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苏明景正在与太子说话。

见太子摆弄茶具,动作优雅从容,她看了一眼,说道:“倒是许久没见你摆弄茶具,弄茶煮酒了,可是春闱的事情已经办妥了?”

这段时间太子早出晚归,偶尔还宿在礼部,有时候苏明景一天都看不见人,不过今日倒是稀奇,人一大早起来不仅还在屋中,现在都有闲情雅致摆弄他这些茶具了。

太子笑,手上动作没停,不疾不徐的,答道:“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现在就等科考开始了……倒是你,近来常往外边跑,似乎是办了不少事,我在礼部都偶有听闻。”

最后一句话,他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苏明景听出他话中的意思,眉头一挑,问:“可是有人到你那里告状了?”

太子笑笑,没否认。

苏明景轻哼了一声,不屑道:“他们有时间到你那里去告状,倒是没时间好生教导家中儿郎,任由他们在外胡作非为,嚣张跋扈……说来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也该感谢我,多亏了我,近来京城的治安都好了不少,少了不少跋扈作态的纨绔子弟。”

太子轻轻点头,毫无异议的道:“你说的对,我也是这么回他们的。”

反正,自家太子妃是总是没有错的。

“对了,你对户部尚书谭文清可有了解?”苏明景说起另一个话题。

“户部尚书谭文清?”

“对,我记得他还是端王的岳父。”

太子思忖:“谭大人的话,我与他倒是没有过多的接触,不过倒是听人说过,他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行事极为妥帖稳重,风评极好。”

他疑惑看着苏明景,问:“你为何会突然问起他?”

“这个嘛……”苏明景简单将昨日的事情说了,漫不经心的道:“他们既然喜欢拔人田地中的粟苗,显然是喜欢田地耕种一事的,那我就满足他们的心愿,让大花直接将他们扣在了那里……”

她微笑:“他们想离开的话,那就等到他们将拔掉的粟苗补种完全,补种的粟米长出一样的苗来吧。”

听她说完,太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笑意,他想到苏明景刚刚的话,道:“你是觉得谭大人会因此事找你麻烦?不过我观他性子,倒不像是会公报私仇的人。”

苏明景却问:“你觉得端王是什么样的人?”

太子一愣,然后他思考了一会,方才缓缓的道:“……端王的话,为人不仅刚愎自用,气量狭小,还目光短浅,虽总是在人前做贤德坦荡的姿态,却善妒嫉才。”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着他,道:“……看来你对他挺有意见啊。”

太子笑笑,没答,只问:“你怎么又说起他了?”

苏明景沉吟,思考着要不要将端王妃也许是被端王害死的事情说出来,看了一眼太子,她最终还是将此事暂时压了下去,毕竟目前这也只是个猜测,并没有实质的证据。

不过,若端王妃真是端王害死的,谭大人这个岳父,绝对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思量着,苏明景随口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既是端王的岳父,端王品行如此,他的品行又能好到哪里去?怕不是和端王一般,是个伪君子。”

太子哭笑不得,道:“太子妃,你这论断会不会下得有些草率了?谭大人虽然是端王岳父,不过和端王却鲜有往来,两人在之前甚至还因为理念不合起过争论,最后不欢而散……”

“并且,谭大人美名在外,听说他年轻之时曾被父皇派去赈灾,见一对母女挨饿,他便偷偷将自己的那份口粮留给她们,导致自己险些被饿死,当众晕厥。”

太子的言语间带着几分对谭大人的赞赏。

苏明景听完,却是挑眉,说道:“你这么说,我倒是更加觉得这个人是个伪善的伪君子……要知道人是外表越是光风霁月的人,内里可能就越是龌龊不堪。”

太子无奈,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苏明景:“俗话说得好,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所以我想知道,你可有他的什么把柄?”

太子轻轻摇头。

苏明景倒也没失望,从刚刚太子说起谭大人的称赞,她就知道和他所说的一样,他对这位谭大人一点都不了解了,既然不了解,手上又怎么会有对方的把柄了?

苏明景:希望苏四那边会有意外之喜吧。

*

苏四是个身材瘦小,样貌瞧着却极为机灵讨喜的青年。

他是苏大五人中第一个混入高官府邸众的人,而且短短半年,就已经成为谭大人书房外伺候的小厮之一,在谭府混得那是如鱼得水。

苏明景问他:“在你看来,谭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谭大人吗?”苏四回忆,“对外他体恤下属,府上人都很尊崇他;对内,他洁身自好,他与谭夫人只有一女,就是端王妃,可是除了谭夫人之外,却再没有其他的侍妾……”

即便端王妃去世后,他也没有纳妾,说难听些,谭大人这一脉已经绝后,但是谭大人却仍然没有纳妾,堪称好男人的典范。

“不过……”苏四突然有些迟疑。

苏明景:“不过?”

苏四皱眉,道:“有些奇怪,谭大人明明如此爱重谭夫人,两人夫妻多年,感情该是很好才对,但是听府上的人说,自从端王妃去世后,谭夫人似乎是心如枯槁,她在正院设了个小佛堂,整日一门心思礼佛,不理外事,待谭大人极为冷淡。”

“谭大人好几次上门,都吃了个闭门羹……”

苏四补充:“前段时间,我亲眼看见谭大人在正院门口站了半晌,正院连门都没开,两人关系瞧着已经不仅是冷淡了。”

谭夫人这态度,似乎是对丈夫怀有怨气。

“……倒是有人说,谭夫人如此,是因为唯一的女儿端王妃去世,才心如死水。”苏四又说。

“哦?”苏明景若有所思,喃喃:“……即便是因为端王妃去世,伤心过度,但是谭夫人也不至于待谭大人如此冷淡才是。”

苏明景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件事有猫腻。

“还有呢?”苏明景追问,“你接触下,你觉得谭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四老实说:“……是个好人,谭府主子待我们这些下人很好,从不胡乱打骂下人,逢年过节也有打赏,不过谭家条件有些清苦,下人也不多。”

“倒是有一件事……”

苏四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苏明景心头一动,别看苏四模样机灵,人其实也机灵,做事细致程度不比绿柳差,常能发现一些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

“什么事?”她问。

苏四:“谭大人很喜欢待在谭府的祠堂。”

苏明景:“祠堂?”

苏四点头:“是,我跟谭家的下人打听过,他们说谭大人自来就有呆在祠堂发呆这样的习惯,据说谭大人父母早逝,里边摆着他父母的牌位,谭大人是想念他的父母了。”

别人听到这话,都只感叹谭大人是个孝顺人。

苏四听了,却觉得不对,他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总之就是觉得不对劲。

“……人若太完美了,那自然不对劲。”苏明景却说。

从太子、苏四口中,她脑海中大概有了这位谭大人的模样,两人口中,这位谭大人真真是堪称完美,既心善,又孝顺,还洁身自好……

“要么,这人真的是个圣人,要么,这人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不巧,她苏明景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大圣人。

“娘子,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苏四问她。

苏明景:“不用你多做什么,你在谭府照常行事就行,若是能做到的话,你想办法混入正院,与谭夫人接触,至于谭文清这边……我会找人盯着他的。”

说到这,苏明景却是有些苦恼,因为她发现自己带来的人手似乎不太够用了。

苏五已经在自己身边露了面,不适合做那等打眼的事情,而苏大到苏四四人,在外人看来,他们四人是四兄弟,各有各的去处,暂且不能动,以免招人眼。

“苏十一他们还没抵达京城吗?”苏明景转头问苏五。

苏五:“……没有,我找人一直在码头盯着,没有像苏十一的人出现。”

苏明景有些生气:“他们这是被苏八带路迷到了塞外去了吗?二月动身,这都四月了,人竟是还没到。”

苏八,一位能分不清东南西北,去东市却能迷路到西市区的人,总之一不注意,人就不知道能迷路到哪里去,而此次,他是和苏十一一起来的。

“……这,应该不会吧?”苏五的语气有些不确定了。

……

而在此时,在京城码头处,一座大船缓缓驶入了港口。

待船停稳,船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船,此时,一行四人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力。

“哇哇哇,这里就是京城吗?”长着一张娃娃脸,身着灰色长袍,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袱的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等看到外边码头上的热闹场景,他不禁惊叹道:“好热闹啊!”

“别挡路!”

从他身后传来声音,随着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拨开,里边竟是又钻出两个人来。

一人身材高大,极为的显眼,即便是在北方,也是难得的大高个,站在那里颇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给人的压迫感极强,在他右边眉骨处有有一道极为显眼的疤痕,让他原本看起来就显得凶狠的一张脸,看起来更加狠厉了。

相较于他,另一人就显得很是无害了,气质翩翩,很是温文尔雅。

“快走吧,娘子定是等急了。”此时,旁边又传来了一道声音,这下,大家才发现,他们旁边竟是还有一人。

这第四人,看起来却是平平无奇,其他三人,一人狡黠,一人凶悍,一人温文尔雅,而他,却是极为的普通,不仅是气质,还有羊毛,都十分的普通,是那种没入人群中,就能和周围人融为一体的普通。

一眼看去,你的眼睛直接就将人忽略了,完全没办法将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这一行人,自然就是苏十一一行人了。

一群人从船上下来。

“啊啊啊,好久没看见娘子了,也不知道娘子现在过得好不好……”抱着包袱,长着娃娃脸的苏十一语气活泼的说,“听说娘子已经顺利当上太子妃了,我就知道,娘子想做成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苏八伸手将他手中的包袱拿过来,挖了挖耳朵道:“你还是先想想该怎么跟娘子解释吧,让你赶在春耕之前来,现在春耕都已经快结束了,娘子定是要生怒的。”

苏十一闻言,不说话了,面露苦色。

就在此时,人群中一个缩头缩脑的男人凑过来,看着苏十一问道:“您几位,可是苏灵玉小郎君?”

——苏灵玉是苏十一对外的名字,毕竟苏十一,苏大、苏二这些名字,听起来太过打眼了,一听就是一家人。

现在在京城,他们可不是一家人。

“我是苏灵玉!”苏十一看着来人,点头道:“你是?”

来人兴高采烈的道:“我是得了苏无忘郎君的吩咐,特意在码头接你们的人,我已经在码头等你们等了五日了!终于等到你们了。”

“苏无忘……”苏十一恍然,心道:“是苏五啊。”

“苏无忘郎君吩咐了,若是接到您几个,让我立刻带你们过去……马车在外边,你们且跟我来!”

对方既知道自己的名字,那就没什么大问题了,更别说他们还有苏八。

苏十一挺起胸膛:“你前边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