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平安守在门口,当听见庐阳侯慷慨激昂的声音从里边传来之时,他眼神一闪,转身快步朝东宫走去。
他一路不动声色,一直到走进内室,看见苏明景,他这才沉声道:“殿下,不好了,庐阳侯在朝上弹劾您飞扬跋扈,仗势欺人,要圣上彻查于您,剥夺您太子妃的身份!”
苏明景听完,面上却未见慌乱,极为淡定,或者说,今日的事情,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如今事情的走向,不过是正应了她的猜测。
所以,从太子娶上朝开始,她便一直等着前边的消息。
现在……
苏明景站起身,道:“走吧,让我们去会会这庐阳王。”
……
大殿之中,庐阳王以头叩地,瞧着倒是一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忠臣模样。
明昭帝看向太子,问:“太子,庐阳王所说的,可确有此事?”
“回父皇!”太子拱手,瞥了一眼庐阳王,冷声道:“庐阳王所言,皆是无稽之谈,太子妃心地善良,一心向民,顶多就是嫉恶如仇一些,看不得世间有什么不平之事。”
“庐阳王今日突然出言污蔑中伤孤的太子妃,孤有理由怀疑,你是在存心报复!”
太子冷眼看着庐阳王,道:“太子妃曾与我说过,她曾于城外见庐阳王的子侄在百姓田地间作乱,与其他人一起,将百姓种好出苗的作物胡乱拔掉……太子妃一气之下,便让她身边的苏大人将他们扣下,让几人将他们所拔掉之苗种补种完全,方才能回城!”
“想来庐阳王就是因着这事,便记恨上了孤的太子妃,一直想着要伺机报复……只是孤怎么也没想到,如此小事,庐阳王竟会拿到朝堂之上来说……”
太子冷笑,“朝堂商议国事,庐阳王这是将朝堂当做你们庐阳王府了?”
庐阳王淡定道:“殿下何必如此生怒?因着太子妃的事情,看臣不顺眼,臣理解,不过臣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我大麟社稷永固!”
庐阳王倒是正气凛然。
“太子妃奶东宫的第二个主人,有辅佐殿下之职,如今她仗着自己为东宫之主,便肆意弄权,随意欺人,使京城中人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遭难的就是自己!”
“这未免失职!”
“……况且,太子妃是非不分,户部侍郎黄侍郎之二子,不过因为在街上多看了太子妃两眼,便被太子妃投入大牢,遭受毒打仗刑,已不成人样!”
庐阳王痛心疾首,“臣也曾见过这位黄二郎,人生得一表人才不说,文采更是一流,若能参加科考,往后些许也能成为我大麟的国之栋梁,可如今却因太子妃专横,断了前程,臣看着都心痛啊。”
人群中,腹部的黄侍郎走出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道:“求皇上,为我儿做主啊!”
庐阳王大声道:“太子妃失德弄权,致使清白之人蒙冤,冤情无处诉……还望陛下明鉴,彻查黄二郎一案,还对方一个情面!”
“也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以正朝纲,此等女子,岂能为我大麟未来国母?”
随着庐阳王的话落下,人群中竟有数位大臣纷纷跪下,他们齐声喊道:“请皇上夺去太子妃之位!”
永宁侯站在人群中,听到这齐声大喊的声音,脸都绿了。
“这孩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啊?”永宁侯不解,甚至大为震撼——他们大麟建国至今已有二百年,可是这二百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位太子妃有今日这“殊荣”的。
被群臣弹劾……这说出去别人都不信啊。
永宁侯不得不站出来,持着笏板道:“皇上!此事定有内情,小女……不,太子妃并不是那等是非不分,胡乱弄权生事之人,还求皇上彻查,切勿让太子妃蒙受不白之冤!”
“哼!”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是永宁侯你的女儿,你自是为她说话了,可是,我这人证物证俱在,你休想抵赖!”
突然,一道清越有力的声音从大殿外传来,“你说人证物证俱在?那我可真好奇了……我究竟做了什么不平之事,竟是人证物证都出来了!”
众人下意识朝着殿外看去,只见一道绰约多姿的修长身影,正不急不缓的从大殿外走进来,等走近了些,朝臣们才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臣们哗然。
“嘶,这是?”
“是太子妃……她怎么过来了?”
“荒谬!女子岂能出现在朝堂之上?”
……
在众多大臣或不赞同,亦或惊奇的目光,以及他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苏明景挺直着背脊,一步一步走到了最前边,而后,她掀起衣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父皇龙体金安,万岁福长!”她拜说。
明昭帝居高临下看着她,问:“太子妃怎地过来了?”
苏明景轻笑,道:“回父皇,儿臣本于东宫之中,悠闲自在,却听人说,朝堂之上竟是有人弹劾儿臣……儿臣心想,儿臣自来安分乖巧,恪守本分,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时,竟有人会于朝堂上攻讦弹劾我?”
永宁侯原本很着急,毕竟苏明景在名义上还是他的女儿,他们永宁侯府的小娘子,若她真出事,他们永宁侯府也免不了会受到波及。
可是此时,听到从苏明景口中吐出“安分乖巧”四个字,他面上嘴角却忍不住一抽。
安分?乖巧?
你吗?
永宁侯心想:若说这世上谁是这最大胆,行事最为肆意妄为的人,那自己这三女儿绝对榜上有名。
先不说她才进京,便敢对福安县主动手,得罪了长公主府,就说进京竟然就是为了做太子妃而来的,便是这一点,比就胆大妄为得让他害怕。
这么想着的永宁侯却发现,自己在看见苏明景出现的这一刻,原本慌乱的心里,竟是无端便觉得安稳了起来。
永宁侯觉得荒谬:“……我竟是如此信任她了吗?”
……
此时,尚不知道永宁侯竟是如此信任自己的苏明景,面对着明昭帝和众多大臣,神色淡定而自然的继续侃侃而谈:
“……儿臣倒不知,儿臣究竟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才让庐阳侯对我这么一个弱女子,怀着这么大的恶意,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我是祸国殃民,祸乱朝政的妖人了!”
她眼神嘲讽的看着庐阳侯,语气更是不掩讥诮。
庐阳侯冷哼:“太子妃这是拒不承认自己的罪行了?”
苏明景反唇相讥:“本就是无中生有,栽赃陷害的罪名,我为何要承认?”
庐阳侯冲着明昭帝拱手,说道:“皇上,太子妃残害忠良,微臣这有人证物证,还请允许臣传唤人证物证!”
人证物证?
苏明景顿时心念急转,回忆着自己这段时间所做的事情,到底自己是做了什么事,庐阳侯竟然用到了人证物证这几个字。
“好啊,”她一口应下,“我也很好奇,我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
苏明景话音一转,抬头看向头上的明昭帝,说道:“很巧,父皇,我这里也有一个案子,既然要彻查,那就都彻底查个遍吧……这个案子,说来与庐阳侯也有关系,到时候,怕是需要庐阳侯您也配合一下调查。”
庐阳侯面上一紧,说道:“臣行得正坐得端,若太子妃您想污蔑我,怕是打错了算盘。”
“是否是污蔑,最后自见分晓。”苏明景却道。
她将手中卷宗交给庆荣,再由他递给明昭帝,待明昭帝拿到卷宗,翻看着,苏明景才说道:
“这是太子在大理寺中翻到的一份卷宗,二十年前,当时的庐阳侯世子在回京途中遭遇山贼,被虐杀而亡,而在他死后,当时最有可能登上庐阳侯位置的嫡次子宋二郎,又不小心夜间醉酒,失足落水而死!”
苏明景看见脸色突然大变的庐阳侯,笑道:“二位嫡子皆亡,如今的庐阳侯,当时的庐阳侯府庶子,方才捡到了一个漏,顺利成为了庐阳侯!”
庐阳侯表情紧绷,板着脸道:“太子妃这么说,难道是想说这两件案子与我有关?”
苏明景点头:“是!”
“哈!”庐阳侯似乎是怒极反笑,他道:“太子妃为了污蔑我,真真是不择手段啊,世人皆知,我与我长兄关系极好,当初他出事,我也极为难过,为此还重病了一场。”
“至于我三哥……说来难以启齿,我大哥死后,他作为顺位的第二继承人,不怒反喜,更是毫无顾忌的在外自称自己是下一任的庐阳侯,最后乐极生悲,竟是在花船上醉酒溺死!”
庐阳侯:“而他们死后,庐阳侯本该我二哥袭爵,可他无心爵位,立志要做一个逍遥散人,我这才赶鸭子上架,成了庐阳侯。”
他看向苏明景:“若太子妃因此便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精心算计,那臣百口莫辩……倒是太子妃,你顾左而言他,莫不是心虚?”
苏明景:“我坦坦荡荡,何必心虚?”
两人对视,空气中一瞬间充满了火药味。
“太子妃、庐阳侯。”谭尚书突然走出来,道:“您二位既是都心中坦荡,都有证据,倒不如让证据说话?”
苏明景闻言,却是转头看向他,似笑非笑:“原来是谭尚书啊……”
谭文清疑惑的看了一眼苏明景,不明白她这古怪的语气是从何而来,便只对她笑了笑,而后他转身,对着上边的明昭帝拱手道:“皇上,既然太子妃与庐阳侯各执一词,倒不如让证据来说话!”
他道:“陛下,请允许太子妃与庐阳侯传召证人上朝!”
明昭帝抬起眼:“准!”
“既是我先提出了,那就先让我这边的证人上来吧!”庐阳侯抢先说道。
见他急迫的样子,苏明景轻哼一声,慢步走到太子身边站定。
“……庐阳侯如此作态,手中怕是真有什么证据。”太子皱眉,低声与她说着,“你可有信心?”
苏明景低声回:“我行事无愧于心,他们手上要真有什么证据,我倒是要怀疑,他们是在栽赃陷害。”
太子:“……庐阳侯说,你因为一己之私,便将户部侍郎的二子投入大牢,对其施以仗刑,将人屈打成招。”
苏明景:“户部侍郎?”
太子提醒:“是左侍郎黄鲲黄大人……”
“好似在哪听过?”苏明景蹙眉细想,过了一会儿,她眉头一展,道:“我好像想起来了,我记得是有个姓黄的郎君,但他欲强占民女为妾,对方不愿,他便唆使人将那小娘子家的店铺给砸了,那小娘子的父母被无故殴打,兄弟更是被胡乱安了个罪名丢进了牢中。”
“因为此事,这家的老人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人也没了。”
苏明景会发现此事也是偶然,那日她在京中随意闲逛,正路过一条巷子之时,巷子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一头栽进了她的怀中。
也就是苏明景力气大,在意外发生之时,及时伸手将人抱住,一个旋身卸力,这才牢牢的稳住了她们二人,不然二人都得跌在地上。
而她当时将人稳住之后,便见巷子里有几个人追出来,打头的是个粉头油面,一脸嚣张的小郎君。
“当时那些人嘴里似乎是喊着,他是什么侍郎的儿子……”苏明景回忆,“我当时把人打了一顿,就直接扔牢里了,后来让绿柳处理了她家的事情。”
“若他们说的真是这事,我自认问心无愧,十分公正了。”
可是刚刚庐阳侯说起此事,语气却如此笃定,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得意,好似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苏明景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表情骤然一变。
太子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此时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神情变化,当即问:“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
苏明景开口:“我……”
不过她话未说完,庐阳侯所说的人证物证已经到了。
一个穿着囚服,被两位侍卫拖着进来,白色的囚服上沾满了血迹的人,一个脸色惨白,一身青衣,神情恐惧而怯弱的小娘子。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表情局促,明显是大理寺郁卒的男人。
苏明景看过去,视线落在那道纤柔可怜的身影上,脸上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这几人被带进殿中,庐阳侯以手掩鼻,不耐烦的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拜见圣上?”
听到他的话,除了浑身是血,被拖进来后就如死狗瘫软在地上的男人,其他三人,包括那个小娘子,都是身子一颤,几人诚惶诚恐的跪在了地上。
“……民女/草民参见圣上!”
庐阳侯拱手对明昭帝:“皇上,这便是被太子妃无故投入大牢,被用以私刑的黄二郎,这位是大理寺的狱卒,他们可以证明,当初就是太子妃无故将黄二郎投入大牢,并用银钱贿赂他们,让他们偷偷鞭笞黄二郎!”
“我的儿……”黄侍郎身体踉跄着扑到那身着囚服的男人,也就是黄二郎身边,老泪纵横,口中喊着:“我的儿,你怎么成这样了啊?”
地上的人头埋在地上,眼睛紧闭着,当听到黄侍郎的声音之时,他的身体似乎抽动了一下,但是却没醒过来。
黄侍郎看向上方的明昭帝,双手交叠搭在身边,而后跪地,上半身几乎趴在了地上。
“皇上,臣求您为我儿做主啊!”他哽咽哀求道,声音颤抖。
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瞧着真是可怜极了。
“皇上,”又有大臣站出来,说道:“黄侍郎在户部一直矜矜业业,不说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儿子被人伤成这样,还请您给他做主,还黄二郎一个清白,这才不使老臣寒心啊!”
旋即,又有几个大臣跪下,齐声喊道:“请皇上明鉴!”
明昭帝手中拿着一串玉珠手串,此时他手指拨动玉珠的速度快乐一些,沉吟不语。
“哈,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我便是再厚脸皮,也说不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充满嘲讽讥诮的话从旁边传来,却是太子妃说话了。
“若苦劳也有功的话?那我随意放个贩夫走卒,顽童稚子在你们户部,虽然他们什什么功劳都没有,但是那也是苦劳啊,是吗?”苏明景言辞犀利。
庐阳侯怒道:“太子妃你这分明是诡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此处,你还有话要说?”
苏明景:“我要说的话可多了,平白叫几个人来,就说是人证物证,我还说你们是凭空捏造事实,在污蔑我!”
庐阳侯冷笑,道:“太子妃说是污蔑……那你告诉我们,无仇无怨的,你当初为何要将黄二郎丢入大牢?”
苏明景的视线落在了被人带上来的“证人”,那位小娘子身上。
她肩头瘦削,头扣在地上,上半身也几乎全部伏趴在了地上,她跪着的身体正在瑟瑟发抖,明明是低着头的,可是在苏明景看过来的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苏明景的视线,颤抖的身体伏趴得更低了。
苏明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那日撞见他在大街上欲强抢民女为妾,不仅以势欺人,还无故殴打他人,致使别人家中老人去世,情形恶劣,令人不耻!因而我才叫人将他丢入了大牢!”
她的视线从那位小娘子身上挪开,语气淡淡:“但是,我从未让人对他用以私刑。”
“哈!你从未吩咐人对他用以私刑,那黄二郎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庐阳侯乘胜追击。
“这个问题该问你们才是。”苏明景猛的看向他,眼神锐利而极具压迫感,她一字一顿的道:“说不定是你们为了嫁祸于我,特意演的一出戏呢?”
庐阳侯嗤笑:“可笑至极,太子妃为了洗白自己,倒是如此诡辩。”
“好,既然您说,您是因为黄二郎强抢民女,才将他投入大牢,那他抢的是哪个民女?”他质问。
苏明景沉默。
庐阳侯走到那位小娘子身边,蹲下身去,伸手一把将她的头抬了起来,捏着她的脸对着苏明景,以至苏明景能看清楚这张脸。
“太子妃瞧瞧,您说的那个民女,可是此人?”庐阳侯笑问,眼底带着几分得意。
苏明景垂眼看过去,对上了一双惶恐不安的眸子。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对视了一瞬,但是很快的,那双眼睛就颤动着垂了下去,敛住了眼底的恐惧和眼泪,已经歉意,只剩下惨白的一张脸色。
苏明景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而后……
“我看是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