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京城下起了雪。
雪是上半夜下起来的,最开始是雨,混着冰冷的冰粒子,噼里啪啦的砸落在地上,而后逐渐变成了雪,鹅毛般的模样,旋动着、慢悠悠的从空中落下,
此时无风,雪落无声,天地间竟是一片静谧。
苏明景从睡梦中突然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因为冬日,屋里生了两三个火盆,由于宫人一直注意着,火盆中的炭火一直烧得通明,热度不断,烧得屋内热烘烘的,而身边的人又睡得乱七八糟的,手脚并用的把自己团吧在他的怀里。
苏明景:……怪不得这么热。
说来刚入冬那会儿,东宫的火盆生得更多一些,只因太子体弱惧冷,一到冬日就手脚冰冷,身上基本感觉不到多少热乎气,若说别人冬日只需要一两个火盆便已经足够了,他却需要翻倍的火盆方才会觉得暖和。
而苏明景与他却是截然相反,她身体好,气血旺盛,体热,所以一点都不惧寒。
天气刚冷下来那会儿,东宫宫人按照惯例生了好几个大火盆,烧得屋子里暖烘烘的,却是将苏明景热得大汗淋漓,自那之后,太子便吩咐将屋里的火盆减半。
不过即便如此,苏明景还是觉得有些热,不过还好尚在忍受范围。
只是此时她虽然只身着了轻薄的单衣,可是醒来发现自己还是热出了一身汗,随便抹了一把头上的海水,她将缠在自己身上的人推开,起身下了床,去旁边的桌上倒了杯茶水喝。
茶水尚且温热,显然是今日守夜的宫人已经换过了。
“嗯?”
此时,床上的太子手掌在身旁摸索了一下,没摸到人,睡眼惺忪的撑起身子坐起来,才睁开的双眼下意识的在昏暗的卧室内逡巡着,一直到看到桌旁的苏明景,这才凝住不动。
“怎么起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苏明景重新倒了杯水走过来,塞到他手上,随口道:“就是突然醒了,可能是因为外边下雪了?”
太子惊讶,下意识往窗户那看去:“外边下雪了?”
可惜天冷,靠床这边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苏明景:“我听着动静像是,只是不知道雪势如何,我看看去……”
说着她转身,走到另一边半开透气的窗户那,往外看去,这一看,便见外边果真是下雪了,青黑的天空中能看见雪白的雪花簌簌的往下落,也不知下了多久,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还真是下雪了?”太子也起床过来了,手中拿着苏明景的外衣,说话间将衣裳披在她身上。
太子有些高兴:“今年这雪下得晚了些,我之前还有些发愁了。”
俗话说得好,“瑞雪兆丰年”,对于农民百姓们来说,冬日下雪虽然让人寒冷,可是对于来年的耕种却是一件好事,若今年下了雪,来年地里的虫害都能少一些。
所以今年过了十月,还未见雪,太子还有些担心,好在,大雪虽迟但到。
“殿下、太子妃……”守夜的宫人安静走进来,福身行了一礼,询问他们可要掌灯——因为睡觉,卧室这里的灯已经都熄了,只有外间的烛光隐约照了进来。
又问可要吃食?
苏明景问了时辰,道:“天晚了,就不必这般折腾了,你们也不必管我和太子,我们看一会儿雪就休息了。”
“是。”
宫人低垂着头应了是,而后悄然出去了,继续守在外边,安静的等着苏明景他们的吩咐。
苏明景听着外间的呼吸声,突然若有所思。
“在想什么?”太子突然问。
苏明景:“……”
“真奇怪。”她感叹,眼神古怪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太子,道:“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精准的猜到我在想事情?”
太子笑,伸手拨开垂在她脸上的发丝,说:“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苏明景:“……别说恐怖的话。”
两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便回床上继续去睡觉了,这一回躺下,倒是没再醒过来了,一觉睡到了天亮。
天亮后,外边的雪还在下,雪势瞧着并未见小,地面上的积雪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了,人踩上去就能留下深深的一个脚印。
苏明景和太子今早只能放弃他们每日早晨打拳锻炼的活动。
吃过朝食,太子便匆匆离开了,苏明景坐在暖烘烘的屋里,闲来没事便拿了本话本子看着,打发时间,不过屋里太暖和了,刚又吃了饭,此时被炭火的热气一熏,她又觉得困顿了,索性躺在摇椅上又睡了一觉。
睡了一会儿,她就被宫人唤醒了,说是二三四三位公主过来了。
苏明景打了个哈欠,吩咐让三位公主进来,很快的,身上沾了点雪花,携着满身寒气的三位公主就进来了,二公主昌顺身边的宋姑姑手上还拿着一个厚厚的包袱。
“这是什么?”苏明景落到了那个存在感很强的包袱上。
“是二姐姐亲手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的衣服鞋子!”三公主抢先开口。
苏明景询问的看向昌顺,就见她抿着唇,脸色有些红,一副颇为不好意思的样子。
“……之前唐家的事,多亏了您和太子哥哥帮我,为我出头,所以我就想着给您和太子哥哥做点东西。”昌顺的脸红扑扑的,“我知道宫中有手艺精湛的绣娘,但是我又没其他的什么本事,只有针线活好一些……”
说着说着,她倒是把自己越说越没底气了,开始怀疑自己的这个礼物是不是太拿不出手了。
苏明景已经起身,让宋姑姑把包袱拿过来拆开了,顺溜的将一件厚实缠枝绣花纹的衣裳给抽了出来,拿着手中抖落抻开了。
“哇!”苏明景大声发生惊叹,拿着这件上衣在身上比划着,转头询问昌顺:“这件应是给我的吧?”
昌顺立刻点头。
苏明景笑看着她,夸人的话那是张嘴就来:“昌顺,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针线细密不说,这上边的绣花还如此精湛漂亮,也亏得你是公主,你要是宫中的绣娘,宫中其他的绣娘怕是都要没饭吃了。”
她这夸奖的话明显是夸张了,绣娘的手艺那可是吃饭的家伙,而能进宫的绣娘,那手艺更是万里挑一,是绣工最顶尖的那一批人,昌顺就算是在绣活上有天赋,也不可能比得过人家的。
不过,大家都知道苏明景是在张口乱夸,昌顺也知道,不过这不影响她开心。
“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宋姑姑她们也帮了我好多,这上边的绣花就是宋姑姑帮忙绣的……”昌顺还不忘记给宋姑姑她们邀功。
苏明景拿着衣裳,直接将外衫脱掉,换上了昌顺给她做的这件,倒是合身,不过面料厚实了些,在屋里穿不下去,她试了一下,便脱了。
“对了,”苏明景突然想起一事,看向昌顺,问她:“衣服鞋子,你可有给父皇做?”
昌顺顿时面露惊讶。
看见她的表情,苏明景问:“你不会没给父皇做吧?唐家的事情,父皇可是亲自给你出了气的,你若将他落下,那可不好哦。”
昌顺忙说:“有,有给父皇做的……”
宋姑姑笑着接过话:“二公主自然是惦记着陛下的,也为陛下做了新衣,只是二公主不好意思将衣服献给陛下。”
昌顺一脸纠结的道:“宫中有那么多手艺精湛的绣娘,我的手艺,怕是难登大雅之堂。”
“你不送怎么知道?”
苏明景却说,她轻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说:“这可是难得的可以讨好父皇的机会,父皇乃是一国之主,你若能讨得他的喜欢,往后唐家又哪里敢再对你使脸色?”
虽说唐家经过唐御史被贬职一事,应是已经没胆子敢在昌顺面前嚣张,但是……在皇帝面前刷好感度这种事,自然是越高越好。
毕竟这可是皇权大过天的时代。
“至于你说的,怕你的手艺难登大雅之堂……你是父皇的女儿,本就不需要精通刺绣,你亲手为父皇做衣服,这份心意就极为难得了,父皇就算不喜你做的衣服,却也不至于生气。”
苏明景给昌顺分析利弊,在三位公主瞪得圆溜溜的眼睛中继续道:“这事对你来说,可是百利而无一害,况且你衣服都做好了,不送出去,难道拿回唐家压箱底啊?”
昌顺一副受教的表情,很听劝的道:“那我回去就将衣服给父皇送去。”
苏明景立刻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
……
几人看过衣服鞋子,便坐下来说话喝茶,苏明景见外边雪还在下,来了兴致,索性在东宫的凉亭中围炉观雪,宫人准备了小泥炉和清酒,还有烤盘以及一些可以炽烤的东西,准备和三位公主一起围炉烤东西吃。
天冷,凉亭四面用布围上挡风,只留了出口的位置,其他地方又放了火盆,倒是不冷。
几人坐下来说话,宫人拿着清酒在空着的火盆中热着。
“唐家如今如何了?”苏明景问起昌顺的近况,“他们可有再欺负你?”
昌顺摇头,脸上平静的道:“他们现在哪里敢?自老太爷被贬后,唐家人感受到了周遭的人情冷暖,如今俱是怕再得罪了我,对我都是小心翼翼的。”
唐老太爷被贬一事传开后,在京城倒是引起了不少骚动,毕竟御史大夫,那可是仅次于当朝丞相的职位,众人怎么不关心?所以唐老太爷被贬的消息一传开,就有不少人去打听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等打听到事情真相,知道是因为唐家人薄待二公主,导致皇上发怒,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毕竟二公主再是不受宠,那也是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唐家人敢薄待她,那不是在打皇上的脸吗?
再者,唐家人就算不喜二公主,将人当做一个吉祥物尊重着,那也不难吧?怎么就将这件事闹得如此难看?
众人不由得出结论:所以,唐家人果真是蠢货吧。
而随着唐老太爷被贬已成事实,唐家人在京中各家的待遇水准,那是直线下降。
想当初因为唐老太爷升为御史大夫,唐家在京城的地位水涨船高,鲜花着锦,不过当时唐家人有多得意,如今唐老太爷被贬,他们便有多不堪,不,比这之前还不如。
早就习惯了高人一等的他们,又哪里适应得了如今的平淡,这其中的落差,简直让唐家人发疯,所以唐家人现在哪里再敢慢待昌顺这个二公主?
“……他们如今可还期待着,我能到父皇面前说好话,让老爷子官复原职了。”昌顺如此说。
苏明景听着,又问:“那你与唐三郎呢?他如今待你可好?”
提起唐三郎,昌顺的表情一时间却是有些恍惚。
沉默半晌后,她才点了点头,垂眼以一种完全算不上喜悦的语气说道:“……他如今待我很好,从未有过的好,温柔体贴、关心备至,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我,便是出门一趟,也记得给我带一些小玩意。”
若是在以前,唐三郎如此模样,昌顺定是欣喜若狂,可是现在……昌顺心中滋味却只是极为复杂,说喜非喜,说怨非怨,只是觉得,心里恨复杂。
苏明景也听出她语气中的复杂,倒是没追问——这样的结局,她早就预料到了,倒也不意外。
“那个叫倩娘的呢?她如何了?”苏明景只是问。
听到倩娘这个名字,昌顺脸上的表情就更复杂了,她低声道:“她怀孕的事情被老太爷知道了,我就将她送到我的庄子上了……”
“什么?”在场反应最大的却是三公主,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昌顺,失声问道:“二姐姐你疯了吗?你为何要将她送到你的庄子上?”
昌顺叹气,道:“我不将她送走,她怕是会一尸两命,我实在不忍。”
三公主确定了:“……二姐姐你真的是疯了。”
昌顺苦笑。
她也恨自己心慈手软,可是她实在做不到在明知道会死人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就当她没用吧。
三公主嫉恶如仇,不服气的道:“……要我,定是要将她和唐三郎都打一顿的,若说唐三郎有错,那她也有错,她就算身世可怜,那也不是她爬上唐三郎被窝的理由啊!”
“三妹!”昌顺皱眉看着三公主,眼里带着几分责问,问道:“你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浑话?”
三公主:“……”
她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低头去喝茶,只装作没看见姐姐脸上的不赞同。
“太子哥哥呢?”三公主想起这事,环顾四周:“怎么没看见太子哥哥?大雪的天,太子哥哥不会还要处理政务吧?”
苏明景将肉放在烤肉的铁网上,说道:“早上起来见雪没停,他担心会出现雪灾,吃过朝食便匆匆出门了,说是要召集大臣们商议救灾的事情。”
如今不确定这雪会下多久,但是以防意外,救灾准备事先就要先安排好。
三公主感叹:“太子哥哥也太辛苦了。”
四公主小鸡啄米的点头。
“我记得,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太子哥哥的生辰了。”昌顺想起了这事,同时想起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
“太子哥哥,今年就要及冠了吧?”
昌顺这话一出,在场气氛却是骤然安静了下去,昌顺脸上也露出了懊恼的表情,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太子及冠这个话题,一直都是个极为敏感的话题。
三公主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四公主作为她的跟屁虫,见她不说话,也安静着。
昌顺懊恼的道歉:“嫂嫂,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乱说话的……”
苏明景却已经将铁网上铺满了烤肉,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来,立刻就对上了三位公主慌乱心虚的视线,莞尔一笑。
“你们怎么如此慌张?”她笑问,而后语气淡定的道:“昌顺说的倒是不错,太子的确是要及冠了,宫中如今也开始为他的及冠在筹备了。”
因为是及冠,对于男子来说,及冠是个很重要的时间,这代表男子满二十岁了,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而对于太子来说,及冠又被赋予了另一种很特别的含义。
——太子多年体弱多病,那位杏林圣手白大夫可是早早断言过,太子活不过及冠的。
也因此,太子及冠一事,朝内外的人都极为的关注,这些人或喜或忧,或期待或抗拒,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太子及冠这一日,绝对是一大盛事。
“嫂嫂您就不担心太子哥哥的身体吗?”昌顺觑着苏明景脸上的表情,见她表情淡定,不由有些困惑的问。
苏明景听到这个问题,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她道:“我自然是担心的,不过作为你们太子哥哥的枕边人,他的身体如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现在的身体很好,无比的康健,也没有任何的不妥之处,再说了,周太医也每日都会过来给他把脉问诊……”
由于太子身体体弱,周太医基本是常住在东宫的,专门负责管理太子的身体,往常他一日都要给太子把脉好几次,时刻关注着太子的身体状况,而现在……
随着太子及冠的日子逼近,周太医来给太子把脉的频率也增加了,情绪看起来也有些焦躁。
“周太医大概也是害怕临近及冠,太子的身体会出什么意外吧……”苏明景心想。
不过苏明景倒是一点都不担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太子的情况是怎么回事,她很确定,太子的身体是在逐渐好转的,宫中近来紧绷的气氛倒是没影响到她。
也是见她脸上的平静不似作伪,昌顺三人才微微松了口气,打定主意再也不聊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了。
几人索性将注意力专注在面前烤东西的小火炉上。
苏明景放下的肉已经烤得发白了,油脂滋滋作响,她很会烤肉,烤出来的肉颜色金黄,泛着晶亮的油脂,再配上红花特配的烧烤料,那滋味极为美味。
苏明景尝了一口,巨大的味道不错,便让昌顺她们也吃。
除了烤肉,她们还烤了其他的东西,宫人们寻来的栗子、芋头、菘菜……密密麻麻的烤了一盘,因为有东宫的厨子专门盯着,倒也不用怕烤过头了。
而昌顺她们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可以上火烤的东西有那么多啊,烤出来的味道,也那么美妙。
等过了一会儿,处理完政务的太子回来了,见她们四人围炉烤东西吃,也过来凑热闹,很是自然的挤在苏明景身边坐下。
三位公主和他并不算太过亲近,见他过来,一开始还有些局促,不过等吃了会儿东西,倒也变得自在起来了,言语动作也大胆了几分。
太子刚回来,身上沾着一身寒气,宫人们温了清酒,苏明景让他喝了一口去去寒。
不过等太子喝了两口,她才想起来一事,问:“你应该可以喝酒的吧?”
太子答:“自然是可以的,只是少饮为妙。”
“那不许喝了。”苏明景夺走了他的酒杯,将一杯奶茶塞他手里:“你还是喝这个吧。”
太子看了看散发着奶香味的奶茶,表情呆了一下,然后乖乖的捧着装着奶茶的杯子,慢吞吞的喝着,至于在座的其他三人,便是最小的四公主,手中都捧着一杯温热的清酒。
“……”太子倏地扶额笑了。
苏明景顺手将一块肉塞他嘴里,问:“你何故发笑?”
太子嚼了嚼,咽下,说道:“就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这烧烤料滋味倒是妙,我之前却未尝过,是你身边的红花做的?”
苏明景点头:“是,可惜没有辣椒,不然滋味就更妙了。”
“辣椒?”
“嗯,味道与茱萸相似,却又要更香一些,很适合用来做烤肉……”
两人低声交谈着,气氛极为和谐。
昌顺正好坐在太子对面的位置,此时忍不住抬眼,偷偷的打量着太子的脸色。
她其实很少这样仔细的看自己这位哥哥,只隐约记得他脸色青白,身形消瘦,浑身都透着一股孱弱的病气,像是一株细长高挑的柳枝,仿佛风一吹就断了。
可是现在再看,她却发现太子的模样,和自己印象中的身影,已经大相径庭了。
印象中青白的脸色多了红润,消瘦的身形也好像健壮了一些,除却身材看起来还是比正常人清瘦些,只看脸色和气息,瞧着似乎已经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二哥的身体,是好了吗?”
昌顺不自觉问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