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明昭帝很诧异。

他从蒲团上站起,转过身来,看着太子,问道:“你说你要请旨,请的还是赐婚的旨?”

“是!”太子语气坚定。

明昭帝沉吟,让太子先起来,而后带着他去了另外的书房。

“坐吧。”明昭帝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问:“说说看是怎么回事吧,你之前不是说,不愿意耽搁小娘子们的好年岁,所以不管朕怎么说,你都不答应成亲,今日怎么就改变想法了?”

明昭帝眼神锐利。

太子却摇头,道:“儿臣心中的想法从未变过,只是……儿臣在今日,第一次有了想与人共度一生的念头。”

明昭帝听懂了他的意思,诧异道:“你有了心仪之人?”

太子垂下头,表情有些腼腆,似乎是不太好意思。

“朕倒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谁家的小娘子,竟得了我儿青睐?”明昭帝打趣,“朕前几日与你提起亲事,你还一副情窦未开,欲要孤独一生了。”

太子脑海里不期然闪过了苏明景的身影,他今日之举,本是为苏明景解围,可是如今被明昭帝询问,却突然真的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

“是,是长宁侯府的三娘子。”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

明昭帝眯眼:“长宁侯府的三娘子?潭州的那个?”

太子点头:“是。”

他并不意外明昭帝会知道三娘子,毕竟明昭帝虽然沉迷长生问道,但是整个朝堂却一直都在他严密且强势的把控之中,朝堂上的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明昭帝狐疑看着他,道:“你不愿意耽搁其他小娘子的年岁,那就舍得浪费永宁侯府这位三娘子的好年岁?”

太子抿唇,低声道:“三娘说,她不介意做寡妇。”

明昭帝一愣,旋即突然大笑,哈哈道:“好,好一个不介意做寡妇,这永宁侯府的三娘子听起来,倒是个妙人啊,难怪太子你对她另眼相待。”

“正是因为三娘待我一片赤忱,我更不愿意负了她。”说着,太子站起身,再次掀起袍子对明昭帝跪下:“父皇!求您为儿臣和永宁侯府的三娘子赐婚!”

明昭帝没应,而是问:“朕听说,永宁侯府这位三娘子一直养在潭州,一个多月前才回来,那太子你与她相识,顶多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你就着急让朕与你们赐婚?”

在明昭帝的注视下,太子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最终他老实道:“其实,是因为今日在忠勇公府发生了一些事情……”

明昭帝背靠在身后的靠枕上,一副好整以暇,等待太子将事情说来的表情。

太子只能将在忠勇公府的事情给说了,末了他道:“姑祖母自来疼爱福安,等她知道了福安今日的遭遇,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饶过三娘的。”

“所以,你就想出了这个昏招,让朕与你们二人赐婚,让你姑祖母投鼠忌器,无法下手?”明昭帝冷笑。

永宁侯府三娘子的名号听起来没什么威慑力,但是东宫太子的未婚妻,未来的太子妃,那就不一样了,长公主再是嚣张,也不敢对未来的太子妃任意出手。

明昭帝冷声道:“你倒是好算计。”

太子垂眼道:“父皇明鉴,儿臣想要保下三娘,自有千种万种的法子,如今儿臣却求您赐婚,却是私心作祟,儿臣待三娘,有私心。”

“况且,今日也是福安做得太过了!”

太子沉声。

“先不说今日是外祖父寿辰,她却丝毫不顾忠勇公府的脸面,在忠勇公府上闹事,就说她先是与那袁家三郎同流合污,想设计坏了赵家四娘子的名声,这一计不成,之后却又生一计,竟是当众鞭笞赵家母女。”

太子看向明昭帝,十分认真的道:“父皇,赵大人乃是我麟朝将军,为我麟朝保家卫国,浴血奋战,可是如今福安当众辱骂赵大人的家眷,这事要是传出去,不仅是赵大人,怕是朝中其他的大臣,也会觉得心寒。”

“三娘出手教训福安,不仅是救了赵将军的家眷,也是维护了忠勇公府的脸面,更是不让朝堂诸位大人寒心。”

太子的语气极为诚恳。

明昭帝听完,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道:“现在朕相信,你对她,是真有几分私心了。”

太子一愣。

“不过这苏三娘子的胆子也真是太大了!”明昭帝冷哼,道:“福安再如何,那也是我麟朝的县主,身份尊贵,岂由得了她来教训?今日她敢打县主,明日是否就敢揍朕了?”

太子忙道:“父皇,三娘她只是嫉恶如仇,并非无法无天。”

明昭帝不语。

太子深吸了口气,再次冲明昭帝跪下,道:“父皇,三娘是儿子心仪之人,若不能娶她为妻,儿臣宁愿孤独终老。”

明昭帝怒道:“你在威胁朕?”

“儿臣岂敢?”太子苦笑,道:“儿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儿臣之前便与您说过数次,儿臣既是早死的命,就不该耽搁别人家的姑娘。若不是遇见三娘,儿臣的想法不会变!”

明昭帝不语,他知道太子这话是真的,这些年,他曾数次提过要给太子娶妻,可是都被太子拒绝了。

明昭帝倒是想耍皇帝的威风,可惜,太子不是旁人,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太子,而且还是个身体虚弱的太子,他一旦生气,明昭帝都拿他没办法,毕竟这太子可能真能把自己气死。

明昭帝想叹气了。

“父皇!”太子还在喊他。

“叫叫叫,叫什么叫!”明昭帝不耐,“你就非她不可了?”

太子坚决:“儿臣非她不可。”

明昭帝:……孽障啊!

太子见他态度松动,忙让明昭帝的贴身太监庆荣取来纸笔和空白的圣旨。

庆荣看了一眼明昭帝,见他没说话,便知道意思了,默默的去书桌那里取了空白的圣旨和纸笔来,和屋里的小太监一人拿着一样。

“父皇!”太子积极的给明昭帝递上纸笔。

太监已经将桌上的东西都清下去了,此时空白的圣旨铺在上边,明昭帝拿着笔蘸了墨,思考了一会儿,这才开始动笔。

写完,他将笔一抛,圣旨直接丢到了太子怀里。

“拿着你要的圣旨滚。”明昭帝怒骂。

太子起身,认真的道:“父皇,谢谢您。”

明昭帝看着他单薄瘦弱的身影,心中再大的怒气也消了,只冲他挥了挥手。

太子俯身行礼,这才拿着圣旨出去。

“等等。”明昭帝又叫住他,而后吩咐身边的庆荣:“庆荣,你陪太子走这一趟。”

庆荣忙俯身:“是。”

太子没说话,只沉默的对着明昭帝再行了一礼,这才拿着圣旨,带着庆荣急匆匆的往宫外赶,他不急不行啊,他和圣旨必须比长公主的人快,若是慢了,苏明景被长公主的人抓走了,那可就生死难料了。

长公主可是经历过皇位更迭的人,她的手段,可不会比福安要温和。

太子匆匆。

不过虽然他已经很快了,却终究比不过长公主府的速度,等他到了忠勇公府的时候,就见忠勇公府门口已经被长公主的人给围上了。

“殿下,是长公主府的人……”与太子一起的庆荣开口,表情凝重。

太子心中发沉——只希望他没来得太晚了。

从马车上下来,太子大步朝人群的方向走去,等走近,他听到了掷地有声的声音从里边传了出来:“……这是当今圣上亲赐给我祖父的白玉龙佩,见玉佩便如圣上亲临,持玉佩者,上可斩奸贼,下可宰佞臣,谁敢抓我?”

众人哗然。

“臣妇,拜见圣上!”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声喊了一声,呆愣的众人回过神来,乌泱泱的也全部都跟着跪了下去,嘴中也都高喊着:“拜见圣上……”

这下,便只剩下长公主府的侍卫还站在原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人群中间,苏明景高举着手中玉佩,见到这一幕,她危险的眯起眼睛,质问:“你们长公主府的人,为何见玉佩不跪?是在蔑视圣上,挑战当今圣上的权威吗?还是说,你们长公主府的人眼中,只有长公主,而无圣上?”

长公主府的人哪里敢承认这话?这下,没人再敢站着了,一群人也忙跪了下去,高喊陛下。

人群跪下,站在人群外的太子一行人便格外的显眼了,隔着地上跪着的人群,苏明景和太子对视,两人表情各自都有些茫然。

不过很突然的,太子笑了起来,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大松了口气。

时间拉回到太子离开的时间。

苏明景在和太子分开后,便和其他人汇合了,忠勇公夫人设了宴,地点就在忠勇公夫人的牡丹园中,伴随着鲜花美酒,空气中弥漫着愉快的气息,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过。

苏明景让忠勇公府的婢女带着自己找到了沈氏几人,然后毫不客气的,就挨着六娘坐下了。

“三姐姐!”六娘看见她,语气有些激动,压低声音问:“你没事吧?”

小桌上摆放着薄酒美食,美食诱人,香气飘飘,苏明景看了一眼,有些馋了,便伸手叫了旁边伺候的婢女过来,让她给自己添一副碗筷。

做完这些,她才回答六娘的问题。

“我好生生的站在这里,你看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她反问。

六娘老实的摇头,而后又小声的问:“那福安县主呢?她就这么放过你了?”

她们附近小桌的夫人娘子们,都忍不住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她们二人的谈话——对于这个问题,她们也好奇得很啊。

“她倒是没想放过我,一直让太子杀了我,给她报仇。”婢女已经将一副碗筷送过来了,苏明景道了声谢,接过来就给自己夹了一块肉,塞进了自己的嘴中。

嗯,真香……苏明景面露陶醉,忠勇公府厨子的手艺还真不错啊。

六娘见她话说了一半,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苏明景歪头想了想,道:“然后我又把她打了一顿。”

“噗!”她们旁边位置上的小娘子一口酒从嘴里喷吐出来,见众人朝自己看过来,这位小娘子面颊绯红的垂下头去,极为不好意思。

苏明景看了一眼,不在意的收回视线。

六娘也没在意,因为她的注意力早就被苏明景刚刚的回答给彻底攫住了,她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你,你又把福安县主,打了一顿?”

苏明景点头。

六娘吸了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永宁侯府的一家人都是坐在一起的,不过沈氏和她们之间隔着五娘和九娘,实在听不清楚她们说什么,只能看见六娘脸上突然变化的表情。

“到底说了些什么啊!”沈氏心里抓心挠肺的,“这死丫头,不会又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吧?”

没错,惊世骇俗,苏明景入京后的所作所为,沈氏只能想到用这个词语来形容,再不然,也该是惊天动地,反正这丫头入京以来所做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安静的。

沈氏很心累,她觉得今天忠勇公府的这次寿宴,比自己前半辈子所参加的所有宴会都还要累。

六娘也很忧愁,她看着苏明景,很忧愁的问:“三姐姐,你怎么又把福安县主揍了一顿啊?”这时候,不该努力讨好对方,努力修复二人关系吗?

苏明景却问:“你觉得,以福安县主的性格,我努力修复我和她的关系,有用吗?”

六娘想了想,老实的摇了摇头。

虽说她与福安县主并没有多少往来,但是福安县主霸道骄纵的性子也算是声名在外了,若是惹她生怒,不剐下一层皮来,那是不可能让她消气的。

苏明景:“所以,既然修复关系无望望,我为何还要做这无用功?倒不如趁被她报复之前,再把她揍一顿,这样在被报复的时候,好歹有点心理安慰了。”

六娘听得忍不住连连点头,不过点到一半,她又使劲摇头——总觉得三姐姐这话哪里有些不对。

苏明景没管她,自己拿着碗筷吃了点东西,又尝了尝桌上的酒。

桌上的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清冽爽口,绵甜香久……

苏明景很喜欢喝酒,在潭州,烈的淡的、冷的热的、浓的清的,各种酒她都尝过,与这些酒相比,忠勇公府这酒的品质,仍属其中翘楚,极为出色。

不过可能因为是给小娘子们喝的,酒不烈,但是很香,口感也很柔和,另一番清冽的滋味了。

苏明景没忍住,喝了一口又一口,一壶酒很快就给喝没了,酒壶很小,喝完后倒是有些意犹未尽,就是不知道,这次之后,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喝一次忠勇公府的酒了。

绿柳蹲坐在一边给苏明景倒酒,见她思索,低声问:“娘子,您在想什么?”

苏明景答:“我在琢磨,该如何跑路了。”

她思忖道:“实在不行,我们就回潭州,钻山里做山大王好了,潭州山多,我们人往里边一躲,就算长公主府的人再多,也没办法找到我们。”

她们在潭州可是有着天然的优势,保管她们钻进山里后,没人能找到她们。

苏明景嘀咕:“反正长公主年纪大了,大概要不了几年就死了,我们先避其锋芒,在山里躲几年,等她死了到时候我们再从山里出来,到时候谁还管我们这事啊?”

一旁没想听,却不小心听到她们主仆二人交谈的六娘:“……”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不过,避开逃走,只能说是下下之策。”苏明景话音一转,“若是有选择,自然还是留在京中最好,我们才来京城,都还没将京城玩遍了……”

绿柳:“可是长公主发怒,我们要如何应对?”

苏明景叹气,道:“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又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人,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直接把人给杀了吧?再说了,真要这么做,我们和麟朝皇室之间的仇可结大了。”

所以,这事不能做。

转过头,苏明景突然对上了六娘一脸惊恐的表情,她一顿,忙道:“六娘,我刚刚那些话只是随口一说,在跟绿柳开玩笑的,不作数的。”

“真,真的吗?”六娘将信将疑。

“自然是真的。”苏明景语气很让人信服,她将杯里的最后一口酒饮尽,理直气壮的表示:“我的行事标准,可是以德服人。”

六娘:……总觉得不太可信。

苏明景笑了下,突然,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侧过头让绿柳过来,轻声道:“绿柳,你出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绿柳听完,低头:“是!”

她起身,留下大花在苏明景身边照顾,自己脚步匆匆离开了忠勇公府。

*

忠勇公府的寿宴虽然前边闹出了点小插曲,好在在后半段,并没有再闹出什么事。

这才是正常的,毕竟这可是忠勇公府,可不是什么没落贵族,什么阿猫阿狗想闹事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至于福安……如她这般无法无天,恣意妄为的人,蠢笨如猪的人,终究是少数。

哦不,不是少数,该说整个京城也就只有她这么一个。

忠勇公夫人心里这么想着,面上却丝毫不显,笑盈盈的将女客们送走,不过很快的,她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了,因为有下人来报:

“……永宁侯府的才出府,就被长公主府的人给围住了!”

忠勇公夫人脸上的表情僵硬了。哦,她忘了,能将福安养成这般嚣张骄纵的性子,长公主可是功不可没,她嚣张的性子,可半点不比福安弱。

忠勇公夫人吸了口气,提起裙角,匆匆的奔向门口。

一出去,她就看见了正对峙的两方人。

长公主府的十几个侍卫将永宁侯府众人团团围住,打头的那位侍卫高声道:“我们长公主听闻永宁府的三娘子身怀狭义,特请三娘子去我们府上一叙!”

他口中说着请,可是不管是语气还是姿态,都却极为强硬,。

忠勇公夫人吸了口气,低头吩咐丫头,让其将国公爷请来,自己则快步朝对峙的两方人走过去,口中喊道:“许大人……”

长公主府的侍卫长,也就是许大人转过头来,看见忠勇公夫人,他恭敬抱拳行了一礼,忠勇公夫人笑道:“许大人堵在我们忠勇公府,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意欲何为啊?”

许大人道:“长公主吩咐,请永宁侯府三娘子过府一叙。”

忠勇公夫人眼神闪烁,她道:“不巧,我和三娘一见如故,正要留她在我们府中与我聊聊了。”

苏明景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忠勇公夫人,意外这位国公夫人竟会在此刻站出来,毕竟她们已经出了忠勇公府,这事要真说起来,已经和忠勇公府没关系了。

苏明景所想的这一点,忠勇公夫人自然也清楚,长公主的人没进府中,而是等永宁侯府的人出了国公府才发难,看起来,已经是很给他们国公府面子了。

按理说,忠勇公夫人该承情。

不过可惜,忠勇公夫人不愿承长公主的这份好意,甚至她心中还有些愤怒——不管是福安县主,还是现在的长公主,他们长公主府还真是一点都没将他们忠勇公府放在眼里啊。

他们长公主府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他们府上老国公寿辰,客人才出府就要将人请走,这简直就是在打他们国公府的脸。

所以,便是为了他们国公府的脸面,她也决不能让长公主府的人轻易把人带走。

许大人看出国公夫人的态度,皱眉道:“长公主有令,国公夫人,请您不要让我们为难。”

忠勇公夫人眉眼凛冽,厉声道:“我今日偏要为难!今日是我父亲寿辰,你们长公主府却如此行为,到我们家门口来请人,我倒是想问问长公主,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许大人道:“长公主有令,夫人若是这般,那我们只能采取非常的态度了!”

忠勇公夫人闻言大怒:“怎么,你们还敢对我动手不成?”

许大人不语,只扬手吩咐,声音冷酷:“奉长公主令,请永宁侯府三娘子过府一叙!”

侍卫们闻言而动,纷纷朝着忠勇公夫人身后的苏明景抓去,明显是软的不行,要直接来硬的了。

忠勇公夫人气得身体发抖,她欲说什么,眼前却是一暗,却是站在她身后的苏明景,突然走上前来,反倒挡在了她的面前。

忠勇公夫人一急,想让这位三娘子躲开,便见她似是从脖颈间取出了什么,而后高声喊道:

“这是当今圣上赏赐给我祖父的龙佩……你们谁敢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