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野绕着领地范围转了一圈,驱赶了一群来自其他地方的野猫,弓身哈气恐吓走了两条野狗,这才往领地靠边的一个小公园走去。

江野的地盘很大,以诊所所在的小区为中心,一边靠着小公园,一边接壤野生动物园,都是猫曾经带着小弟阿妹打下的江山。

作为猫群的领导者,江野平日里并不会太驱逐进入领地的野猫,但是那种有明显为了抢夺资源而来约群架的野猫群除外。

江野不在乎打不打架,但临近冬天,对猫群而言,多攒一些粮食,多一个温暖的庇护所……这些都要比打架更重要。

而附近猫群想要抢夺也是大多是因为过冬艰难,要么死在冬天前,要么抢到资源活下去。

有时候在人类世界生存的野猫们,行为方式和思考模式更像猫的祖先。

江野爬上一棵大树,迈着猫步轻盈走到树枝边缘,远远看向动物园的方向,停顿片刻后,又将视线投向最熟悉也是最常去的那个小区。

江野“觉醒”前世人类的记忆是在两年前。

那时候他因为脑海中莫名多出的人类记忆,顺理成章认为自己前世是名为江野的人类,重生在了一只狸花猫的身上,并且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甚至当猫当的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现在想想……

江野低下脑袋,舔了舔自己毛茸茸的前爪,左耳朵尖尖微微压下来。

作为一个人类——起码是曾经的人类,他当猫也当的未免有点太熟练。

埋屎舔毛啃粮吃罐头,本能行为丝滑顺畅,没有一丁点的心理障碍。

如果没有遇到秦寂这个意外,江野直到现在也不会怀疑自己的记忆有问题。

但偏偏江野就是遇到了秦寂。

仔细想来,江野其实和现在秦寂的情况非常相似,区别只在于,秦寂作为一个成年的、精神海构建完成的兽人,在精神力使用过度后,躯体并没有退化成兽形幼崽,意识只相当于退化到了亚成年时期。

秦寂曾经按照江野的信息素判断出,江野的年龄差不多在二十岁,是发育已经成年但精神力却处于少年期的特殊兽人。

江野从来都是非常敏锐的猫,所以有了江野问秦寂的那个问题。

——如果是未成年兽人,在精神海未成型的时候就大量透支精神力,会怎么样?

——会变成江野现在的样子。

江野的指甲弹出来,在树枝上喀拉喀拉抓出几道爪痕。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猫爪,左右翻了翻,爪垫张开又合拢。

地球上突然基因突变,出现一只兽人的概率有多大?

出现的这只兽人,还和星际中已经存在的兽人种族每一条特征都对得上的概率,又有多大?

江野尾巴一甩,在细细窄窄的树枝上稳稳转身,动作迅捷地抓着树干无声落地。

相信基因突变,还不如相信他,或者说,带他来到地球的亲人,根本和秦寂来自同一处地方。

他来到地球的原因是和秦寂一样被追杀吗?还是说只是出了意外?

就像是秦寂说的,他是很珍贵很难得的治愈系,如果不是因为他是治愈系,他这样混乱的精神状况肯定早就自爆了。

但也正因为他自己就是治愈系,所以即使在未成年时期就透支精神力,他也依旧靠着本能活到了意识清醒的时候,甚至以后会想起更多。

能让他不顾一切透支全部去治疗的人……会是他的亲人吗?

江野朝前走去,身后原本耷拉着代表思考的尾巴逐渐竖起,迎着阳光,高高支棱在身后。

会是亲人的吧。

记忆里的那双老人的手很温暖,而老人曾经提起的妈妈,只是一个短暂出现的称呼,也让江野觉得无比眷恋。

他们一定会再度重逢。

……

在知道自己的记忆和身世存在问题后,江野再看身边原本十分自然的事情,就有些不对劲了。

别的不提,作为一只野猫,江野居然不论意识是否清醒,都坚定不移地守着这片地方,从来没有离开过。

哪怕偶尔出去坐狗送个猫什么的,也一定会回来。

猫的确地盘意识很强,但生性自由心怀天地的狸花猫可不一定。

江野本能觉得,小区或者动物园,一定对他有额外的意义。

又或许,两者都是。

但江野在地盘巡视了一圈,在平平无奇的一天和风平浪静的地盘上,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因为猫在思考,所以猫很快就饿了。

于是猫踩着饭点去办公室戴了个人新买的花花围兜,正准备去虎园隔离区干饭,半路被偶遇的沈园长叫住了。

沈园长拉着一个体重秤,应该原本是要去什么地方,见到江野,便朝着江野招招手,示意江野到体重秤上来。

动物园的秤并不是人类家里的那种体重秤,而是菜市场里需要去皮称斤的那种。

江野倒是很习惯偶尔秤一下体重。

猫虽然吃的多,但运动量也大,根本不可能变成超级大胖猫——

“猪肉,12.5kg。”

体重秤的语音播报响起,不论是猫还是人都沉默了。

江野瞪圆了猫眼睛,走下秤抬爪把脖子上戴着的花花围兜摘了丢到一边,不信邪地再度走上体重秤,紧张努嘴。

“猪肉,12.5kg。”

沈园长转过头憋笑了好一阵,察觉到一股幽幽的视线,老人清了清嗓子转过身,伸出手道:“这秤刚刚才从采购部借过来,还是菜市场模式,等爷爷给咱们小野调整一下。”

江野安安静静地从秤上下来。

沈园长在上面按了几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和自然:“好了。”

江野深呼吸,提气,收臀,再次上秤。

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响起:“猫,二十五斤。”

说猫的时候比说猪肉还要掷地有声。

二十五斤和12.5kg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

哦,还是有一点的。

听上去会更胖。

江野:“……”

二十五斤的猫悻悻从秤上下来。

沈园长这几天看着江野就觉得猫好像又大了一圈,因为江野毛短,一身肌肉,看着就是实心球,这会儿手边刚好有秤,就想着秤一下体重。

果不其然。

这才多久,就从十五斤飙升到了二十五斤,足足长了十斤肉。

这么说也不对。

沈园长摸了摸猫的腱子肉,能摸出猫与其说是长肉,不如说是在长个子。

要知道,江野的体型早就已经在狸花猫里傲视群雄,再长下去真的要朝着缅因的方向一骑绝尘了。

难道吃虎饭会让猫也朝着虎的方向发展吗?

沈园长捏捏江野的长出来的胸脯毛和耳朵尖尖上的聪明毛。

还是说小野原本就有缅因猫的血统?

不管怎么说,能吃能长就是福气。

老人把江野刚才丢到旁边的花花围兜拿过来给猫重新戴好,正了正,慈爱地摸摸猫头:“小野这是要去泰哥那边吃饭是吗?快去吧。”

二十五斤的江野胃口全失。

耷拉着猫耳朵扁扁地走向隔离区。

……

泡在干净水池子里打了一下午盹的虎听到声音抬头,就看到铁门窗口跳下来一只满脸写着不开心的猫。

“怎么了?”虎从水池子里站起来,发出哗啦的一声,“有人欺负你?”

“啊?”江野抬头,扫了一眼站在水池子里的秦寂,有点莫名其妙,“谁能欺负到我?”

秦寂哦了一声,又坐回去了。

江野的爪垫专挑干的地方踩,七拐八绕着才跳上秦寂泡水的池子边缘。

猫真的不能理解喜欢泡水的虎。

江野缩缩脖子:“你都泡了快一天了,皮都要泡皱巴了,还不出来?”

秦寂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不来,我又没什么事做。”

总是打直球出去的江野冷不丁被直球正中脑门,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爪垫在水池边缘抓了抓,特别稀罕地瞅了秦寂好一会儿:“秦寂,你不会是在,对我撒娇吧?”

“撒什么娇?”秦寂一脸十分真实的莫名其妙,看不出半点伪装痕迹,“我实话实说啊,这里面屁大点地方,本来就没什么事可干。”

江野盯着虎看了好一会儿。

秦寂梗着脖子回看猫。

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都一眨不眨。

江野率先挪开视线,眨了下眼睛:“……行吧。”

秦寂扭头也猛眨了几下眼睛,但几秒后,他又把脑袋转回来,大大方方地对着猫轻轻慢慢地眨了下眼睛。

猫缓慢眨眼睛是在诉说爱意。

突然被说我爱你的江野:“……你……?”

秦寂又眨了一下:“怎么?我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江野语塞。

好兄弟会面对面说我爱你吗?不太会。

但猫眨眼睛并不是人类那样定义的完全的爱情,更多的是一种信赖与依恋。

但江野总觉得秦寂好像在试探什么东西。

没吭声。

于是,虎在水里,猫在池边,齐齐僵住。

投食槽的方向传来机械启动的声音,热腾腾的生骨肉盛在大铁盘里被匀速送出来。

江野的鼻子翕动,下意识往饭的方向走了两步。

但想到二十五斤的自己,又纠结着停下了脚步。

秦寂从水池里慢吞吞往外走,虎毛像是湿透了的毯子一样挂在身上,四只爪子一走一个大梅花印。

见猫在原地晃着尾巴踩猫步,秦寂还以为小猫是在等他一起吃饭,心里美滋滋地道:“你站远点,别把你弄湿了。”

江野一听,立刻以最快速度离开溅射范围,甚至三两下蹿上最高的木头架子,居高临下地探出猫猫头。

小山一样庞大的虎站在水池边上,四爪分开,开始用力甩动身体,哗啦啦的水珠瞬间染湿了一大片地面,而水池里原本放满了的水位至少下去了三分之一。

秦寂甩了足足一分钟才停下,晃晃脑袋又甩甩耳朵,身上的皮毛居然已经干了大半。

虎走到架子旁边抬头示意猫下来,一起去吃饭。

江野嫌弃湿漉漉的虎,站在高处不肯下来。

而且猫已经二十五斤了。

二十五斤的猫应该是需要减肥的……吧?

江野分外纠结地啃啃猫爪。

秦寂看着蹲坐在高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小猫,想了想,转头走向投食槽。

猫的嗅觉很灵敏,他能闻到投食槽那边幽幽飘过来的肉香气。

江野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努力在记忆里翻找可能和身世有关的蛛丝马迹,但肚子传递的信息和大脑思想的形状却渐渐变成了肉蛋奶。

大鸡腿,好吃。

牛肉条,好吃。

鲜鸭胸,好吃。

生鹌鹑,好吃……嗯?

江野叼着嘴里被撕成小条的鹌鹑肉,呆愣在木头杈子上,一边耳朵压下去,瞳孔圆溜溜。

猫低头往下看。

木头架子下面的秦寂叼了两个完整的鹌鹑放到身边,撕好一条,就后脚用力站起来,前爪扒拉在木头上,用嘴叼着喂给猫。

等猫嘴巴蠕动着吃了,就再站回去低头继续撕新的肉条。

其中一只鹌鹑已经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江野砸吧猫嘴,品到了一嘴的肉香。

消失的鹌鹑去了哪都不用动脑子去想。

但这并不是令江野僵硬在木头杈子上,上不去又下不来的根本原因。

秦寂叼着又撕好的肉条,重复刚才的动作再度喂到江野的嘴边。

江野这次没张嘴。

猫看向隔离玻璃外面聚集的工作人员,以及……

正在一闪一闪亮绿灯,表示正在工作中的摄像头。

那玩意儿是直播用的摄像头。

站在摄像头旁边,这会儿满脸兴奋恨不得出去跑两圈再回来的,是负责虎猫直播的姜豆。

江野语气缓缓:“……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秦寂也看了眼隔离玻璃的方向,浑不在意地回答:“那些人类?我去叼肉的时候吧,怎么了?”

江野缓缓闭上了大哥的猫眼睛。

为大哥消失在江湖上的赫赫威名默哀。

然后张嘴狠狠的叼走了虎嘴里的鹌鹑肉。

滋溜完肉条,被完全开胃的江野跳上秦寂的虎脑袋,顺着秦寂的脊背滑下去,四爪稳稳落地,走到秦寂脑袋边上低下脑袋,野性十足地撕扯鹌鹑肉。

秦寂想伸头过来帮江野,却被江野一个眼神骂到旁边,乖乖蹲坐。

江野:“你往旁边走点,别挡我帅气野性的镜头。”

秦寂挪了挪自己:“哦。”

江野一边吃,一边问:“对了,精神力终端呢?”

想到刚才秦寂说在隔离区里无聊,江野顿了下:“你的精神力……是不是又打不开终端了?”

亚成年时期的秦寂虽然初见的时候有些刺头,说话偶尔直接到让江野都接不住,但对比主意识却诚实了许多,没有那些弯弯绕的东西。

“嗯,脑袋疼,不想动。”

“泡在水里能清醒一点。”

秦寂见江野哼哧哼哧扯鹌鹑,也饿了,走去投食槽叼着一根羊腿拖过来,顺带用尾巴卷起草垫下面藏着的终端戒指。

其实下午江野没在的时候,秦寂并不是一直泡在水池子里的。

园区见江野离开,就见缝插针对秦寂开始了放归训练。

如果是之后沉稳心眼多的秦寂,面对被园区放进来的活体猎物,可能会根据自己的情况和计划选择是否进行捕猎,但亚成年时期的秦寂可不管这么多。

从小挨饿受冻磕磕绊绊长大的虎从不浪费身边的猎物。

三两下就在隔离区里咬了个血流成河。

隔离区里有自清洁模式,园区控制程序下了场模拟大雨冲刷地面上所有的血腥气,也冲掉了虎身上的肃杀本性。

但精神海本就不稳的秦寂还是觉得血气翻涌,这才把自己泡进水池子里镇静。

秦寂没和江野说这些,是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多大的事。

就像他完全没把隔离玻璃外的人看在眼里一样。

秦寂把终端塞给江野,在江野下意识用猫肚皮盖住终端的时候,趁机把自己的尾巴也塞进了猫的原始袋下面。

软软的,暖暖的。

微微翘起尾巴尖仔细感觉,还能摸到小猫的呼吸。

小猫……可爱。

秦寂眯起眼,低头咬了一大口羊腿。

江野看见羊腿,也馋了。

秦寂注意到江野停下的动作和看向羊腿的眼神,了然。

虎把羊腿推到猫的面前,甚至贴心地把撕扯开的那一边朝着猫,而后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叼起猫剩了几口的鹌鹑继续嘎嘣脆。

江野趴在大羊腿上用力扯,他比寻常猫大了几圈的体型在老虎的衬托下仍旧显得娇小,但撕咬的动作却带着自然而野性的美感。

渐渐地,江野也不再在意外面的直播摄像头。

吃饱喝足的猫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巴,而后舔舔前爪,开始洗自己溅上血珠的猫猫脸。

秦寂偷看猫:“那个……你脑袋上也有血。”

江野的猫爪往脑袋上面擦过去,看都不看虎就拆穿了虎想给他舔毛的小心思:“不准想。”

秦寂:“哦。”

虎乖乖低头,继续吃饭。

江野:“秦寂,如果我想用终端查看这几年间某个地方的监控,有没有什么比较快速的方法,能准确从监控里检索识别出我想要的画面?”

“我不知道。”

秦寂的回答极其迅速且坦然。

“就算我的精神力能打开这东西,我也玩不转。”

他看向洗过脸又是香喷喷一只小猫咪的江野,咧嘴笑了下,虎嘴上还残留着进食的血色。

这个笑容完全不似从前秦寂的优雅从容,反而带着扑面而来的野蛮血腥气。

“小猫,我没有身份,没有父母,没上过学,也没什么见识。”

“更没用过这种贵族老爷的玩意。”

秦寂的脑袋靠近江野,用残留着血珠的大鼻子轻轻碰了碰江野的脊背,从上到下。

一点点捋到尾巴根。

“但比起他,我能帮你干任何事。”

“只要你开心。”

“只要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