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景阳宫正殿。

裴珩已经在椅子上坐下, 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竟是当真要在此批阅的模样。

沈容仪收回目光,在软塌上坐下, 端起茶盏慢慢饮着, 思绪却是越飘越远。

从求她帮忙侍寝, 到今日主动坦白, 再到方才见陛下时那副慌张模样, 宋婉的一举一动, 都透着聪明二字。

她的所求简单明了,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好过些。

沈容仪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聪明人,总是让人省心的。

至于顾贵人……

沈容仪目光微凝。

说起来,她对这位顾贵人的印象实在模糊, 顾氏进宫没多久, 她便随着陛下去了行宫,一待便是数月,回来后又被刺杀、生产这一桩桩一件件缠住, 根本无暇顾及宫中其他人。

顾贵人面上倒是安安分分的,深居简出,从不惹事,也正是因为这般, 她才一直没顾得上此人。

可如今看来, 这份安分, 未必是真的安分。

沈容仪不忌惮顾贵人, 一个刚入宫不久的贵人,无宠无势,能翻出什么风浪?

但她不得不防着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顾贵人有顾氏一族在背后帮衬,后接手了淑妃留下的人。

这样的人,若真让她生出什么事端来,处理起来也是麻烦。

必要时,可主动出手。

如今,宋婉亲手将一个把柄递到她手里,她断然没有不接的道理。

但这局怎么布,还需仔细思量。

沈容仪心思飞转。

其实面前就有一个最好的办法,说服陛下,和她一起去长春宫,来个守株待兔。

明日午时,宋婉与顾贵人约在长春宫见面,届时等两人商讨期间,陛下亲至,亲耳听到顾贵人要说的话,如此一来,不必她动手,陛下自会处置。

可这个办法,着实有些难度。

宋婉和顾贵人约的是白日,顾氏但凡谨慎些,都会想到派人盯紧长春宫,她和陛下两个这么大的活人,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

若将时间改为晚上呢?

沈容仪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念头,时间地点都是宋婉定的,若眼下临时更改,顾氏必然会起疑心,以顾贵人平日里安分守己的这等谨慎做派,怕是连去都不会去了。

此计不通。

沈容仪揉了揉额角,暂且将此事放下。

明日且看宋婉能探出什么来,若能探出顾贵人的意图,她再另做打算。

晚膳后,天色已全黑,裴珩吩咐宫人备水。

今日裴珩一整天都呆在景阳宫,上午批折子,午时小憩一会,醒来便和她没话找话。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

吩咐完宫人备水,裴珩边起身边对着沈容仪道:“朕去东暖阁歇息,你早些睡。”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沈容仪一愣。

东暖阁?

昨夜他挤了一夜,今早起来必定浑身酸疼,她以为他会知难而退,或者继续厚着脸皮来缠她,可他竟干脆利落地去了东暖阁,连一句多话都没有。

沈容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想着。

秋莲在一旁伺候,见自家娘娘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偷笑。

“娘娘,陛下这是怕您赶他走,自己先走了。”

沈容仪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秋莲服侍她去净室梳洗,待她躺下,吹熄了烛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殿中陷入黑暗。

沈容仪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又翻了个身,平躺着。

再翻了个身,面对外侧。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此刻正挤在窄榻上的人。

可越是不想去想,那画面越是清晰,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那张小床上,脚伸不直,翻个身都困难。

沈容仪忽然有些想笑。

九五之尊,放着宽敞的紫宸宫不住,偏要挤在景阳宫那张窄榻上,放着正殿的床榻不睡,偏要去东暖阁受罪。

等等,打住,不能再想了。

东暖阁中,裴珩躺在这逼仄的榻上,身边是璟儿均匀的呼吸声,小家伙睡得正香,浑然不知父皇正挤在他身边受罪,裴珩试着伸直腿,腿刚伸直一点,就抵上了床榻的栏杆,他无奈地屈起腿,换了个姿势。

这床榻实在太小了。

他想起方才离开正殿时,沈容仪那微微一愣的神情。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走罢。

裴珩唇角浮起一丝苦笑,他何尝不想赖在她榻上?

但昨夜被她关在门外,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想见他,他若再死缠烂打,只会让她更烦。

那本册子上说,追娘子要懂得进退,该进的时候进,该退的时候退,他今日退了一步,她因是看见了。

璟儿忽然咂了咂嘴,裴珩偏头,温声道:

“你母妃好似是铁了心。”

“幸好父皇还有许多办法。”

璟儿自然听不懂,只是继续睡他的觉。

裴珩叹了口气,松开手,将他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

翌日午时,长春宫。

宋婉带着一个小菊,提着一盒点心,不紧不慢地往长春宫走去。

长春宫因着德妃和大皇子的离开,很是冷清,宋婉走进宫门,便有小宫女迎上来,引她往东配殿去。

卫怜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来了,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

她起身迎上前:“外头那么冷,快进来暖暖,怎的突然想起来看我。”

宋婉将点心递过去,笑道:“闲着无事,来看看你。”

卫怜接过点心,拉着她在榻边坐下,又吩咐小宫女倒热茶来,两人说了会儿闲话,无非是些针线吃食、天气冷暖的琐事。

宋婉一边应着,一边分心留意着时间。

午时已过。

宋婉起身告辞:“今日起身晚,还未用膳,今日便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

卫怜闻言不留她,送她到东配殿的门口。

宋婉带着小菊走出长春宫。

长春宫外,她等了一会,寒风袭来,脸被冻的发僵,手也冻红了,可始终不见顾贵人的身影。

两刻钟过去,宋婉这才意识到,顾贵人是不会来了。

她目光一沉,望向小菊,想说什么,但因这不是景阳宫,她又憋了回去,只撂下一句:“回宫。”

延禧宫东配殿。

此刻,顾贵人正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用着午膳。

她生得温温柔柔,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婉约,看上去是个极好说话的人,可伺候她的宫女绿萼知道,这位二姑娘,主意极大。

当初进宫,便是二姑娘自己的主意,老爷夫人同时去劝,都没劝动,最后只好上书陛下,将女儿送进了宫。

可进宫之后呢?

陛下好似忘了顾贵人这个人,入宫数月,连一次侍寝都没有,换了旁人,早就急得团团转,四处钻营打点,可二姑娘不慌不忙,每日读书写字,绣花烹茶,活得像个没事人。

绿萼有时候都替她着急。

可急有什么用?二姑娘不听她的。

此刻,绿萼看了看外头的日头,轻声提醒:“小主,到午时了。”

顾贵人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轻轻嗯了一声。

绿萼等了等,见她没有下文,便不再出声。

两刻钟后,顾贵人放下木箸,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又拿起帕子擦了擦唇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明日给宋氏递个信,直接告诉她,本小主不信她,若想取得本小主的信任,她还需拿出诚意来。”

绿萼一愣,随即应道:“是。”

顾贵人站起身,做到软榻上,她挥了挥手,便有宫女上前轻柔的帮她捶腿。

她虽从小菊那知晓宋氏对贵妃心存怨气,但她还是不放心宋氏。

这次的约定,从头到尾都是宋氏安排的,最重要的是,需要她本人现身,弊端委实太多。

万一宋氏背后站着贵妃呢?

她冒不起这个险。

而今后宫是贵妃的天下,无论是财力物力还是人力,她都远远比不上贵妃,她若要出手,就需有十足的把握。

“宋氏……”

顾贵人轻轻念了一声,唇边浮起一丝嘲讽。

一个无宠无势的采女,也配和她谈条件?

先瞧着吧,等宋氏拿出诚意来,她再考虑见不见,用不用。

景阳宫正殿。

午膳刚撤下,沈容仪和裴珩一个坐在榻上,一个坐在椅子上批折子。

今日折子多,一个上午并未处理完。

秋莲从外头进来,走到沈容仪身边,低声道:“娘娘,宋采女回来了。”

沈容仪微微一怔,眼中闪过惊讶:“这么快便回来了?”

秋莲点点头:“是,刚进西配殿。”

沈容仪放下茶盏,眸光微深。

这个时辰回来,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顾氏根本不信宋婉,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去赴约,宋婉在长春宫等到午时过后,不见人来,只能回来。

其二,顾氏早有打算,宋婉一去她便交代了,可这第二种可能性极小。

那眼下,唯一的可能就是第一种了。

顾贵人没去。

沈容仪垂眸,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自德妃死后,她再未遇到过这般棋逢对手的感觉。

可这位顾贵人,入宫数月无声无息,连她都忽略了此人,如今甫一交手,便给她来了个避而不见。

沈容仪眉心微微蹙起,轻叹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极轻,落在了裴珩耳中。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沈容仪,方才秋莲禀报时,他隐约听见宋采女三个字。

裴珩的脸色一凝,他心中愈发不悦,莫不是宋氏又求阿容什么事了?

一想到这个,裴珩的脸色又差了几分。

裴珩放下手中的折子,低声吩咐身旁的刘海:“明日找个时间,将宋氏带去紫宸宫。”

刘海一愣,随即低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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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一百个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