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尽管纪憬气得要炸掉, 地面之上的林灼云也并没能如他心中所祈祷的那样，改口说一句比如“放心加入新联盟”之类的好话。
而在听完林灼云先前的那一番话之后，站在林灼云面前的中年机械师, 以及他身后其他几个人，甚至还真的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纪憬：“……”
完蛋！彻底完蛋！
他早就知道林灼云这个混蛋不靠谱, 但也不知道会这么不靠谱啊！
先前犹豫要不要把林灼云叫过来出面的时候，把什么都考虑了，怎么就是没有考虑到林灼云这个不靠谱的东西出现, 不仅不会帮他们达成好的结果，还会彻底坏事啊！
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因为纪憬已经听见了站在林灼云对面的星球居民们的回答。
“可能新联盟会是一个好的选择，但那要在现如今的局面被改变、海马星域被带领着往好的方向发展之后。至少现在, 我们……”
他们抬头看向林灼云包容的、带着鼓励的眼睛，慎之又慎地说出了那句话。
“……不敢交付信任。”
说完这句话, 星球的居民们脸上不禁带上了忐忑。
然而重新看向林灼云的时候，并没有在他脸上发现任何愤怒或者失望的表情。
这让他们狠狠松了一口气。
随即又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怎么会对他们愤怒或者失望呢？
这可是林灼云上将。
这可是……从来只会将他们这些被各个联邦视若蔽履的星球和民众，保护在身后的林灼云上将。
不论他们属于哪一个国家。
不论他们属于哪个种族、说着何种语言，都会执着利剑, 替他们斩破荆棘的——林灼云上将啊。
泪水突然就顺着笑容控制不住地滑落。
而林灼云转身，看向了刚刚从基站高塔上爬下来的气喘吁吁的纪憬。
“小白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我知道他速度很快的。”
纪憬站定了下来, 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平静地望向林灼云。
……理智告诉他, 无法无天的、做事说话全凭心意从不在乎结果的林灼云, 接下来还会搞事情。
而这会让他、让楚复、让赵青岸这么长时间以来整合联邦、统一海马星域的所有努力全都作废。会让原本就不信任新联盟、在左右摇摆不知道是否要加入的众多边缘星域的星球彻底走向独立的道路。
但是……
纪憬看着站在林灼云面前的那浩浩荡荡的、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点的星球居民。
又看着林灼云侧身望向他的身影。
……即使一切都付诸东流，那又有什么关系？
毕竟, 在联邦的军团副官、在星盗团的军师、在新联盟的副统帅之前, 他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身份。
那就是——他是林灼云的朋友。
是朋友，是战友, 是兄弟，是……家人。
在所有的利益之前，他先要考虑的还有一个，那就是——
随林灼云的喜欢。
“频道已经建好，发给你了。”
纪憬低头在终端上操作几下，把小白建好的频道转发到了林灼云的终端上。
“你想做什么，都随意吧，你……开心就好。”
——至于回去之后怎么面对楚复和赵青岸他们那一张张的脸……就交给他去发愁吧。
反正擦屁股这种事，他早就不是第一次做了。
熟练得很。
林灼云已经打开了频道。
一瞬间，以他们所在的这颗星球的星网基站为中心，汇集着边缘星域所有被修复好的基站信号，全都涌入了这一个星网频道。
站在林灼云对面的中年机械师怔愣了一下。
随后他也点开了终端，不知道是向着谁发送了消息。
本星球的星网基站他早就修复好了，他自然也没有不联系外界的道理。实际上，在今天之前，他就已经从前面的许多星球上得知了新联盟在集合联邦域内所有星球，寻求海马星域统一的消息。
此刻面对着林灼云，他终于将消息发送给了所有互通过有无的已经获得了独立的边远星球带领人。
仅仅是短短几分钟之后。
一个又一个的星球信号，终于全都联通了频道。
林灼云抬眸看向身前浩浩荡荡的星球居民。
他的声音并不算洪亮，然而因为周遭仅剩下夜风的温柔的静谧，使得他的声音无比清晰。
是对着面前满含信赖和久别重逢的泪意的众人。
也是对着空中链接着无数边远星球的频道的虚拟光屏，和光屏之后的来自于不同的星球的数不尽的星球居民。
“好久不见。我是林灼云。”
明明是如此年轻的一张脸。
明明是早已知晓逝去的故人。
但是在这个名字从屏幕当中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青年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却没有人生出丝毫怀疑。
因为青年朝他们望来的目光是如此坚定和温和，一如在他后方的高塔顶端，随着夜风不断飘舞起伏的那支旗帜。
无数人透过并不清晰的虚拟屏幕，看见了肩背挺拔、傲然若故人的身影。
以及从这拥有独一无二的故人风姿的青年口中缓缓吐露出的言语。
“独属于海马星域的‘新联盟政府’，将于今晚正式成立。”
“这将是一个消除了阶级贵贱、绝对忠于法度、捍卫人权、守卫和平的统一的国家。”
“任何一颗星球，任何一位公民，都拥有自主选择是否加入新联盟的权利。”
“而选择拒绝加入新联盟的星球——我在此保证，将会绝对保护你们独立和自由的权力。”
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枚金色勋章。
“以此为证。”
代表着帝国军团一半虎符的勋章在林灼云手中熠熠生辉。
链接着无数星球的频道内，人们终于看清楚了，在那枚金色的勋章之上，印刻着的是一颗灿烂生辉的星星。
他们怔愣地抬头。
在星球夜晚的天空之上，最高最遥远的方向，无数人看见了天边一颗白得耀眼的启明星。
＊
“你简直是在胡搞！在玩闹！你以为这是什么演习或者战略类的星网游戏吗？保证的话随口就说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自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说不加入就不加入了？那么多边远星球，每一颗都‘独立’都‘自治’，都乱成一团，那我们还统一个屁啊！干脆都各回各家！”
“还有，连一个有能力的星球长、一条完整的资源供应链都没有的星球，你让他们全都自治、全都‘独立自主’？你干脆让他们自生自灭好了！”
回去之后，楚复果不其然地开始抓狂。
纪憬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楚复一眼。
而始作俑者林灼云，混不在意地仰头望天，似乎是在发呆。
纪憬：“……”
在心里替楚复默哀一秒。
“还有你！”下一秒，楚复的矛头已经转向了纪憬，“你不是跟着林灼云一起去的吗？那你倒是在他开口之前把人打晕带回来呀！现在可好，什么都晚了！还说什么统一？想也别想！”
纪憬翻了个白眼，“打晕林灼云？我要是有这个本事，早多少年就把人搞掉自己当老大了，还用等到现在？”
他又看向楚复，“还是说你有这个本事？那你来好了，正好把他打晕了扔回帝国去，当作本来就没有这个人。”
楚复愤怒地瞪眼。
纪憬说得这是什么废话？——他当然也打不过林灼云啊！
发泄了一通之后，楚复勉强找回了一些冷静。
“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亲眼看到海马星域走向统一的吗？一开始也是你主动找上了赵青岸，甚至我们前期的所有助力，都是来自于你——所以你现在又究竟是在搞什么？”
林灼云终于把视线落到了楚复的身上。
“我觉得这并不冲突。”
楚复烦躁地挠头，“这还不冲突？！被你说服放弃加入新联盟的边远星球上，有整个海马星域一半的人！你告诉我，只有被暴力收服的贵族星球、没有心甘情愿顺服的普通公民，这叫什么‘统一’？所有本该被保护的平民所在的星球全都分散零落地‘独立’出去，这叫‘统一’？”
楚复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心软，不愿意让他们在刚刚结束了混乱之后惴惴不安地加入新联盟；但是不是什么都可以用来承诺的，现在不是你逞英雄的时候……”
“谁说我是在逞英雄了？”
林灼云目光轻飘飘地扫向他。
楚复“呵”了一声，“不是在逞英雄？那你说那些散乱的边远星球，要怎么‘独立’地坚持观望情况，直到确定‘新联盟’能够信任的那一天？”
边远星球的居民是需要保护的。
他们没有优异的身体素质，没有经过培训的战斗能力，没有知识，没有武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这一点，身为曾经的启明星军团长的林灼云，应该是比谁都清楚才对。
林灼云却轻笑一声。
“当然是凭我了。”
楚复一愣。
“……什么意思？”
林灼云看着他和赵青岸，“其实不仅是边远星球上的他们，就连我都并不能完全信任你们。”
楚复眉头微皱。
被偶像怀疑的赵青岸张口想要说什么。
但是林灼云已经继续说道：
“说实话，我想要海马星域统一，赵青岸只是我选择出来达成这项目的的工具。他是我能看到的最合适的一个人，人品勉强过得去，头脑清楚，有底线，还有你，楚复的监督——但是，我毕竟和他没有什么深切的交情，充其量只是个耳熟一点的陌生人。”
赵青岸：“……”
前半段被夸的时候，他还忍不住笑得见牙不见眼。结果没想到下一秒就迎来了偶像对自己“耳熟一点的陌生人”这个无情的评价。
赵青岸看起来整个人都要碎掉了。
林灼云没管他。
“而且，就算是有交情又怎么样？”
林灼云看向楚复的眼底，“人心易变。”
“现在我可以相信，你们统一联邦是抱着赤诚的决心；但是统一之后呢？新联盟建设完成、走上正轨之后呢？十年二十年之后——谁还能保证你们仍然是抱着现在的这份守护的心，以同样的心思面对‘没有用’的边远星球居民呢？”
“所以，我觉得需要有东西对新联盟有所钳制。”
楚复道：“用你来钳制？”
“是我，也是帝国。”
林灼云再一次从兜里拿出了那枚金色勋章。
“我从几个月前再次来到联邦、等你们的消息开始，就不是仅仅以‘林灼云’个人的名义，而是以拥有同等于帝国元帅的权力的身份。”
“我的人已经等候许久了。”
林灼云转身看向门外的天际。
繁星闪烁，分不清究竟属于哪一颗。
“或许你们已经发现了，海马星域的外航线这段时间也不是很太平。因为帝国的第三军团已经整合了航线内的所有流民和星盗组织，暂时驻扎在外航线附近，遇到任何情况，都可以随时联系帝国边境军团。”
他扭头看向屋内的所有人。
“在真正的统一到来之前，会有人守卫在边缘星域，那些独立于新联盟之外的星球，就暂时由我来接管。”
“直到边远星球居民看到你们的表现，愿意加入新联盟。——不过我相信你们的是，这一天应该不会太远。”
赵青岸看向林灼云。
这时候他终于表现得像是一个真正的领导人，年轻的眼睛当中迸发出锐意的气势。
“既然你现在是以帝国统帅的名义，那么现在插手边远星球的管理，真的仅仅是管理吗？”
“所以我会以帝国第三军团长的名义，来和新联盟签订合约。”
林灼云道，“海马星域和回光星域互联互通，互不干扰侵犯；开辟星域贸易航线，约定友好条约，至少在伊瑟伦皇帝、顾元帅和我还在的这几百年间，绝对不起纷争——这么长时间，已经足够新的联邦将自身发展壮大了。”
“——不过，这一切，都只会发生在新联盟得到完全的统一之后。在那之前，帝国只会选择观望。”
“边缘星域的自主权我会亲自写在条约当中，你们尽管去做，当边远星球的居民看到新联盟在你们手中真的越来越好，选择真正加入新联盟的那一天，就是两个星域，正式确立新的关系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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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