第115章

入十一月。

北风渐起,秋叶打着旋儿飘落,给燕京城的灰墙黛瓦添上几分萧瑟又明亮的色彩。

叶玄烨一行人走出机场航站楼,立刻被一股干燥清冷的空气包围,与香江终年的温润潮湿截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是北方秋冬特有的、带着点尘土和一点丢丢凉意的味道。

映入眼帘的景象也大异其趣。人们的衣着色调以蓝、灰、黑、绿为主,不如香江街头那般色彩缤纷、时尚新潮,偶尔也能看见零星的亮色。

“三少爷,这边。”一位助理低声道。

叶玄烨点点头,目光越过人群,看到了出口处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以及靠在车旁,正百无聊赖的阮苏叶。

在这蓝、灰、绿主基调,阮苏叶那一身彩虹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格外抢镜。

她身边站着江皓和陈沫沫,正笑着朝他招手。

叶玄烨也露出笑意,快步走了过去。他今天带来的人不少,厨师、保姆、司机、助理等,还有阮苏叶的一部分,引得周围不算多的旅客纷纷侧目。

“姐。”叶玄烨走到阮苏叶面前,“我可以叫你苏叶吗?”

阮苏叶不在意称谓,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胖了?”

江皓陈沫沫完全没看出来,唯有叶玄烨神色微动。

回香江的他依旧有失眠症,并且吃药中,但精神不一样,心里不一样,人也重了几斤。

“嗯。”叶玄烨很自然地把手里一个保温提箱递过去,“阿基刚做的,杨枝甘露、芒果班戟、榴莲忘返,还有杏仁豆腐。”

阮苏叶眼睛瞬间亮了一个度,接过箱子:“不错。上车。”

叶玄烨上了阮苏叶的吉普副驾,其他人则上了后面三辆黑色轿车。

车队驶离机场。

叶玄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象:广阔的田野、低矮的厂房、骑着二八大杠的人群、墙上斑驳又充满时代感的标语……一切都与他熟悉的香江和加州迥然不同,陌生而又新奇。

“和想象中一样。”叶玄烨忽然开口。

“嗯?”阮苏叶专注于吃,今天由江皓开车。

“虽然物质看起来匮乏些。但生命力很强,眼睛很亮。”叶玄烨斟酌着形容。

阮苏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从保温箱里摸出一杯杨枝甘露,插上吸管递给他:“你也喝,北风吹多了上火。”

叶玄烨:“……”他接过来,默默喝了一口。冰凉清甜,确实是香江的味道。

暂住的小二进四合院是江皓他们费心寻摸的,地段清静,收拾得干净利落,还保留了老北京的

韵味。青砖灰瓦,石榴树掉了叶,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

一安顿好,叶玄烨带来的厨师团队就接管了厨房,开始准备茶点。

阮苏叶、江皓、陈沫沫则毫不客气地在正房厅堂里摆开了战场。一张从香江空运来的最新款任天堂红白机连接上了电视,孖宝兄弟的音乐欢快地响起来。

“左边左边!跳!踩它!”陈沫沫激动地指挥。

“哎哟,又掉坑里了!江皓你真菜!”阮苏叶啃着芒果班戟,毫不留情地吐槽。

“大小姐,这手柄不太灵光……”江皓试图挽尊。

叶玄烨以这些天为灵感,自创了一个格斗游戏。

其实他的想法很多,包括射击、爆破、飞行、入海,各种各样的大场面。

但制不出来。

暂且搁置,只专注于打斗,单人或双人游戏,最高能够四人混战,恰巧合适。

叶玄烨也是第一回 涉及这个领域,为此,在香江注册了一个游戏公司。

江皓陈沫沫打游戏还没有打人厉害,叶玄烨正巧相反,毕竟他是这款游戏父亲。

于是阮苏叶陈沫沫一队,叶玄烨江皓一队。

毕竟数据在哪里,阮苏叶顶多将把柄捏碎。

有来有往。

物理学院的光聪院长就是在这片“刀光剑影”和“电子音效”中,被助理引进门的。

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心目中未来的科研巨擘、国家重点引进的天才叶玄烨博士,安静地坐在一旁;而传说中的功勋人员阮苏叶同志正盘腿坐在垫子上,打得眉飞色舞;两位原本看起来也很精干的特工同志则为一个像素小人的生死大呼小叫。

光院长扶了扶眼镜,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叶博士,阮同志,你们这是?”

“光院长?”叶玄烨起身,他解释道,“请坐。朋友们在一起放松一下。”

江皓陈沫沫忙打招呼:“光院长快请坐,这是叶同志家乡口味的甜品,您尝一尝。”

光院长:“谢谢。”

他看着那精致的港式甜品和稀奇古怪的游戏机,觉得这位叶博士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

这日过后,叶玄烨的工作也开始渐渐步入正轨。

他看上去并不好接近,长得很帅,很有钱,很受重视,刚调回国就有个人实验室。

也因此,同事们不太愿意接近或者不知道怎么接近,彼此打招呼都很生疏。

叶玄烨也不忙着像在香江一样建立人脉圈。

他并未立刻开课,而是先花时间熟悉清北的科研环境、设备水平和人员构成。

同时,他开始系统性地将他在加州理工的研究成果、以及部分“额外”获取的技术资料,以符合当前国内工业基础和理解水平的方式,继续移交。

在一次与光院长等学术、产业界代表的座谈会上,叶玄烨提到了一个关键问题:“我注意到,国内目前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尤其是国际专利的申请和布局,意识和体系都还比较薄弱。”

但一部分领导乃至于科学家都不怎么重视。

专利?

什么专利?

这不利于社会主义和谐。

叶玄烨也意识到这些人并非抬扛,他赞扬他们无私奉献,但这不利于国策。

于是下了重药。

既然从大陆不行,哪怕来聊国际,众所周知,华夏已经意识到闭关要不得,欲与国际接上正轨,与多国建交。

叶玄烨列举了几个例子,这是他查玛利亚医院,还有基因药剂配方是查到的。

某些国内老祖宗传下来的独特工艺或中药配方,因为没有及时申请国际专利,已经被海外公司觊觎甚至抢先注册。

“我们尤其需要警惕的是隔壁霓虹国,”叶玄烨语气严肃起来,“他们非常擅长利用国际专利规则,对源自中国的传统技术进行细微修改或包装后申请专利,反过来限制我们自己的使用和出口。这不仅是经济利益损失,更是知识资源的流失。”

这番话一下子引起很多人的共鸣和愤慨。

一位老教授当场就拍了桌子:“岂有此理,老祖宗的东西都快被偷完!”

光院长脸色凝重:“叶博士提醒得非常及时,这个问题必须高度重视,我们要立刻联合各院校、研究院所,向上面打报告,尽快完善专利法规,加强专利的申请和保护意识,绝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座谈会的气氛从技术交流迅速转变为一场围绕知识产权保护的紧急动员。

叶玄烨成功地将一个未来的隐患摆到台前,也间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光聪院长自然理解他有私心,叶玄烨从不掩饰这个,且他的建议也的确是利国利民之策。

只是和阮苏叶一样,上报时,领导们对于叶玄烨的评价,同样的褒贬不一。

***

叶玄烨也的确不是一天24小时都痴迷于研究的人,闲暇时会健身、下厨、习武。

尤其是补上这段时间的缺席,他为阮苏叶下厨可谓是不遗余力。得益于他带来的厨师团队和通过各种渠道空运来的食材,阮苏叶去食堂次数骤降。

从帕尔玛火腿配蜜瓜,到油封鸭腿外皮酥脆,从勃艮第红酒炖牛肉,到开水白菜清鲜醇雅,素香荤香飘四邻。

为此,叶玄烨也得到了第一个来自邻居的投诉,本不予体会,但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甚至聊到叶家院子里的几辆车。

“……”

本来跟邻居友好相处的保姆厨师们,也减少来往,这让投诉的人,得到很多邻居都仇事。

毕竟叶家有时一些不那么新鲜的食材,亦或者边角料,丢了可惜,便宜近邻,现在他们沾的好处竟也无了。

很有生活气息。

而阮苏叶对此表示高度满意,投桃报李,对叶玄烨的“魔鬼操”教导也更上心了些。

叶玄烨的根骨还行,理解力和身体控制力也强,只是年纪偏大,筋骨不如少年人柔软,很多拉伸动作对他而言痛苦异常。

但叶玄烨极有包袱。

不同于艾力、陈沫沫他们练到痛处便龇牙咧嘴、哇哇大叫,他即便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也最多只是从紧咬的牙关里逸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眼神依旧专注而倔强,努力调整着呼吸,试图跟上阮苏叶的指令。

看着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红的冷白皮肤,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的黑色碎发,阮苏叶偶尔会觉得,嗯,这小子长得确实挺赏心悦目。

叶玄烨则在每一次近乎虚脱的疲惫后,用心感受身体细微却真实的变化。

当二人短暂接触,他会迅速垂下眼帘。

令人意外的是,叶玄烨这个对陌生环境通常需要很长时间适应的人,在燕京竟然适应不错。

尤其是几回“痛并快乐着”的体能折磨后,睡得还挺沉,他能感觉到身心都有好转。

放松也少不了游京。

叶玄烨敏锐地发现,阮苏叶对这座古城似乎也带着一种陌生的好奇,往往都由陈沫沫或韦敏静当向导,四处闲逛。

他们去爬了秋风萧瑟的长城,阮苏叶对蜿蜒的巨龙之姿表示赞赏;逛了红墙黄瓦的故宫,叶玄烨沉迷于建筑的力学结构和历史的厚重,阮苏叶则对御膳房的旧址跟传承人更感兴趣;

有一回,他们驱车路过京郊的生产队。

正好撞见彪子和六子带着人在地里忙活。大白菜颗颗饱满,青萝卜半截露在土外。

“阮同志!”

彪子看到阮苏叶身边的叶玄烨,一时不知如何称呼。

“叶玄烨。”阮苏叶介绍,“来买点菜。”

“哎哟欢迎欢迎,随便看随便挑。”彪子热情招呼,又对叶玄烨笑道,“叶同志一看就是文化人,也来体验生活?”

“你好。”

叶玄烨对种地挺有兴趣的,在彪子他们的介绍下,也看了下大陆燕京这边的主要农产品。

除了主食外,品种有些少。

叶玄烨本身技术不高,看他农牧场就知道,但可以帮忙联系更多良种,还有一些种植专家,而他的诉求也是新鲜蔬果。

子:“……”这不跟苏叶同志一样壕吗?

他看阮苏叶跟叶玄烨越看越像,哪怕叶玄烨掏出空白支票,写个天价数字也不奇怪。

但叶玄烨没有,主要是莽哥他们不缺钱,缺地。

最后,阮苏叶和叶玄烨几乎把地里品相最好的白菜萝卜包圆了,还有少部分的柿子,塞满了吉普车后备箱。

彪子本来不打算收钱,但阮苏叶说购买是购买。分红是分红,她买没回要的数量都不少,拿个账本登记才是良性合作。

看着吉普车远去,六子凑到彪子身边,小声说:“哥,这是苏叶同志的弟弟吗?他们怎么一个姓阮,一个叶?”

彪子望着扬起的尘土,摇摇头:“甭打听。总之是咱们惹不起,也想象不到的人物。交代下去,以后苏叶同志和她的人来,都给我客客气气的,有啥好东西紧着他们挑,每个月也定时给他们送去,都要好的!”

六子连忙点头:“明白!”

阮苏叶刚刚还问了莽哥跟关依依近况,今天周末,本来也想叫关依依一起逛,却没有机会,小圆脸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除了学业外,还有她的事业蓝图。一股真正意义上的“春风”,悄然吹遍大地。

自由经济重新被“打开”。

个体经济、集市贸易不再是需要严厉打击的“资本主义尾巴”,而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曾经游走在灰色地带的“黑市”逐渐阳光化,“投机倒把”这项曾经足以定人重罪的帽子,也开始变得模糊甚至被摘除。

汹涌的活水瞬间涌入干涸已久的河道,势不可挡,却也难免泥沙俱下。

这股风潮在清北大学,尤其是在关依依所在的经管院,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

“这是历史的倒退!”一位戴着深度眼镜、深受传统政治经济学影响的教授在课堂上痛心疾首,“允许私人占有生产资料,雇佣劳动力,这不就是赤裸裸的剥削吗?我们艰苦奋斗几十年,难道是为了回到旧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