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紫宸宫后殿出来, 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李太医便到了。
李太医是刘海请来的,他见到陛下的模样, 大惊失色。
陛下怎的弄成了这副模样?谁敢打天子?李太医一边给看着这伤势, 一边在心底道。
因着脸上的伤实在太重, 裴珩一连七八日都没出紫宸宫。
景阳宫中, 沈容仪的心却越来越慌。
按理说, 她刚刚经历了那般凶险的事, 又受了伤,陛下怎会一连七八日都不来景阳宫?
莫不是……瑞王对陛下说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容仪的心便沉了下去。她想起偏殿里自己神志不清时做的那些事,虽是无心,虽是被药性所控, 可那事毕竟发生了。
若瑞王将此事告知了陛下……
以陛下的性子会如何?再者, 在此之前,他们之间,还因皇嗣的事有了隔阂。
一件事、两件事, 看起来只是一字之差,但里面的分别,多了去了。
沈容仪不敢往下想。
她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眉心紧蹙, 临月端了茶来, 见她这副模样, 也不敢多问,只轻轻放下茶盏,退到一旁。
第八日, 裴珩脸上的伤终于消得七七八八,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这才往景阳宫去。
沈容仪正在内殿发呆,忽听外殿传来唱喏声,整个人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迎出去,裴珩已大步跨进内殿。
沈容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眼便看见了那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痕,她一怔,脱口而出:“陛下,您受伤了?”
裴珩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淡淡道:“与人切磋,朕与他都没留手,故而受了些伤。”
切磋?切磋可打在身上,怎的这脸上的伤这般严重。
沈容仪心中疑惑,却也没有多问,想起这几日令她寝食难安的事,她上前几步,福身行礼,被裴珩一把扶起。
两人在软榻上坐下,沈容仪半靠在他怀里,仰起脸望着他。
沈容仪带着几分试探,软声问,“陛下这几日怎的不来景阳宫?是……对那日的事还心生芥蒂吗?”
裴珩低头看着她,只见他甚是喜爱的那双眸子里满是不安与忐忑,与此同时,瑞王的话在耳边回响。
顿时,裴珩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瑞王的话是真是假,就算是真,他知道那不是她的错,知道她是被药性所控。
可每每想起,却让人不舒服。
裴珩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声道:“没有的事,阿容莫要多想。”
沈容仪靠在他怀里,却依旧不安,她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再多说什么,心里愈发没底。
裴珩察觉到怀中的人没了声音,低头一看,见她正无声地落着泪,心口猛地一紧,他抬手,轻轻托起她的脸:“怎么哭了?”
沈容仪含泪望着他,那双眸子被泪水洗过,愈发清澈明亮,泪珠挂在睫毛上,欲落不落,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她又委屈又可怜地开口:“阿容怕……怕陛下会介意……”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动作轻柔,他温声解释:“阿容,朕不来,是因为这伤。”
裴珩指了指自己脸上那些青痕,有些无奈地道:“这伤伤在脸上,从紫宸宫到景阳宫又有些路程,一路上,朕总不能捂着脸一路过来吧?这才没来的。”
听了这话,沈容仪再去瞧他脸上的伤,这伤明显是消了许多,若是没消之时,青紫一片在脸上,确实如陛下所言,不好叫许多瞧见。
裴珩继续道:“这几日的早朝,朕也没去。”
沈容仪心底信了个七七八八,泪意渐渐止住,原来是这样,不是因为她认错了人,不是因为瑞王说了什么。
沈容仪悬了七八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她破涕为笑,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里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掩不住那份欢喜:“那若是有下次,陛下定要派人给阿容传个消息,这般没得由头,阿容心底没底。”
裴珩应下,又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想起什么,问起:“你的伤呢?好了吗?”
沈容仪从裴珩怀中退出,撩起衣袖,将手臂伸到他面前。
那白皙的小臂上,伤口已经结痂,边缘处已经开始脱落,露出下面粉嫩的新肉。
裴珩看着那道伤痕,眸光微沉,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结痂的边缘,动作轻得像是怕弄疼她。
沈容仪轻声道:“李太医给了阿容一个药膏,说是虽然不能完全祛除,但也并不显眼,等痂脱落完,便可以开始涂了。”
裴珩眸中闪过一道心疼,他低声道:“是朕不好。”
沈容仪弯了弯唇,温声道:“旁人做下的事,与陛下何干?陛下帮阿容处置了她,就足够了。”
裴珩眸光一闪,主动提及,“你和瑞王的药,应不是淑妃做的。”
沈容仪收回小臂,将衣袖撩上去,再靠进他的怀里,贴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这样的姿势,会使她安心。
“阿容知道,今日淑妃来了。”
裴珩回抱住人,一手落在她的腰上,一手覆在她的发髻上,温声道:“给朕些时间,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容仪轻声道,动作中带着些依赖:“好。”
此后一连三日,裴珩皆歇在景阳宫,与往日无异。
沈容仪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那些担忧与不安,都在这三日的温存中烟消云散。
这一日晚,两人正在用晚膳。
沈容仪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裴珩碗中,想起十几日前的她应下的事,思忖片刻,开口道:“陛下,景阳宫西配殿的宋采女,陛下可还记得?”
裴珩筷子微微一顿,抬眸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
他答:“记得。”
沈容仪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些:“宋采女是这批新妃中,唯一一个还未曾侍寝的。”
裴珩嗯了一声,没明白她想说什么。
沈容仪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装作漫不经心地道:“那陛下……可要择日召她侍寝?”
话音落下,裴珩的动作一顿,他抬眸,定定地望着她,那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裴珩语气变得危险,面无表情,“阿容这是……在向朕推举她?”
沈容仪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异样,心中却莫名涌起一阵喜悦,她压下心头的窃喜,连忙解释道:“阿容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随口提上一句……”
随口提上一句?
裴珩想起当初宋氏被淑妃刁难时,她为了护住宋婉不惜得罪淑妃,莫不是这一次,她想将人直接送上他的床?
思及此,裴珩的脸色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更沉了。
他望着她,等着她再多解释几句。
沈容仪干巴巴的道:“陛下,阿容只是一时想起来,这才问了一句。”
等来等去,等到一句可称得上敷衍人的话,这令裴珩心底愈发不悦,他放下银箸,目光沉沉地望着她:“阿容就没有什么想和朕解释的吗?”
沈容仪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但她总不能明说自己是想用宋婉试探他吧?
沈容仪去拉他的胳膊,脑中想着哄人的话,可裴珩却轻轻推开了她的手。
他看着她,目光幽深得让人看不透,那些压在心底好几日的话,终于问出了口:“醉月楼偏殿那日,阿容是不是……将瑞王认成了朕。”
沈容仪心头一凛,她不由得攥紧了手,脑中飞快地转着。
瑞王同陛下说了?那陛下知不知晓自己亲了瑞王之事?那他虽如何想的?
沈容仪不敢问,也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张的垂下眸。
这般刻意的躲避神情,自然逃不过裴珩的眼睛。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瑞王说的,都是真的。
又是她亲了瑞王,又是她要将别的女人送上他的榻。
裴珩阖了阖眼,一时之间,巨大的烦躁感涌上心头,一团乱麻的堵在胸膛处,怎么都理不清,怎么都压不住。
裴珩不想冲着她动怒,他压着火气,声音努力平和的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
话落,裴珩起身,转身离开,动作快得沈容仪都来不及反应。
当沈容仪回神来之时,只能瞧见一个背影。
她也跟着起身,下意识的疾步上前,可走了几步,又顿下,拦住人,她能说什么?
说她没亲瑞王?说让她不要介意的话?
无力席卷全身,沈容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处。
临月秋莲瞧着陛下脸色阴沉得走了,连忙走进,进来却瞧见主子红了眼,呆滞的望着地面。
——
三日后,紫宸宫中,裴珩坐在御案后,面色阴沉。
三日了。
整整三日,他没有进后宫。
他等了三日,等景阳宫的人来哄他,哪怕只是来探探口风,哪怕只是送个点心,他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可三日过去,什么也没有。
裴珩的脸色越来越差,刘海在一旁伺候着,战战兢兢,他悄悄觑着他的脸色,心底腹诽,这种苦日子到底有没有头。
第四日,裴珩实在憋闷得慌,便去御花园转了转。
初春的御花园,草木萌发,虽还不到繁花似锦的时节,却也别有一番生机,裴珩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却还在想着那日的事。
正想着,忽见前方一道粉色的身影,在花木间翩翩起舞。
那身影轻盈灵动,粉色衣裙在微风中翻飞,她舞得投入,抬手附身,衣裳层层展开,腰肢仿佛软得没有骨头,让人移不开眼。
裴珩微微挑眉,停下了脚步。
一曲舞罢,谢璇转过身来,似乎这才发现有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这惊讶只停留一瞬,便化作浅浅的羞赧,她连忙上前,盈盈下拜:“婢妾给陛下请安。”
裴珩看着她,想了片刻,没想起来她是谁。
谢璇抬起头,主动道:“婢妾谢氏,长宁宫答应。”
谢氏……
裴珩终于有了些印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身衣裳薄得厉害,粉色轻纱层层叠叠,在阳光近乎是透明,隐约可见里面纤细的腰身和玲珑的曲线。
裴珩心知她是来争宠的,但还是启唇:“这么冷的天,怎么在这儿起舞?”
在初春的寒风中,谢璇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可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她柔声道:“婢妾近日喜爱上了舞蹈,便花了些时日学,这支舞只是其一,还有两支。”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期盼,“陛下可愿移步长宁宫,一赏其余两支?”
裴珩看着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亲自抬手将人扶起。
谢璇一愣,她就着裴珩的力道起身,随即脸上漾开明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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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昨天太困了,感觉写得情绪不到位,又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