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缀满钻石的缎带横贯天际。
关依依抬头望天,很难想象未来由于光污染,在燕京城里看不见星星的模样。
江皓不知从哪里变出两件干净的蓝色工装外套,递给阮苏叶和关依依:“夜里凉,披上吧。”
阮苏叶摆摆手拒绝。
关依依将外套披在肩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她礼貌地道谢:“谢谢郝同志。”
四人沿着寂静的街道向筒子楼走去。夜风微凉,带着初夏特有的草木清香。
关依依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了筒子楼前的槐树下。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就听见常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都是你那个赔钱货!大过年的闹这么一出,我以后在厂里还怎么见人?”常征的怒吼震得楼道嗡嗡嗡作响。
“老常,你消消气,依依她也是一时糊涂……”林妱娣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妈!姐她太过分了!”一个稚嫩的童声插进来,“今天小胖他们都不跟我玩了,说咱家是坏人!”
“就是!”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姐她害得我们丢人!早知道她偷偷去黑市摆摊,就该举报她!”
关依依的脸色煞白。
明知常家无情,可亲耳听见这些诛心之言,心口仍像被狠狠剜了一刀,又痛又酸。
阮苏叶眯起眼睛,直接上前一脚踹开了常家的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屋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常征一家四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筒子楼的隔音本就不好,这一声巨响立刻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各家各户的门缝后探出一个个好奇的脑袋,还有人直接披着衣服站在走廊里看热闹。
“哎哟,这不是关家丫头吗?”
“那个高个女的是谁?”
“真俊,就是太高了,怕是不好说对象。”
“关家丫头不是说坐牢去了吗?怎么回事?”
“后面还有两男的,会不会是黑市混混啊?”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不愧是莽哥,这么快被抓,听说莽哥还是关丫头生父那边亲戚。”
窃窃私语在楼道里肆无忌惮地蔓延。
常征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成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关依依的鼻子:“你个赔钱货还敢回来?还带着外人来闹事?”
“嘴巴放干净点。”阮苏叶的声音不大但冷,让常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林妱娣慌忙拉住丈夫:“老常,别……”
“妈!”关依依打断她,她下定决心,声音颤抖却坚定,“我今天回来拿我的东西,改明儿把户口迁出去,以后就不回来了。”
“什么?”
林妱娣如遭雷击:“依依,你这是要跟妈断绝关系?”
关依依还没回答,常征就冷笑一声:“好啊!有本事别回来!把你那些破烂都拿走,省得占地方!”他指着西屋墙角那一个用木板搭成的小床,“只有这一堆垃圾都是你的,赶紧收拾!”
他巴不得甩掉这个包袱,这次正好是机会。
关依依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走到自己那张“床”前。
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在两个凳子上,上面铺着薄薄的褥子。她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不大的旧木箱,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衣物和书本。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议论声:
“常师傅这也太过分了,那丫头睡的地方连狗窝都不如。”
“听说她爸还是烈士呢……”
“烈士又如何?天天在黑市上跟人乱混,迟早出事,她爸的脸都被她给丢光了!”
常征听到议论,脸上挂不住,突然冲上前要抢关依依手里的箱子:“磨蹭什么?赶紧滚!”
他的手刚碰到箱子,就被阮苏叶一把攥住手腕。常征只觉得一股剧痛从手腕传来,仿佛被铁钳夹住一般。
“啊!松手!”他疼得直冒冷汗。
阮苏叶轻轻一推。
常征就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龙凤胎吓得哇哇大哭,林妱娣慌忙去扶丈夫。
“你你你——!”
江皓适时上前,亮出一个证件:“常同志,我们是市局的。关依依同志今天见义勇为协助警方办案,你们这样对待烈士子女,影响很不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围观的邻居都听得清楚。
韦锋也补充道:“关同志已经成年,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住处。如果你们阻挠,我们可以以侵占烈士抚恤金的罪名立案调查。”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炸开了锅:
“果然贪污了抚恤金!”
“烈士的钱也敢动,太缺德了!”
“难怪那丫头过得这么苦……”
“警察同志说了,关丫头没到任何错,她还见义勇为。”
“可她投机倒把……”
“人家父亲是烈士!”
常征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林妱娣的搀扶下爬起来,再不敢阻拦。
关依依很快收拾好东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所谓的“家”,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
林妱娣似乎意识到什么,突然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依依!妈求你了,别走……妈知道错了……”
关依依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妈,你选了这个男人和他孩子,那就好好过吧。我的路,我自己走。”
她轻轻挣开母亲的手,跟着阮苏叶三人离开了筒子楼。身后传来林妱娣撕心裂肺的哭声和邻居们不绝于耳的议论声。
***
四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关依依这才哽咽说:“让你们见笑了。”
江皓劝慰:“这没什么,家家户户有本难念的经。关同志,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关依依擦干眼泪:“我有一点点钱,打算先租个房子,等云姐出来,再跟云姐住一块儿。”
虽然国家现在还不允许做光明正大生意,但由于知青返乡,有了不少的公租房。
江皓:“挺好的,但是公租房安全性……差了点。那位云同志距离市一中也有些远。”
若换作阮苏叶,他们绝对不会担心,该担心的是不怀好意盯上阮苏叶的人。
关依依不一样,这只是一个聪明的十八岁女生,也是他们国家的未来的希望一代。
韦锋突然说:“我有个发小去当兵了,他家就在市一中附近,整个二进四合院只有他奶奶一个人住,你复读期间,可以住那里。只不过今晚太晚了,我们先去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再联系。”
“谢谢,谢谢!”
关依依语言匮乏说不出其他什么,她总是在掉入谷里时遇见这么多这么好的人。
国营招待所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看到江皓亮出的证件后立刻精神起来,麻利地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房间简陋但干净,两张单人床,一个搪瓷脸盆,墙上贴着红色语录。关依依放下箱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疲惫如山般压来。
**
招待所的浴室里水声哗哗,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氤氲成雾,关依依坐在床边捏着父亲留下的那支钢笔发呆。
“咔嗒”一声,浴室门开了。
关依依抬头,呼吸瞬间凝滞。
阮苏叶站在浴室门口,身上只穿着一条红色蕾花边真丝吊带睡裙。湿漉漉的短发贴在脸颊边,水珠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落,在精致的锁骨处短暂停留,最终没入胸前若隐若现的沟壑。
那条睡裙短得惊人,堪堪遮住臀部,蕾丝花边下是两条笔直的超级长的美腿,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发光。
裙子的真丝材质随着她的动作泛着水波般的光泽,贴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关依依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阮苏叶——慵懒、性感,与平日里狼吞虎咽吃饭的怪人判若两人。
“看什么?”阮苏叶歪着头,水珠从发梢滴落。
“没、没什么……”关依依慌忙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偷瞄,“就是……这裙子……”
“哦,这个啊!”阮苏叶扯了扯裙摆,“一个美女给的,下回介绍你们认识哦。”
指礼仪课老师陈安妮。
关依依手足无措,摆了摆手:“不用不用。”
阮苏叶眨了眨睫毛,笑回:“她也很想认识你,非常欣赏你跟云姐的手艺。”
她走到床边,毫不在意地坐下,蕾丝裙摆因为动作微微上移,露出更多雪白的大腿肌肤。关依依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只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不去洗?”阮苏叶问。
关依依这才回过神:“啊,去去……我马上去……”
从木箱里拿换洗衣服时,她才想起苏叶的裙子从哪里来的?她换下的衣服呢?
不过,在关依依眼中,阮苏叶已无所不能。
一条裙子而已。
关依依红着脸快步走进浴室,关门时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浴室里还残留着阮苏叶留下的热气和水雾。
关依依深吸一口气,慢慢脱掉身上的衣服。
镜子被水汽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自己瘦小的轮廓。
她伸手擦去镜面上的水汽,看着镜中那个眼睛红肿、脸红到耳朵根的女孩。
热水冲在身上。
关依依终于放松下来。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渐渐舒缓,眼泪混着热水无声地流下。
等她走出浴室时,阮苏叶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颗水果糖。红色蕾丝裙在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衬得她肌肤如雪。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远处火车的汽笛声。
“那个……”关依依犹豫着开口,“今天谢谢你。”
阮苏叶把糖扔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谢太多次了。”
“……”
躺在床上,关依依绞着手指,突然有种倾诉的冲动:“其实……我一直想要离开那个家。从我爸去世,我妈改嫁那天起,那里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的寂静:“常叔,不,常征那个男人他从来就没把我当家人。我妈……她选择了妥协,选择了新的家庭。只有我,像个多余的影子,在那个家里飘来飘去。”
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
关依依慌忙擦去:“抱歉,我不该说这些。”
“太阳明天照常升起。”阮苏叶突然说。
关依依侧过脸。
阮苏叶的目光透过窗户,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跟生命比,这些都不算什么。太阳明天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继续过。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关依依怔住了。
她想起书里对阮苏叶下乡经历的只言片语:十年西北劳作,寒冬腊月刨冻土,饿极了啃树皮……那些文字突然有了实感。
即便眼前的阮苏叶,丝毫看不出那黄土地的十年烙印。
但她确确实实经历过。
关依依犹豫了一下,很想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已久的问题。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书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太荒谬了。
关依依轻声说:“晚安。”
阮苏叶翻了个身,红色睡裙随着动作微微掀起一角,过了一会儿:“晚安。”
***
次日,天气很好,万里无云,也很热。
阮苏叶换了一件短袖衬衣加阔腿裤,江皓韦锋也不觉得奇怪,把这归在关依依的头上。
关依依见二人都不奇怪,以为自己大惊小怪。
阮苏叶眨眼,汗唧唧的脏衣服穿着很难受呀!她自然不愿意为了一点小秘密委屈自己。
一点小秘密=随身基地空间:“……”
招待所附近便是国营饭店。
众所周知,国营饭店服务员态度很差,但这家还不错,可能是靠近招待所的缘故,这年头能够住招待所拿着证明四处逛的人,通常都身份不一般。
国营饭店虽然不能点餐,但师傅手艺不错,跟江皓韦锋比,也差不到哪里去。
阮苏叶啃着大肉包,这馅里掺了剁碎的白菜帮子,蒸熟后白菜吸饱了肉汁,不比纯肉差,但又能比纯肉省料。
由于昨晚上异能作弊,江皓他们还担心她没吃饱,问要不要再来几个。
“要。”都送上门了,阮苏叶真的很难拒绝食物。
吃到后面,连厨师都忍不住探头张望,想瞧瞧是何方神圣如此能吃?难怪一女的长这么高!
江皓韦锋荷包损了不少,关依依不好意思,想替阮苏叶补上,被他们拒绝。
今天周末,课只有半天,关依依先去市一中请假。
也正巧遇见得意洋洋背着书包上学的阮梅花,她瞪大眼睛看着阮苏叶跟关依依不可思议:“关依依,你不是被抓了吗?”
“还有,阮苏叶,你当然不是我姐妹,我们家今天已经登报,跟你断绝关系了!”
哦豁,这阮家竟然还能比关家更快一步?
阮苏叶:6。
关依依:“……”
江皓&韦锋:“……”
以及被吸引围过来吃瓜看热闹的同学们:“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