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伦星拥有十分漫长的白昼。
这并不是因为这颗星球的自转速度相比起其他星球来要更为缓慢, 而是因为星球上空稀薄的云层和大气，导致了即使在本应该被叫做“夜里”的时刻，地表也依然被遥远处恒星的光芒所侵扰。
阿卡伦星的地面、天空、还有夜晚, 都是锈红色的。
林灼云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颜色。
在他的记忆当中，这种颜色总是同贫瘠而干涸的资源、寸土不生的土地、挣扎求存的原住民, 或者因被波及而变得空荡荡的战场相关。
不过除掉最后一条，前面几个印象似乎又正符合了阿卡伦星的样子。
“已经安装好了！这是我们星球特有的交通工具，别的星球可都见不到呢！”
“导游一号”摆放好了一个金属制圆盘一样的东西, 又站上去测试了一下稳定性，才抬头对林灼云说道，“快上去试试看！”
林灼云挑了挑眉, “这是……交通工具？”
面前的是一个金属板，金属板底部安装着两个轮子和两只很高的机械臂。
它看上去可并不像是拥有悬浮功能的普通滑板, 刚刚“导游一号”进行安装的时候，林灼云也并没有看见它有什么完好的动力系统，总之……很让人怀疑它是真的可以“被驾驶”。
“当然啊！”导游一号点点头，语气炫耀道, “开起来很酷的！不信我展示给你看！”
说完，他纵身往金属板上跳去, 两只膝盖微弯, 那拥有着两条“长腿”的金属滑板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然后——
“哎哟！”
金属板直直地撞上前方的巨石, 导游一号也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林灼云见状婉拒了，“我觉得, 我还是走路比较好。”
横竖现在林灼云最不缺的, 就是时间。
他现如今可是整个阿卡伦星军事学校最大的闲人了。
几个“导游”也都同意了林灼云的提议，没有坚持要开“滑板”, 毕竟林同学一个机械制造专业的学霸，根本不是他们这种皮糙肉厚的战斗系，万一被摔坏了可不行。
而且身为军校生，徒步对于他们的体能来说也完全算不上什么。
“……这里就是军校的最外缘了。”
一个小时之后，面前的景象彻底成了空无一物的荒原。
导游二号拿出随身带着的几只面罩分给了众人，特别是林灼云。
“林同学，这个可是一定要戴好的。”
看到林灼云真的将面罩戴到了脸上，“导游”们才松一口气，声音透过面罩传了出来：
“还有帽子，林同学你最好也戴起来。以及露在外面的所有皮肤，都要用衣服遮盖好。林同学你的衣服布料看起来很不错，用衣服遮住会很有用的。”
林灼云面罩下的眉目一挑。
随后依言将身体的所有裸露部位全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然后几位“导游”才放心地带领着林灼云正式踏入面前的这一片荒原，朝着逐渐远离阿卡伦星军事学校的方向走去。
“之前的所有地方，其实都在军校的范围内，属于军校的一部分。包括军校外的街道和店铺、交易所、集市……林同学你来到这里这么多天，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会出现在那些地方的人，基本上都是军校的学生或者职工。”
林灼云点点头。
他来到阿卡伦星的时候，因为降落地点正位于军校附近的原因，阿卡伦星上的情况，他也并没能有机会仔细看清。唯一留给他的印象，也就只有“荒芜”。
也是因此，在之后得知了这颗星球是自己知道的阿卡伦星之后，他会感到惊讶。
但是他对于联邦的一切，早已失去了关心和好奇。因此就算是不解，一开始也没有想要了解和探寻。
反正，他早晚都会离开这里。与这颗星球的牵扯，就只在于这短暂的停留。
如果不是校长硬是把他拉进了阿卡伦星的“拯救世界计划”，林灼云仍会继续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下去。
但是既然……已经做好了要改变这里的打算。
“我记得休斯曾和我说过，你们这颗星球……有一个‘地下城’？”
林灼云扭头看向几位“导游”，微微眯眼。
“听起来好像很好玩的样子，不如，你们带我去观光一下吧。”
几位“导游”闻言目光一顿，不动声色地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休斯副会长……这是个什么品种的大嘴巴？！连地下城都随随便便直接同外人说了？？
不过紧接着，他们眼中的戒色便缓缓敛去。
——对，林同学不一样。
林同学并不是联邦人，甚至都并不属于海马星域，所以他们的星球的任何事情或者秘闻，对于林同学其实都没有必要隐瞒。
更何况……
林同学，他还拥有一个如此令人绝不会提起防备心的名字，一个安心到令人交托一切也可以的名字。
“导游”们眼里的神色坚定了一些。
“地下城的入口距离这里有些远，还需要一些时间。”
林灼云点点头，“可以。”
时间从傍晚走到了深夜。
不过时间的变化在没有人迹和建筑的阿卡伦星的荒原之上，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天空灰蒙蒙，整个星球的光线都很熹微；一边前行，林灼云一边同几位“导游”男大军校生聊天。
“我好像听说过，在海马最高联盟规定当中，只要是属于海马星域、并且有正常公民居住的星球，海马联盟都会分发星球覆盖场？它可以模拟天空和光线，控制降水，以及净化空气，隔绝外太空的物质。……你们星球，没有启用吗？”
虽然在林灼云看来，海马联盟的家伙基本上没有几个好东西；但是既然海马联盟能够成立并且受到拥护，拥有可以管辖星域内所有星球的权力，一些面子工程他们还是做了的。
就算是偏远星球，不被联邦中央那群贵族们放在眼里的贫瘠地方，作为自己领土的一部分，也不会真的放任不管。作为归属权的交换，海马联盟会给这些偏远星球给予一定程度的庇护。每颗星球都会获得一个用以保护的能量场，用以改善原本作为非宜居的星球上恶劣的环境。
至少林灼云很确定，之前他来到阿卡伦星的时候，这里还一切如常——还是一颗“正常”的星球。
“因为……我们的星球已经没有覆盖场了。”
“导游一号”低声说。
林灼云眉心微皱。
“没有了？”
“被……收回去了。”
林灼云抬头看向几位男大军校生们。
小心翼翼地用衣服裹紧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整张脸也都埋在丑兮兮的面罩下面，因此明明是个高腿长的军校生，却都显得有点局促。
他们挠挠头，“其实，我们也不是很清楚这件事；星球外的覆盖场突然消失，是在大概七……八年前吧？我们那时候年纪还小呢，大人们也不会跟我们说起这个。总之，自那以后，星球上的环境就一日不如一日，不过本来……我们阿卡伦星也不是一颗中央星域那样的宜居星球，可能现在这样子，才是我们星球原本应该有的模样呢。”
“既然本就是这样，那么失去原本就没有的庇护……也没有什么。”
在接下来的路程当中，林灼云几乎是沉默了一路。
夜风划过空荡荡的平原，碎石踩在脚下咯吱作响。几个男大军校生们还需要时刻注意收紧自己的衣袖和帽子，以及用手扣紧了脸上劣质的丑面罩，对于林灼云的沉默也并没有多想，只是以为他在这种恶劣的环境当中不想多说话。
“话说，林同学，你们帝国是怎么样的呢？听说外面的星球甚至能够联系上可以沟通帝国网友的星网，可惜我们星球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帝国的事情，我们还都一无所知呢……过两天我再申请当林同学你的导游，到时候林同学你可以跟我讲一讲帝国的事吗？”
旁边的人连忙应和，“还有我！我也想听！”
林灼云抬头看向他们。
声音听起来带着亲切而平和的笑意。
“当然可以啊。不过不用等到过几天，现在也可以跟你们讲一讲啊。”
几个男大军校生开心极了，“太好了！”
“你们想知道些什么？”
在林灼云这样问出口之后，神情兴奋而激动的“男大”们反而犹豫了。
“不知道这个问题会不会有点冒犯……我其实想知道，在帝国，也有那么多……生活得很艰难的偏远星球上的公民吗？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他们看见林灼云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样，也不算一样。”
“啊？”
林灼云走在粗砺的碎石遍布的地面，身上的衣服被猎猎夜风吹得作响，步伐却依然从容。
他的声音也不疾不徐，“帝国也有偏远星球，只不过偏远的定义只是位置而已。而且……所有的公民居住的星球，都是宜居星球。”
“啊！”
男大军校生们不由得惊讶地呼出了声。
“全都是宜居星球？帝国竟然……”
林灼云笑着点点头，“帝国每十年都会有一次全星域的星球核算，星球宜居环境退化的星球，帝国会将上面的所有公民进行重新安置；确保所有公民所生活的星球，都拥有绝对宜居的条件——当然，即使是宜居星球，也不可避免会被划分等级；而如果想要去往宜居条件更高的星球居住，那么便需要一些贡献和功勋。”
“不过，反正都属于宜居星球，大部分帝国公民对于能否呼吸到更为清新一些的空气这件事并不那么在意。”
男大军校生们脸上露出了些恍惚的表情。
“竟然是这样的吗？……可是宜居星球都用来给公民居住了的话，那么贵族们要用什么来充当自己的私产呢？”
林灼云继续道：“在帝国，不管是任何贵族，军官、抑或是皇室，都绝不允许以宜居星球作为私产。帝国所有的宜居星球，都必须作为公民生活的家园而存在，不管它拥有何等美妙的景物、绝佳的位置、惊人的资源，一切，都要为人类的生存空间而让路——这是必须的。”
男大军校生们惊叹道：
“正该这么做呢！我听长辈们说，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们星球原本其实也拥有一些宜居条件的，这里有充足的水源，有植物有动物，完整的生态系统……但是同时我们这里被发现了一处珍稀矿藏，有贵族将它们全部开采带走了，自那以后，大气就发生了改变，物种退化，因而变得非宜居……直到多列联邦将我们星球划入领土当中，因此而提供给了我们星球可以提升宜居环境的覆盖场。”
“因此我时常会想，为什么明明贵族们拥有那么多空气清新、环境宜居的私人星球，却还要让联邦几乎一半的公民，都继续居住在早已经不适合作为生存环境的星球当中呢？”
旁边的另一人惊讶地看向说话的人，“你竟然知道这么多事？还讲得这么……有道理。”
说话的人闻言得意道，“我在考上军校之前，可是文科生！”
面罩之下，林灼云的嘴角微微勾起来。
然而下一秒，他便愣住了，缓缓抬手隔着面罩触碰到了自己嘴角的位置。
他怎么……会在单纯地讲述一件事情的时候，就不由自主地从内心里泛起喜悦和欣慰？
旁边的仰头看着天空的男大军校生，突然带着憧憬和向往地感叹了一句：
“要是联邦也能和帝国那样，那就好了！”
林灼云转头看向说话的军校生。
他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帝国其实也并非是全都美好的，帝国其实也如同联邦一样，有许多藏污纳垢的角落，有很多阴暗和极端的事情。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也低声叹息了一句。
“是啊……那就好了。”
倘若真的那样的话……倘若联邦真的能够拥有万分之一的仁慈，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了。
＊
越行走，越能感受到空气逐渐稀薄。
好在“地下城”的入口并没有太远，在几人力气都尚未竭尽的时候，几位“导游”终于停下了脚步。
林灼云紧跟着停下，抬手扶了一下面罩，“怎么了？”
“导游一号”开心道，“我们到啦。”
林灼云这才诧异地上前一步。
因为面前的景象，完全并不像是“地下城入口”的样子。
这个“地下城入口”，完全不符合林灼云一路上所料想当中的模样。
——林灼云见过很多星球的地下城。
或是因为星球人口拥挤、地表面积不足以建设更多地城池；或是因为星球的特性，导致了地表温度的异常，因而只能将更多的文明活动移居地表之下；或者则单纯是因为科技发展，星球之外的构建已经满足不了人类的建设欲望，而要在星球内部，建设出一个恢宏的“夜天堂”。
总而言之，“地下城”在林灼云印象当中，大多都是繁华、热闹、人声鼎沸的。
当然，阿卡伦星是一颗贫穷的星球。
因此林灼云也在知道这颗星球“地下城”的存在之后的一瞬间，于脑海当中构建出了那个地下城池的大致模样——紧密排列的筒状的居民楼，小孩子开心奔跑的狭窄街道，街边两侧忙碌于盥洗等事的居民，以及被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的公民关系。
林灼云能够很生动地想象得到。
因为他也曾出生于那样一个虽然不见天日，但又欣足于安稳的地下城池。
但是眼前的“地下城”，则完全与“城池”这个概念迥异了。
入口并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门”的东西。
“导游一号”所说的“入口”，在林灼云十多秒的寻找之后才终于发现——原来是在一块红棕色石板之下隐蔽着的“兔子洞”。
而几位男大军校生导游们，已经合力移开石板，猫着腰往里面钻了。
林灼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能说，真不愧是阿卡伦星的“基建”水平。
林灼云也只能跟着前面几个人一起，钻进了这个狭窄到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兔子洞。
所有人进入之后，位于最后一个的“导游一号”小心地将上方的石板重新盖了回去。狭小幽暗的通道之内一瞬间变得空气稀薄起来——虽然原本这颗星球上可供呼吸的气体就并不算多。
林灼云跟着前面的几人一点点往斜下方移动，看着身体周围簌簌往下掉着尘土的通道，心中不由得有些担心，这简陋到令人发指的工程会不会在他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就突然坍塌，把他们通通埋在地下。
导游们好像知道林灼云在担心什么，沉闷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
“我们星球上的土质很特殊的，虽然这个入口比较……简陋，但是轻易也是不会损坏的。”
好在通道并不算很长。
林灼云一路都在心里做着估算，他们一行约莫往下了二十多米，前方的“兔子洞”便猛然变得开阔。
伴随着走在最前面的导游“哎哟”一声，他一脚踏空，咕噜噜滚了下去。
紧跟着的另外几个导游也像是保龄球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滚下去。
林灼云紧跟其后，足尖轻点，落到地面上。
——或许，不能称之为“地面”了。
这里是很昏暗的一片空间。
黑暗得不像是阿卡伦星本土的锈红色面貌，这里的土石颜色就算是再怎么没有光线笼罩，也不会显得如此幽深。
脚下的质感也很奇怪。
是一种松软的质感，似乎还带着呼吸的起伏，带着奇异又古怪的触觉。周围黑得不像话，就算是林灼云把精神力覆盖到了眼前，所看见的也依然只有一片沉黑的黯淡。
他微微皱起眉。
林灼云现在甚至都有点怀疑带自己过来的这几位男大军校生，是瞧他细皮嫩肉，因此找了个异生物巢穴把自己给卖了。
不过前方传来此起彼伏的“哎哟”的痛呼声告诉林灼云，应该不至于。
“好晕……你怎么带路的？不看路啊！”
“还怪我？这条路都走过多少遍了，你自己不会看？”
“哎——你踩我腰了！”
“好黑……谁爬起来去点个灯啊？”
“等一下……林同学呢？林同学还好吧？”
林灼云适时出声，“我在这里。”
几人忙松一口气，“没丢就好，没丢就好……林同学你不要动，这里太黑了，我去开灯！”
林灼云没有移动，也没有回答。
开灯？
电灯吗？
不过他也仅仅只是在心里稍微好奇了一下。
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比“电灯”所能够带来的光亮更能信赖的探清周围环境的方法，还有一个。
精神力从他身上猛然洪水般涌出，而后在瞬间朝着四面八方散去。
绵延不断。
……探寻不到尽头。
林灼云愕然。
突然，周围亮起了无数细小的、萤火一样的光点。那光芒并不算很明亮，但已经足够引燃这原本漆黑一片的庞大空间。
“灯亮了！”
耳边传来男大军校生们兴高采烈的声音。
目光逐渐适应了明亮。既然精神力暂且没有探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林灼云在抬头的下一秒就用目光将面前的所有环境全部收揽在内。
这是一个巨大的、似乎绵无边际的空间。
巨大到看不清边界，因而他的精神力方才也探查不出任何。这里似乎并非是人造之物，因为如此广大无边际的地穴，中间竟然没设有任何支撑。
而这里距离地面，也才紧紧几十米而已。就算是阿卡伦星的土质特殊，按理来说也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支撑力。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的光点，在这个巨大空间中微微晃动着。
林灼云伸手摘下了一颗光点。
然而惊奇的是，它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就立即融化在了林灼云的指尖。光芒却并未消失，而是经由指腹的皮肤流淌下来，仿佛是给手指覆盖了一层萤亮的釉。
林灼云眉心微动，将脸上的面罩掀开了一条缝隙，指尖凑近，轻嗅了一下。
下一秒，一股刺鼻而油腻到令人一瞬间引起反胃的味道直直冲入鼻腔。
自从在帝国生活以来，已经被养得娇贵又养尊处优的林灼云一刹那差点要被熏得吐出来。
看见林灼云的动作，几个男大军校生阻拦不及，赶紧出声：
“林同学！这个东西很臭很不好闻的，快拿远一点！”
林灼云一脸苦色，“……谢谢提醒。”
他甩了甩手，“要怎么把它弄干净？”
林灼云完全不想牺牲自己的衣服来擦拭这么臭的东西。
好在几位“导游”们对此很有经验和方法的样子。
“在地面上蹭几下就可以了。”
林灼云依言照做了。
只不过让他的脸色又臭了一层的是，脚下“地面”的触感比之于手指上油腻的恶心程度不相上下。它绝对不是泥土，而是软绵如同腐肉一般的烂泥手感，甚至还带着温度，仿佛脚下踩着的是某种正在呼吸的活物。
林灼云一脸嫌弃地“擦”完了手，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只不过在猜测生成的时候，一股想要砍掉自己手指的冲动也升了上来。
……他刚刚是用了什么擦手？
手指不能要了！
而这时候，几位男大军校生们也七嘴八舌地同他介绍起来。
“空中用来照明的，是某种生物的油脂。不过，虽然成分恶心了点，用来照明是真的好用！比能源液什么的可要好用多了，不需要任何介质点燃，也不需要电能或者其他能源的供应，对于我们本来就能源稀缺的情况，可以说是起大作用了！毕竟地下城可不好发电啊。”
林灼云现在听到“地下城”这三个字就忍不住想笑。
……这里可是完全跟“城”这个字沾不上边。
“刚刚我们下来的入口旁边，还有一个收容口，这些油脂平时都会被容纳在那里；每当我们有人下来的时候，只需要打开收容口，这些油脂就会自动分散成细小的油脂粒子，弥漫到整个空间里；离开之前只需要再次打开收容口，这些油脂就会自动飘回去呢！”
“这种奇怪的结构和物质，也是偶然才发现的。”
林灼云表情奇妙地点点头。
用这种恶心东西照明，阿卡伦星的居民也真是够可以的。
不过他也能够理解，毕竟不用电力和能源就可以照明，油脂的来源甚至都不需要花费金钱，真是十分地适合阿卡伦星的财力呢。
但是……某种生物的油脂？
“你们连什么生物留下的油脂都不知道，也敢随便用？就不怕万一有毒？”
导游一号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办法嘛……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谁会考虑那么多呢。”
林灼云微微眯起了眼。
看来……阿卡伦星的校长，真是瞒了他不少事情啊。至少就他目前所了解到的阿卡伦星来说，虽然贫瘠和艰苦，但是……也还远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对了，林同学，我们已经到达这里，就不用再继续戴着面罩了！”
男大军校生们已经把脸上的丑面罩摘了下来，放松地长叹一口气，“这里虽然气体也很稀薄，但是完全没有外面的有害物质和宇宙辐射！”
不用他们提醒，林灼云也发现了这一点。
相比起外面，这个距离地表仅仅二十多米的空间，显得过于“安全舒适”了一些。
他在外界的空气当中所能捕捉到的宇宙辐射，以及一些不应该存在于居住星球上的大气中的气体分子，在这个古怪的地下空间当中似乎完全消失了。
而几位男大军校生的态度，在进入这里之后也瞬间变得自在又随意了起来，仿佛是回到了温暖而久违的家。
但是林灼云并没有和他们一样摘下面罩，甚至还抬手按了按，确保面罩能够在脸上扣得更紧。
毕竟……他可不想在呼吸的时候被空气中悬浮着的这些臭烘烘的油脂粒给糊一脸。
几位男大军校生们只以为林灼云还是没有适应这里的环境，因而不放心摘下面罩。
他们也没有强求，只是带领着林灼云漫步在这个广袤的奇异空间当中。
口中介绍的话都相比于在地面上的时候语气雀跃了不少。
“我知道林同学你想要问什么！——除了空气中用来照明的油脂粒之外，你肯定还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对吧？毕竟这么大的空间，构成成分却并不是泥土或者岩石，这里也跟不不像是人力可以建造出来的。”
林灼云点点头。
纵使心中已经有了些不可思议的猜测，但是他的确很好奇，为什么阿卡伦星要使用这里当成在地下的容身之地？
林灼云鼻尖微微耸动。
即使是隔着面罩，他也仍可以嗅到周围那令人厌恶又熟悉的腐臭味道。
“其实，这个地方是某种生物遗留下来的卧室！”
林灼云：“……？”
他忍不住出声，“……卧室？”
原来……阿卡伦星的人，不知道这个地方是生物用来排泄的粪坑？
“对啊！住着还算舒适呢！异生物们真的很会筑巢，这难道就是生物的兽形本能吗？你看，地面柔软又暖和，温度正好是人体的最适温度，完全可以直接躺下，晚上睡觉都不用盖被子了！——除了臭一点，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对不对？”
林灼云：“……对。”
他咽下了口中的话。
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这个地方应该是属于某种巨型生物——这一点几个男大军校生的确没说错。只不过并不是什么生物的“卧室”，而是生物的……排泄池。
种群共生的某些生物族群，群居生活的巢穴往往会划分成具有各种完备功能的区域。其中包括族群的孵化室、食物储存室、族群的“王”的居室，以及很重要的一个——专门的排泄池。
这个地方一般会位于接近地表的位置，是整个巢穴的最顶端构成，也往往是用来迷惑敌人、保全真正巢穴位置的“假巢”。
而脚下那柔软又带有温度的，面前这些男大军校生们觉得舒适又适合睡觉的地面……是生物排泄出来未消化完全的粪便经过腐熟而形成的。
当然，也的确并不是不能用来住就是了，毕竟温度和柔软程度也的确……很合适？
导游一号甚至还开心地提议，“林同学，反正今晚我们也赶不及回去了，估计要在这里休息一下。不如就直接在这里睡一会儿好了？在学校里逛了那么久、又出门走了这么长时间，林同学你肯定又累又困了吧！”
林灼云闻言吓得赶紧摇头，“不了不了，我一点都不困！”
导游一号微微失落道：“那好吧……对了，刚刚忘记说——林同学，欢迎来到阿卡伦星的——地下城。”
*
这一个“地下城”，真的和林灼云以往所见过的任何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任何称得上是建筑的容身之处，没有逼仄但密集而热闹的街道，一切一切本该属于“城市”这个属性的东西，这里统统都没有。
这里只有安静。
如同死亡一样的安静。
因为脚下的柔软触感，就连行走的脚步声都微不可闻。
但是这里，也的的确确是“地下城”。
因为，林灼云看到了人。
无数的人，密密麻麻的人。
在看到面前景象的时候，纵使是见过不少激烈凶残的场面、经历过很多残酷，林灼云也不由得浑身泛出来寒意。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坑。
因为这一片“巢穴”无边无际，面前的这个坑洞也广袤得根本看不见边缘。只看到这是一片没有任何人工建造痕迹的、原始的坑洞，无数闭目安详的身体，就这样一条接一条、一列排一列地平铺在坑洞的底端。
坑洞并不深。
因此，就算只是林灼云原本的目力，也可以轻而易举地看清楚坑洞内的所有细节。
细节多到蔚为壮观的程度——因为坑洞内的人，绵延地铺展开，根本看不到边缘。
萤白色的小光点飘散在坑洞上方，给躺在坑底的人脸上镀上了一层安恬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