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中。
沈容仪抱着奶娃娃坐在软榻上, 逗着他玩,裴珩就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母子二人身上。
“璟儿, 看这里。”沈容仪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拨浪鼓, 璟儿便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 随着鼓声转动眼珠, 偶尔还咧开小嘴, 露出没牙的牙床。
太可爱了, 沈容仪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
从头到尾,她没有看裴珩一眼。
裴珩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母亲逗弄孩子时,眼中哪还容得下旁人?
他就这么坐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点点璟儿的小手, 惹得那小人儿挥舞着胳膊, 咿咿呀呀地叫唤。
天色渐渐暗下去,夜深,两人歇下。
裴珩躺在她身侧, 手臂自然地搭上她的腰,今日在紫宸宫那场欢愉还历历在目,他有些食髓知味,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游走。
沈容仪却按住他的手, 声音淡淡的:“陛下, 阿容累了。”
裴珩动作一顿, 低头看她, 烛火已经熄了,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只隐约可见一个侧躺的轮廓。
“好。”他收回手, “睡吧。”
沈容仪轻轻嗯了一声,阖上眼。
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裴珩已经睡着了。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
翌日。
今日是璟儿的满月宴。
沈容仪早早起身,洗漱后用过早膳,便坐在妆台前,由着秋莲和临月为她梳妆。
裴珩也起了身,用过早膳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就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盯着沈容仪看。
沈容仪从铜镜中瞥见他的身影,心下微微有些诧异,她转过身,问道:“陛下今日不去听政殿?”
裴珩语气随意的答:“今日是璟儿的满月宴,朕也歇息一日,不批折子了。”
这倒也是,沈容仪点点头,又转回去对着铜镜。
半个时辰后,妆上完了,秋莲为她梳着发髻,临月在一旁挑选着首饰。
妆奁盒中摆满了各色珠翠,赤金的、点翠的、珍珠的、宝石的,琳琅满目。
裴珩起身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的人,问道:“今日准备带什么头面?”
沈容仪的目光在妆奁盒中扫过,随口道:“还未想好。”
裴珩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手。
侍立在殿门外的刘海闻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妆奁盒,他恭敬地将盒子呈到裴珩面前。
裴珩接过妆奁盒,将盒子打开。
一瞬间,满室生辉。
那妆奁盒中,是一顶七尾凤钗。
钗身是赤金打造,边缘镶嵌着细密的红宝石,凤首高昂,口中衔着一颗龙眼大小的东珠,珠光温润,与红宝交相辉映,凤眼是两粒极小的鸽血红,点在其中,活灵活现,最绝的是那七尾凤羽的末端,各垂着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每串九颗,颗颗圆润。
沈容仪望着那凤钗,一时怔住。
裴珩从盒中取出凤钗,在她发髻旁比了比,眼中满是期待:“朕想着,阿容戴上这钗,定能艳冠群芳。”
沈容仪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七尾凤钗,心中五味杂陈。
七尾,那是皇贵妃的品级。
按例,贵妃只能用五尾凤钗,这七尾凤钗,是逾制的。
见沈容仪定定望着这凤钗,也不说话,裴珩又开口问:“可还喜欢?”
她当然是喜欢的,这样精致的钗,哪个女人会不喜欢?
可昨日她才知道,当初他只想封她为修媛,今日他却将皇贵妃才能用的七尾凤钗捧到她面前。
这落差,让她有些懵了。
难不成……那圣旨有什么隐情?譬如,他一时走神写错了,所以才没用那圣旨?
沈容仪在心底为他开脱。
“阿容?”裴珩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沈容仪回过神来,抬眸望向镜中他的脸,扯出一个笑:“喜欢。”
裴珩笑了,他边凤钗递给秋莲边解释:“喜欢便好,那就用这钗,贵妃的五钗有些简陋,这七钗就华贵许多,在你做小月子之时,朕就想着,待到璟儿的满月宴,你带上这钗,盛装出席。”
沈容仪听了这话,一时无言。
那修媛的圣旨或许只是个意外,一时走神,就写错了。
不论如何,最终下的旨意,是妃位不是吗?
且沈容仪你既然决定了当作那事没有发生,就要做好,这般一直心里想着算是什么事。
沈容仪在心底默默道。
秋莲接过凤钗,与临月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喜色,七尾凤钗,这可是皇贵妃的规制,陛下这是……
她们不敢多想,小心翼翼地替沈容仪挽好发髻,再将那凤钗稳稳插入发间。
铜镜中,沈容仪望着自己。
那七尾凤钗在她发间熠熠生辉,流苏轻摇,衬得她整个人华贵无双。
裴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她的脸上,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阿容。”裴珩轻声唤她。
沈容仪站起身,转身望向他。
裴珩伸出手。
沈容仪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往外走去。
醉月楼中,王公大臣、内外命妇早已到齐,正三三两两地寒暄叙话。
“陛下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满殿霎时一静,所有人齐齐起身,目光汇聚殿门处,再齐齐福身行礼。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玄色龙袍的承平帝。
随即,一道绯红的身影缓缓步入,站在了他身侧。
满殿之人的目光落在那绯红身影上,眼中齐刷刷的闪过讶异。
贵妃娘娘……比从前更美了。
十月怀胎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貌,反倒为她添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风韵,而当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发间的七尾凤钗上时,不少人瞳孔微缩。
七尾凤钗,那是皇贵妃的规制。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立皇贵妃,还是……要立后?
裴珩携沈容仪落座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免礼。”
众人谢恩落座,可那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主位上的贵妃,以及她发间那流光溢彩的七尾凤钗。
下首,贤太妃目光落在沈容仪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阴沉。
贵妃这容貌,比之从前更加艳丽了,陛下怕是还有得宠,想等陛下不再宠爱贵妃、移情他人,还不知要等多久。
她收回目光,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
可就在她垂眸的瞬间,脑中忽然闪过方才贵妃看陛下的眼神。
那眼神……她可再熟悉不过了,分明是动了真情。
片刻后,贤太妃唇角忽而缓缓勾起。
瞧贵妃这模样,就差将心挂在陛下身上了。
若是她知晓,陛下曾下令将她和小皇子置于险境,怕是一颗心生生地碎了。
可别小看这动情之人,越是喜欢,被伤心一时,便会越痛苦。
陛下如今娇纵着贵妃,将她的性子也养出来了,待真相大白,两人大闹一场,沈贵妃也许就如当年的陈贵妃一般,郁结于心,芳华早逝。
这般想着,贤太妃心情舒畅许多,她眉目含笑,轻轻挥手,示意身边的宫女低头。
宫女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贤太妃嘴唇微动,低声吩咐了几句。
宴席过半,觥筹交错间,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郭御史站起身,他面色微红,显然是饮多了酒,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殿中,朝主位拱手一礼:“陛下,关于立后一事,臣还有本要奏。”
此言一出,沈容仪心头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裴珩。
裴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看着郭御史,冷声道:“郭御史,你喝醉了,这是小皇子的满月宴,不是朝堂。”
郭御史身旁的大臣连忙起身,一边朝陛下赔罪,一边拉着郭御史往回走,郭御史还想说什么,却被那大臣硬拖了回去。
裴珩脸色这才缓了缓,端起酒盏,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
丝竹声再次响起,可那窃窃私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沈容仪坐在他身侧,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立后?
她偏头望向身后的秋莲,用眼神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秋莲也茫然,微微摇了摇头。
宴席散后,御辇缓缓往景阳宫而去。
沈容仪坐在御辇中,沉默了一路,直到景阳宫近在眼前,她才终于开口。
“陛下,前朝大臣是想让陛下立后?”
裴珩看了她一眼,没有隐瞒:“皇后仙逝已有一年,前朝众臣言国不能无后,这才吵着让朕立后。”
沈容仪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立后一事,她不好多说。
她换了个话题:“今日陛下饮了许多酒,胃中可还难受?”
裴珩顺势将头靠在她颈窝里,声音里带了几分慵懒:“是有些难受,想喝阿容做的解酒汤。”
沈容仪温声应下:“好,阿容待会儿就给陛下做。”
到了景阳宫,裴珩被安置在内殿歇息。
沈容仪出了内殿,对小厨房吩咐了几句,又招来秋莲。
“若是可以,去打听打听前朝就立后一事是如何说的。”
秋莲会意,福身退下。
沈容仪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立后……
陛下会立谁?
三日后,秋莲将前朝之事打听了来。
“娘娘,自半个月前,礼部尚书便开始提立后一事,近来朝堂之上越发激烈,每日都有大臣上折子。”
沈容仪问:“大臣们提议立后,那这人选可有着落?”
秋莲道:“陛下迟迟不松口,众臣不敢将手伸那么长,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满月宴后,朝中有人开始提议立娘娘为后,且这人,还不少。”
是个人都能瞧出陛下对贵妃的喜爱,若真要立后,在陛下心里,应是最想立贵妃。
大臣们揣夺圣意,想在陛下面前讨个好,故而提议立贵妃为后。
沈容仪一惊:“立本宫?”
临月在一旁听着,忽然出声道:“娘娘,满月宴那日,陛下将皇贵妃的七尾凤钗给了娘娘……会不会是有意将娘娘……”
她没说完,却已经惊讶地捂住了嘴。
沈容仪没有说话,心中却不免多想起来。
她有子,有宠,虽家世不高,但家世不高也有家世不高的好。
原先她从未想过立后之事,可被临月这么一说,她坚定的心变得有些摇摆了。
难道……陛下真有此意?
晚间,裴珩来了景阳宫。
用膳时,他一直蹙着眉,显然心中有事。
沈容仪看着他,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近日可是因立后一事烦扰?”
裴珩抬眸看她,点了点头:“今日早朝后,来紫宸宫的大臣明里暗里都在说此事。”
沈容仪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她玩笑似的试探开口:“那陛下觉得……阿容如何?”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裴珩眉头一松,抬眸望向她,先是有些诧异,随即那诧异化为似笑非笑,就这么望着她,没有接话。
那笑容,像在看一个说了傻话的孩子。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阿容说笑呢。”她连忙补上一句,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裴珩放下银箸,看着她,语气平静:“朕没想过立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现在不会有,往后也不会有。”
沈容仪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开口了。
“贵妃这个位分,阿容还不满意吗?”
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沈容仪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她连忙解释:“满意,自然满意,能坐上贵妃的位分,阿容已是心满意足了,方才真是阿容玩笑所言,陛下莫要当真。”
裴珩嗯了一声,算作应了。
他没什么胃口,看了看桌上的膳食,便起身道:“命人备水,朕要沐浴。”
刘海应声而去。
沈容仪坐在原处,也放下了银箸。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沈容仪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怎么解释晚膳时那句试探的话,她侧过身,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身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裴珩已经睡着了。
沈容仪望着他的侧脸,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确实不好解释,她那样问出了口,就显得她觊觎后位一样。
……好吧,她承认,她就是觊觎后位。
谁会不想坐上后位,她想想,她错吗?
错就错在她今日一时迷了心窍,在陛下面前问出了口。
沈容仪气恼的阖上眼。
次日,沈容仪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她起身,梳妆用膳,一切如常。
秋莲走进,将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递给沈容仪:“娘娘,今日一早尚衣局将您和小皇子这个月的绸缎送了来。”
“这纸条,就在这绸缎里头夹着。”
沈容仪接过纸条,展开,一行字映入眼帘:驿站遇刺前,陛下下令令禁军松懈,以诱暗卫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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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二更在六点,三更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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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问一下大家想看什么番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