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报童捏着报纸的手指一抖,刚想溜走,却被系着围裙的堂婶拦住了去路。堂婶粗糙的手掌在他后背轻轻一推:“阿强,去呀,贵人请吃馄饨呢。”

艾力正把第八个馄饨塞进嘴里,闻言抬头,他拍了拍身边空着的塑料凳,蓝眼睛在晨光中像两颗玻璃珠:“小朋友坐这儿!”

阿强咽了咽口水。

馄饨摊昏黄的灯泡在他瞳孔里晃出两个光点。

他很机灵,像阮苏叶这样的又白又高又漂亮的女人,报纸上正有一个呢。

有人称“女侠”。

有人称“女罗刹”。

但不管是“女侠”亦或者“女罗刹”,都不是他们平民百姓惹得起的,稍微一不小心会丢命,他爸爸当初也是因生活辛苦打两份工,夜里路过帮派斗争……

他也不是百分百确认,但另外两位先生小姐的衬衣袖口上,还沾有血迹,只是西装裤是黑色的,看不大出来。

报童支支吾吾:“堂、堂叔我该去送报了。”

“急什么?”老伯一把按住侄子肩膀,沾着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再次强调,“贵人小姐请你吃馄饨呢。”

说着麻利地舀了十二个元宝馄饨,特意多撒了把虾皮。

堂婶也一边介绍起了阿强的身世,企图引起客人同情心,哪怕多来点消费也行。

“阿强十二岁,是九龙城寨土生土长的孩子。他父亲生前在码头做搬运工,五年前的一个雨夜,在回家路上被卷入帮派火并的流弹击中,没能撑到天亮。”

“母亲在制衣厂踩缝纫机,长年累月的劳作让她患上了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最疼的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却依旧要坚持每天工作十小时,就为了多几十块的工钱和全勤奖。”

“阿强在公立学校读书,成绩总是年级前三。校长说他要是能保持这个成绩,明年升中时有机会考取圣保罗中学的奖学金,但即便他拿到奖学金,每年还要交八百块的杂费。”

他叹:“唉——”

韦敏静舀了个馄饨,笑着回答:“读书好啊,知识改变命运,加油!”

堂叔提到这个也骄傲,擀面杖在案板上敲出欢快的节奏:“我们阿强在圣方济各小学年年拿奖学金,校长说他是块读书的料!等出了大学啊,人就不同了。”

老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像中环那些白领,吹冷气坐办公室,几威风!”

艾力举起大拇指:“这么厉害?我弟弟小时候数学总不及格,气得老师直跳脚。”

阿强也很骄傲自己学习好,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热汤在碗里晃出细小的波纹。

他偷瞄了一眼始终沉默的阮苏叶,发现这位漂亮姐姐虽然吃得飞快,但每个馄饨都要在醋碟里滚三圈才送入口中。

天呐,第七碗了!

似乎也不那么……对视一眼,还是有一点点可怕。

韦敏静用纸巾擦了擦嘴:“叔,你们摆摊多少年了?”

“整整二十三年咯!”堂叔往锅里下着新包的馄饨,“五几年从推木板车开始,那时候差佬收保护费比现在还要狠,一碗馄饨他们要抽六、七成呢!”

艾力又问:“现在呢?”

“现在?”堂婶接过话头,围裙擦着沾满面粉的手,“青帮每月收五百蚊,说是清洁费。大熊党底盘也一样,一些别的小帮便宜些,但不够安全。”

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去的事情,基本上明码标价。

只是听说青帮黑熊党最近遇见了不起的仇敌,也不知道这清洁费会不会涨价。

老伯他们可不管女侠不女侠,他们只知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哪怕涨些清洁费都无所谓,只要不要天天火|拼,摊没法摆,钱没办法挣。

阿强突然插话:“上周数学测验我考了98分!”

他眼睛亮晶晶的:“要是能考上圣保罗,毕业后就能去洋行做事......”少年的声音低下去,“妈妈就不用半夜疼得睡不着了。”

他想到自己的爸爸,摸了一把眼睛,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吞咽,热汤烫得舌尖发麻也不停。

馄饨汤表面凝起的油花里,映着三张相似的脸。

韦敏静突然想起北平胡同口那家国营早餐铺,老师傅也是这样把铝锅敲得当当响。

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百姓的愿望都一样。

又聊了会儿市井生活,听见老伯说生病的事。

“圣玛丽医院怎么样?”韦敏静状似无意地问,指尖在塑料桌面上划着十字纹路。

老伯麻利地撒着葱花,铁勺在锅沿磕出清脆的响:“挺好的!上个月我风湿发作,王医生给开了三贴膏药,才收二十蚊。”

老板娘掀开蒸笼,水雾腾起:“善心啊!上回有个大陆来的孕妇大出血,他们没收押金就救人。比法国医院便宜一半不止,医院病人老百姓很多。”

艾力跟韦敏静对视一眼,有点惊讶,这个医院在底层人民的口碑竟然不错。

可这么想,又更为可悲,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韦敏静见阿强盯着桌角裂缝,用鞋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询问他:“怎么了?”

“我同学阿杰。”少年瞥了眼堂叔,“上个月说头疼去圣玛丽看病,后来再没来上学,人都消失了。他妈妈天天在码头哭,说医院给的回执单是假的。”

“胡说什么!”

堂叔的擀面杖重重砸在案板上,面粉溅到报纸头条《女侠夜袭九龙》的标题上:“小孩子懂什么!定是那衰仔又去跟帮派乱混,学好不容易学坏难!”

阿强闭嘴不再说话,也不知怎么想的,又看了眼阮苏叶。

阮苏叶: ?

韦敏静和艾力交换了个眼神,没再追问。

又过了半个小时,阮苏叶抽出两张汇丰千元港币压在空碗下:“不用找了。”又单独点了十张递给阿强。

老伯的擀面杖当啷落地,堂婶的围裙擦碎了碗里的月亮,两人忙道谢:“谢谢小姐,谢谢小姐,小姐大人有大福。”

还压着阿强道谢,阿强可比他们会说话多了,阿强双手接过钞票,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小嘴叭叭地往外蹦吉祥话:“小姐鸿运当头,出门就捡金元宝!走路踩到狗头金,睡觉梦见聚宝盆!”

他越说越起劲,手指头掰着数:“今年赚得盆满钵满,明年富贵更胜今年!左脚踏金山,右脚踩银山,身后跟着财神爷,手里捧着金饭碗!”

堂婶急得直拽他衣角,生怕这浑小子说错话。阿强却突然正经起来,学着茶楼说书先生的模样拱手:“祝小姐事事顺心,日日欢喜,想要的都到手,讨厌的都绕道走,最重要的是天天能吃上热乎乎的鲜虾馄饨!”

最后一句把阮苏叶逗得嘴角微扬。少年趁机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飞快道:“女侠姐姐,青帮二当家每周末下午都在丽晶棋牌室——”

巷子里的风声突然静止。堂叔一把捂住侄子的嘴,苍老的手背上暴起青筋。老板娘打翻的醋瓶在青石板上漫开深色痕迹,他们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什么。

老伯的手直发抖:“贵人别见怪,这孩子打小在茶楼听多了江湖故事。”

阮苏叶把最后一张钞票折成纸飞机,轻轻一掷。阿强跳起来接住时,听见带笑的声音随风飘来:“考上大学,可以去申请臻臻基金会助学金。”

直到三人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阿强还一直望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原来真的有女侠。”

老伯老板娘则是一阵后怕,他们可是刚刚也说了好几句女侠的“坏话”,担心她搅乱九龙,担心九龙又双叒叕发生大规模内乱,现在很不得撕了自己的嘴。

“堂叔堂婶不怕,我看这位大小姐人美心善。”

“你啊,这孩子怎么能这么大胆呢?”

不过也是傻人有傻福,他们跟三位贵客聊这么多,也是希望这小孩子多沾点福。

“听见了吗?贵人都说,知识改变命运!”

“嗯,我记住了,我一定会考上大学!”

***

阮苏叶三人离开馄饨摊后,沿着九龙城寨边缘的巷道慢慢走着。晨光渐渐驱散夜色的阴霾,给破旧的砖墙镀上一层金边。

街边的店铺陆续开张,铁闸门拉起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小姐,前面就是庙街了。”韦敏静指着不远处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要去看看吗?”

“去。”

庙街比想象中冷清不少。

往日这个时间应该已经人声鼎沸,可今天至少一半的摊位空着,几家金铺更是大门紧锁,贴着“盘点休业”的告示。

且像馄饨摊老夫妇那样迟钝的人才是少数,大多数百姓都很敏锐,还有一点,阮苏叶的身高实在是“鹤立鸡群”。

对于香江女性平均身高而言,实在巨人。

也因此,他们去哪儿都畅通无阻,好多人见到他们跟见“瘟神”差不多,绕道而行。

他们刚走进一家卖丝绸的店铺,老板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女、女侠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中年男人额头抵着地板,声音发颤,“这、这些料子您随便挑,不要钱!”

阮苏叶皱眉,手指划过一匹湖蓝色云纹绸缎。料子冰凉顺滑,是上等货色。

“多少钱?”她问。

“不不不,真的不要钱!”

老板连连摆手,心里怕得不行,还要还要半真半假吹人彩虹屁:“九龙出现女侠为民除害,这点料子算什么!昨天青帮那帮畜生被收拾了,我女儿终于敢去上学了,女侠大义。”

阮苏叶什么也没说,挑了一些成品半成品。

主要是这布料太漂亮,流光溢彩实质化,原来真的一匹布有这么多颜色,还有五彩斑斓的白,五彩斑斓的黑。

老板又心疼,又庆幸,他把这女罗刹捧杀的不错吧。

韦敏静和艾力交换了个眼神,离开前还是留下港币,但老板死活不肯收全价,硬是塞回一半,还附赠了好几块绣花手帕。

接下来的遭遇如出一辙。

茶叶铺老板坚持要送最贵的普洱;钟表行伙计颤抖着拿出珍藏的瑞士表;连卖鱼蛋的小贩都追着他们塞了十几串。

“这什么倒反天罡?”艾力啃着免费鱼蛋,含混不清地说,“买东西反而赚钱了?”

韦敏静拎着大包小包,突然发现不对劲:“等等,我们刚才明明买了十八匹布,怎么现在只剩八匹了?剩下丢了?”

阮苏叶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有时候太顺手。

那些“消失”的物品此刻正安静地躺在她的空间里,有上好的绸缎,旗袍汉服、仿古瓷茶具……还有刚刚出炉的杏仁饼。

正走着,街角突然传来熟悉的喊声。

“大小姐!这边!”巴图尔高大的身影格外醒目,陈沫沫在他身边蹦跳着挥手。两人快步走来,陈沫沫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们彻夜未归,德华跟二小姐都担心死了!”她一把抓住阮苏叶的手臂。

德华是江皓的绰号,韦锋叫朝伟,香江的一堆名字里面,他们一眼瞧中这两个。

艾力立刻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昨晚的行动,一开始很精彩,轮到圣玛丽医院地下室的发现时,陈沫沫听得拳头紧握,巴图尔的络腮胡都气得抖了起来。

“太可惜了!”

陈沫沫跺脚:“早知道我就不该留在庄园!”

“现在也不迟。”

巴图尔接过韦敏静手里的东西,低声道:“瘦猴那边已经控制住了大部分仓库,剩下的,黑熊党跟青帮正在转移。”

这些人阮苏叶没有马上回庄园的原因,她不太认为今晚出来还会有收获。

瘦猴也是。

大小姐强的突破他想象,他原以为会两三回,结果一晚上,大于他想象中的两三回。

还剩下一些收工任务,针对青帮、黑熊党的头头,不如白天行动,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剩下瘦猴还不能扫场,饕餮帮的野心还是省一省。

艾力韦敏静熬了一夜,他们眼下有淡淡青影,可阮苏叶依旧白白净净看不出一点迹象。

羡慕的同时,他们也不愿意就此撤退。

于是,阮苏叶的“保镖”从两人到了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