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朝会散去,大臣们乌泱泱的从大殿中鱼贯而出。

永宁侯身心俱疲的从殿中走出来,却突然被身后人暴力撞到肩膀,他转头,却见撞人的人一脸不屑的看着他,一边掸着肩头不存在的灰尘,一边虚情假意的对他说:

“哦,原来是永宁侯啊,真不好意思,我刚刚没看见你……怎么样,你身上没有哪里觉得不适吧?”

旁边人插嘴,特意抬高着声音道:“永宁侯能有什么事啊?他女儿可是太子妃了,就算我们这些没背景的人被抄家灭族了,他也还好好的了。”

一道道嘲讽的视线纷纷落在永宁侯身上。

“永宁侯府也真是好家教,将朝堂上搅得天翻地覆的的太子妃,自我们大麟开国以来,还是从未有过的呢。”

“就说,往后谁还敢娶永宁侯府上的小娘子啊?这要娶进家门,不得将夫家闹得个天翻地覆?”

“可怜谭大人,为我大麟操劳半生,工作矜矜业业,如今还要被太子妃扣上一盆屎盆子,被诬陷贪污受贿……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讥诮嘲讽的声音接连响起,你一言我一句,一唱一和,就跟唱戏似的。

永宁侯:“……”

他算是听懂了,这是在他三女儿那受了气,所以现在到他这里撒气来了啊。

刚刚当着太子妃的面,这些人一个个的屁都不敢放,现在在他面前,倒是都嚣张起来了啊?

怎么,难道他脸上就写着“好欺负”三个字?

永宁侯被气笑了。

他不说话,只瞪大眼睛,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这群人,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那细致的眼神,被他盯着看的人,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而永宁侯盯着一个人看完,又去看另一个,目光一样的仔细。

“……你盯着我们做什么?”有人忍着鸡皮疙瘩开口。

“看不见吗!我现在正在细细将你们这一张张嘴脸给记下来啊!”

永宁侯冷笑:“你们都说了,我女儿是太子妃,那我这做老父亲的被人欺负了,不得找她告状,让她给我出气吗?”

他脸上表情说着就逐渐变得狰狞:“你们一个个的,最好祈祷你们背地里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不然,若被太子妃发现了……”

永宁侯冷笑。

被发现了会怎么样,他没细说,但是想到刚刚被金吾卫拖下去的庐阳侯,还有如今被扣留在宫中的谭尚书,刚刚出声的几人不由打了个寒颤。

那句话怎么说的?他们也不是怕,主要吧,对方是太子妃,为君,而他们,为人臣子的,总要给人一点体面和尊重才是?

对吧?

像是说服了自己,刚刚对永宁侯言语还颇为不屑的一群人,此时立刻换了副嘴脸。

“哈!哈哈……我们在跟永宁侯您开玩笑了,您别当真啊。”

“是啊是啊,永宁侯您宽宏大量,定是不会与我们计较的,对吧?”

“永宁侯……”

……

永宁侯抬起下巴,扫视了他们一眼,而后冷哼了一声。

“屎拉裤裆了,你们知道着急了?我告诉你们,晚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大摇大摆的走了,独留下面面相觑的一群人。

“这永宁侯,不会真去告状吧?”

……

镜头一转。

说要告状的永宁侯在离开众多同僚的视线后,高傲的背脊倏地就弯下去了。

往后看了一眼,见没人看着自己,他这才苦着一张脸,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等回到家中,他都是唉声叹气的。

沈氏见着他这副模样,不由有些好奇,问:“侯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今日上朝发生了什么事?”

永宁侯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在沈氏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终于说道:“……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然后,他就将苏明景在朝堂之上的所为给说了。

听完后的沈氏:“……苏三娘她是疯了吗?”

夫妻二人双目对视,这下,愁眉苦脸的人又多了个沈氏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

另一边,苏明景已经带着两支金吾卫的队伍来到了潭府。

作为尚书,潭府所处的地段不错,幽静,不过面积却比大家想象的要小,区区二进的宅子,因此下人也不多。

看见苏明景带着金吾卫上门,下人们皆是惶然。

潭府的管家走过来,不解开口:“几位大人,你们这是?”

苏明景看着他:“谭尚书涉嫌卖官鬻爵,收受贿赂,奉圣上手谕,特来搜查潭府……”

潭府管家面色一变。

苏明景没管他,侧头吩咐两支金吾卫:“你们去吧,记住,谭尚书还是尚书,切勿暴力欺人。”

金吾卫两位队长:“是,太子妃!”

太子妃?

管家看着眼前的娘子,有些惊讶和茫然,大概是不明白,带头来潭府“抄家”的人,是个小娘子也就算了,竟还是东宫的太子妃?

古往今来,可从未有过此例啊。

突然间,苏明景的视线转向了他,谭管家一个激灵,谦卑的微微俯下身去。

“这位……”才一开口,谭管家就迟疑了,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尊称苏明景,思来想去,他只能唤一声:“这位、大人,不知道我家大人究竟是犯了什么罪?”

苏明景:“不是说了吗,是贪污受贿,所以,如果你有知道的,最好如实告来,若是知情不报,一旦被查出来,你就只能随着你的主家流放抄家了。”

谭管家面皮抽动,身子俯得更低了,说道:“大人说笑了,主子的事情,我们做奴才的怎么清楚?”

“是吗?”苏明景却没追问,转而问:“你们家夫人呢?带我去见她吧。”

谭管家迟疑:“我们夫人已有多年不管外事了……”

苏明景只说:“带我去见她。”

谭管家:“……是。”

……

谭夫人住在正院,不过正院门户紧闭,摆明了不欢迎客人上门。

谭尚书前去扣门,过了一会儿才见有人来开门,是一个绿衣的丫头,看见谭管家,她有些疑惑:“谭管家?您有什么事吗?”

谭管家一时间竟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事了。

瞥了一眼身后的苏明景,他低声道:“漪云,府上如今遭了大祸,大人被扣宫中,说是贪污受贿,这位大人领着金吾卫来家中抄家,说是想见见夫人以免。”

“抄、抄家?”漪云面色一变,惶然的视线下意识的看向谭管家身后的人。

见她看过来,苏明景主动走过来,道:“这位娘子,我想见谭夫人一面……”

她看向漪云身后,问:“我可以进去吗?”

漪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有些局促的道:“您、您请。”

不过等苏明景进来后,她便惊慌的快步往院子里边跑去,一路奔到正院的佛堂,推开门就大喊:“夫人,不好了!金吾卫来了,说是老爷贪污受贿,来抄我们家来了!”

“什么?”

佛堂里的婢女婆子们顿时惊慌失措,直到叩门声在外边响起,她们看过去,原以为看见的会是一群凶神恶煞的人,未料竟是一张秀丽张扬的脸。

婢子们倒是迟疑了:“你,你是谁?”

苏明景走进来,道:“我是奉令来抄家的……钦差?”

婢女婆子们的眼睛顿时瞪大了。

苏明景环顾四周,问:“你们夫人呢?”

“大人是找我吗?”一道声音从里间传来,苏明景抬头,便见谭夫人的身影安静的站在珠帘旁边,青衣素面,不着钗环,神容平静。

苏明景唤她:“谭夫人。”

……

佛堂的婢女婆子被屏退,佛堂内便只剩下苏明景与谭夫人了。

苏明景跟着谭夫人走进隔间,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浓郁的檀木香气,而在里间,则供着一尊菩萨像,此时谭夫人走在佛像前,垂眼为菩萨重新上了三炷香。

上完后,她跪在菩萨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轻轻闭上眼。

苏明景扫了一眼空旷的这个小佛堂,再看向已经闭眼继续礼佛的谭夫人,心底有些稀奇,便问:“谭尚书如今可被扣在宫里,谭夫人您就一点都不关心他的安危吗?”

谭夫人未睁开眼,只面色平静的道:“生死有命,若他出事,这也是他的命。”

苏明景玩味一笑,突然道:“那端王妃呢?”

在谭夫人倏地睁开的双眼中,苏明景很和善的问:“照谭夫人您这个说法,端王妃重病去世,这也是她的命吗?”

谭夫人抓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着,她紧紧将珠子攥在手中,喃喃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明景蹲下身子,道:“我听说端王妃在嫁入端王府之前,身体是极为康健的,可是在嫁进端王府后才两年,便因为重病去世了……谭夫人,我很好奇,您的女儿,她真的是因为重病去世的吗?”

谭夫人复又将眼睛闭上了,她道:“大人为何会这么问?端王妃当初重病,宫中太医来看了数次,我也去探望过数次,她的确是生了病,就连太医也治不好。”

“唔,原来是这样吗?那看来是我猜错了啊。”苏明景沉吟。

谭夫人仍旧闭着眼睛,她听见了身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蹲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站起了身,而后往外走了……脚步声突然停了。

“谭夫人,”苏明景一手掀起了珠帘,转过头来,问:“您见过从端王府内,被抬出来的那些小娘子的尸体吗?但是我见过。”

说完,她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出去了。

佛堂内。

谭夫人怔怔睁开眼睛,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苏明景的那句话,她仰头看着上方慈眉善目的菩萨像,猛地闭上眼,嘴中迅速又不断地念着: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

苏明景大步从佛堂走出去。

佛堂里燃着很浓的檀香味,此时她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只觉得身上都被这股味道给浸透了。

“娘子……”苏四不知道何时跑过来的,此时凑了过来。

苏明景吩咐他:“你盯着谭夫人,对于端王妃的死,她一定知道什么。”

苏四忙应了:“是!”

苏明景走出正院,谭管家站在外边,身边还站着金吾卫的一位小队长。

“太子妃!”这位队长冲苏明景拱手,道:“我们已将谭府其他地方都搜查了遍,并没有搜出任何不当之物来,如今只剩下正院和谭府的祠堂了。”

苏明景道:“正院我已经搜过了,没什么问题,直接去祠堂吧。”

一群人便转道去了谭府的祠堂。

听说谭尚书原是农家子弟,他年少聪慧,不过十三岁便考上了秀才,而后一步一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因着老家已经没人,他便将家中长辈的灵牌都请到了京城,在府上建了个小祠堂。

如今这祠堂中供着的,便是他谭家的祖辈,不过也就到了他祖父那一辈,因而祠堂中摆着的牌位并没有几个。

“哦?”苏明景却看到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牌位,“谭满月之牌位……”

她问谭管家:“这是端王妃的牌位?”她记得,端王妃便被人称为满娘的。

“是。”谭管家的视线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叹道:“当初我们娘子、就是端王妃因病去世,我们老爷和夫人悲痛欲绝,夫人更是无数次哭晕在了王妃的灵前。”

“为了安夫人的心,老爷特意和端王商量,将王妃的牌位请了回来。”

“这其实是不合规矩的。”谭管家低声与苏明景说,“没听说哪个出嫁的小娘子死后,牌位还能请回娘家的,所以这事都是私底下进行的,除了我们这些亲近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听到他这话,苏明景脑海里似乎瞬间闪过了什么。

“大人……”

谭管家偷偷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语气诚恳的道:“我们老爷真的是个好人,他向来为民争利,与其他大臣都没有多余的往来,住在我们谭府周围的百姓们都知道,他是个天大的好人,所以,这案子是不是弄错了啊?我们老爷绝对做不出收受贿赂的事情的。”

苏明景揉了揉头:“……闭嘴!”

她皱着眉,回忆着自己脑海里刚刚闪过的东西,可是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瞬间的灵光了。

“我刚刚到底是想到什么了?”她喃喃。

很快的,将灵堂内外都搜了个遍,甚至连牌位底下都敲了敲,看看有没有空心的金吾卫过来了,道:“太子妃,这灵堂上下都搜遍了,没找到什么东西。”

听到这话,谭管家面上一亮,暗戳戳的看了一眼苏明景。

苏明景的视线还落在“谭满月”的牌位上,闻言随口问了一句:“确定都搜遍了?”

金吾卫队长点头。

苏明景终于将注意力挪开了,她在祠堂里转了转,视线扫过祠堂中的所有东西。

小小的祠堂,空间并不大,放的东西也不多,属于一眼看过去就能看到头的,这也代表着这里能藏的东西的地方并不多。

“太子妃!”突然,外边冲进来一个金吾卫,大声喊道:“太子妃,不好了,外边有百姓闹事,正叫嚷着朝廷处事不公,冤枉好人,要打进来了!”

苏明景眼睛一动。

“端王那边,竟然这么快就有动作了?”她心想。

而后苏明景吩咐:“拦着他们,别让人闯进来,若真有人敢闹事,不用留手!直接将人拿下,我看大理寺的牢狱如今空得很,若有人愿意进去,那就让他们进去。”

“可是人太多了!”来回话的金吾卫欲言又止,“又不能随意对百姓动手,若引起暴乱怎么办?”

苏明景奇怪的看着他:“你们是金吾卫,你们会怕引起暴乱吗?”

金吾卫和一般的侍卫官兵不同,不同在于他们是皇帝的亲兵,他们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谁若敢妨碍金吾卫办事,那就是在反抗皇帝的命令,金吾卫是有着可以直接将人斩杀的权利的。

苏明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有此言。

“不过,最好别闹出人命来……”她想了想,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百姓们也是被人煽动,小惩大诫便可。”

金吾卫:“是!”

而在此时的谭府门外,确是一片吵闹。

“大人,谭大人真的是好人,当初他在我们鹿城做县令,多亏了他,才有我们如今的鹿城,我们鹿城每一个百姓都记得谭大人的恩情,他真的是好人!”

“谭大人是无辜的!你们快将谭大人放了!”

“天道不公啊!那么多的酷吏贪官不去抓,却要抓谭大人这样的好官,这天底下还有公道可言吗?”

在一片吵嚷着,围在四周的百姓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亢奋了。

在此时,有一道声音高声道:“大家,这些金吾卫不是什么好人,他们现在嘴上说着是在谭府搜查,保不准正在里边搞栽赃陷害之事,不如我们直接闯进去!我们人多,他们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

这声音才落,立刻有其他声音附和:“对,我们直接闯进去,他们肯定不敢对我们做什么的!不然就做实了他们想栽赃陷害谭大人!”

说完后,又是一道道声音,原本心中还有些犹豫害怕的百姓,情绪被这些声音携裹着,也是脑子一热,这时候身边的人又推搡着他们往前,不知不觉的,就连百姓们都没发现,他们的身体已经随着人流往前冲去了。

眼看拥挤的人潮开始不受控制涌过来,守在门口的金吾卫眉头紧皱着,只能大声喊着:“退后!都退后!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可是百姓情绪正是上头的时候,他们的话直接淹没在百姓们的叫喊声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掀起来。

眼看百姓们就要冲破谭府的大门,金吾卫们中厉色闪过。

“唰!”

雪亮的光芒闪过,伴随着鲜血飞溅的红色。

一只断手从空中落下来,砸落在地上,还顺着门槛往下滚了两圈,然后是有人捂着断手惨叫的声音。

“啊!!”

吃痛的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刚刚还推攘着不断往前,情绪亢奋的人们看到这一幕,只觉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有人尖叫:“啊,杀人了!”

人群霎时变得混乱,大家毫无秩序的四处乱窜,有身材矮小的人跌倒在地上,立刻面临的是无数只往他身上践踏的脚。

眼看此人就要命丧脚下,一只大手伸过来,直接拎着他的脖子,在将周围的人拨开之时,一边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够了!”如惊雷的声音在这一片炸开,“不想死都给我停下!”

原本慌乱得胡乱窜动,好似失去了领头羊的羊群,此时听到这个声音,耳中一嗡之余,却顿时像是有了主心骨,纷纷停下了慌乱的脚步。

什么?

门口的金吾卫顺着声音看去,却看到一个高大的声音。

等人从人群中走过来,越近他们就发现,对方的身材是真的高大,壮硕有力,而在脸上,还有一道骇人的伤疤,整个人看起来极为凶悍。

此人走到金吾卫们面前,在他们警惕的眼神中,将两个人丢在了他们面前,说道:“我刚刚看见了,就是他们两个一直在人群中撺掇大家,你们可以好好调查一下他们二人!”

听到这话,金吾卫们脸上的警惕稍微淡去了些,问:“郎君身手不凡,倒不似普通人,不知郎君是?”

脸上有疤的青年咧嘴一笑,回道:“在下周八!来自潭州!”

*

谭府祠堂。

谭府门口的闹剧却是没传到里边,苏明景站在祠堂中,视线打量着祠堂里的一切物什,慢慢在祠堂里走了起来,一步、一步……她的脚步不急不缓的。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她的动作。

突然,苏明景的脚步停了下来,停在一根柱子旁,举起手在柱子上敲了敲。

“笃笃笃!”实心的柱子传来沉闷的声音。

余光中,苏明景看到了谭管家骤然发紧,却又很快放松了下去的表情,她挑眉未语。

谭管家大概也知道自己此时的反应不合时宜,所以在松了口气后,他又反射性的看了看周围,直到看见并未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这才逐渐放松了下来。

而后,他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再次往苏明景的方向看去,这一眼,谭管家好像看见了鬼——那位太子妃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竟正盯着他看。

那了然玩味的眼神,让谭管家一阵头皮发麻,就好似在无声的对他说:别挣扎了,我已经将你看透了。

谭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