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知过了多久, 沈容仪感到越来越冷了。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撑着身子坐起来,皓腕上露出青红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一眼, 移开目光。

她下了榻, 拿了件好的衣裳穿上, 再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发髻散乱, 脸上泪痕斑驳。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 抬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用帕子沾了茶水,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痕。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便不笑了,只将面容整理得平静些,清了清嗓子, 开口:“临月,秋莲,进来吧。”

听到声音,临月和秋莲快步走进来, 临月一进来便上下打量着她, 满眼都是担忧, 秋莲则沉稳些, 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主子……”临月轻唤一声。

沈容仪看着她,轻声道:“我没事。”

秋莲没说话, 转身去添炭火,炉子里的炭烧了许久,已经暗了,她拨了拨,又加了几块新炭,很快,暖意渐渐弥漫开来。

临月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沈容仪面前。

“主子,喝口茶暖暖。”

沈容仪接过,茶盏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她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苦涩。

殿内一时安静,临月和秋莲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敢轻易开口。

陛下是沉着脸走的,主子又哭成那样,这样的情形,她们心中都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容仪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她们,两人的担忧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心中一暖,认真的道:“我真的没事,你们别担心。”

临月张了张嘴,想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对上主子那双平静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延禧宫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淑妃一回到宫中,脸上的笑意便再也藏不住了,她坐在软榻上,挥退了宫人,只留绿萼在身边。

“去,温一壶烈酒来。”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快意。

绿萼应声去了,不多时,便端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进来,在案上摆好,斟了一杯递过去。

淑妃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暖暖的。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软榻上,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这段日子,林氏有孕就像一块大石头一般压在她的心口,叫她夜不能寐。

如今,林氏被贬,幽禁一生,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绿萼在一旁陪着笑,又斟了一杯酒递过去。

淑妃接过,又是一饮而尽,一连几杯下肚,她的脸颊泛起了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显然是有了几分醉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娘娘,有消息传来。”

淑妃抬了抬眼皮,示意绿萼去问,绿萼快步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微妙。

“娘娘,宫人来报,说是陛下怒气冲冲地从景阳宫出来,回了紫宸宫。”

淑妃一怔,迷离的眼神清醒了几分。

“怒气冲冲?你没听错?”

绿萼点头:“宫人说绝不可能有错,陛下脸色很差,周身气势冷得吓人。”

淑妃放下酒杯,陷入沉思。

这倒是奇了,沈氏惯来会讨陛下的欢心,居然有一日能将陛下气走。

她想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绿萼:“你觉得,假孕的事是林氏做的吗?”

绿萼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娘娘的意思,她斟酌着道:“娘娘是说……假孕的事,是沈婕妤做的?”

淑妃点点头,在长信宫之时,因着那宫女指认她,故而,她失了些理智,出了长信宫后她就隐隐察觉不对:“林氏那脑子,虽是蠢笨了些,但也不至于为了陷害本宫,铤而走险做这等自寻死路之事。”

若是沈氏做的,那就说的清了。

若不成,便是她顶罪,若成了,便扳倒林氏。

左右,沈氏都坐收渔翁之利。

绿萼见她脸色又沉下来,连忙道:“娘娘,若陛下真因为此事与沈婕妤生分了,于娘娘而言,只好不坏,咱们也无需费心思对付沈氏了。”

淑妃闻言,却摇了摇头,轻笑一声,“绿萼,你想得太简单了。”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若真是因为林氏,沈氏服个软,哄哄陛下,说不定要不了多久,这事就过去了,本宫瞧得清楚,林氏在陛下心中,怕是只挂了个名号,真论起来,怕是连沈氏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陛下怎会因着林氏,与沈氏置气?”

绿萼一怔,想了想,又道:“可毕竟还有林家在。”

淑妃微微颔首:“正是这话,所以本宫说,且看着吧,若陛下真能一连一个月不去景阳宫,那沈氏还真有些要失宠的迹象,若只是气几日便又去了,那本宫还要费心思。”

瑞王……还能派得上用场。

淑妃放下酒杯,靠在软榻上,眼中满是算计:“明日除夕宫宴,倒是个好机会,看看陛下对沈氏是什么态度。”

翌日,除夕家宴。

沈容仪一袭淡青色宫装,妆容精致,面带浅笑,如往日一样。

可她的余光,却时不时的落在御座上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众妃向裴珩敬酒,由淑妃开始,很快便轮到了沈容仪。

殿内似乎安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来,昨日陛下好似生气从景阳宫离开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六宫,她们都想知道这消息到底有几分真。

沈容仪起身,温声道:“嫔妾恭祝陛下福寿安康,愿陛下岁岁年年,万事顺遂。”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裴珩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手中的酒杯,仿佛那杯中之物有什么值得细细品味的地方。

他没有抬眼,也没有开口,甚至……连酒杯都没有端起。

沈容仪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沈容仪的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浅笑。

一瞬、两瞬、三瞬……终于,裴珩动了。

他放下手中的酒杯,抬眼,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嗯。”

只这一个字,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算不上。

沈容仪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缓缓直起身,面上笑意不变:“谢陛下。”

落座,沈容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她微微蹙眉,差点呛着。

淑妃坐在不远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看来,陛下是真动了气。

没等众妃敬完酒,裴珩便先离开了。

家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可陛下来,也只坐了一刻钟。

往年,陛下可不是如此。

天色渐晚,家宴散。

众妃依次退出醉月楼,各自上了轿辇,沈容仪吩咐:“去紫宸宫。”

临月一怔:“主子,这么晚了……”

沈容仪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本嫔说去。”

临月不敢再劝,只好扶着她的手上了轿辇。

昨日,她和陛下都不太冷静,再待在一起,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隔了一日,两人都该冷静下来了,她今日去解释,是最好的时机。

这些,都是她自己对自己的安慰,因为,她心里也没底。

毕竟,他是天子,且性子还格外的小气。

一刻钟多后,紫宸宫外。

沈容仪下了轿,走到宫门前,守门的侍卫见她来了,连忙行礼。

沈容仪点点头,轻声叫起,再道:“本嫔有事想见陛下一面,还望通传一声。”

侍卫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沈容仪站在宫门外,夜风凛冽,吹得她全身发冷,她拢了拢衣襟,静静地等着。

侍卫很快就出来了,他走到沈容仪面前,神色有些为难,低声道:“沈婕妤,陛下说不见。”

沈容仪的睫毛颤了颤。

她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心中还是沉了沉。

“有劳。”

侍卫站回门前,临月道:“主子,那我们回宫罢。”

沈容仪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再等一会儿,若是半个时辰后,陛下还是不见我,我便回去。”

主子身上的衣裳不算厚,在这站半个时辰,定是会冻着。

临月想劝,但心知道主子不会,最后只能干着急。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衣襟的缝隙,冻得人浑身发冷。

半个时辰后。

沈容仪望着朱红的宫门,垂下眼帘,转身,轻声道:“回吧。”

临月连忙上前扶住她,握住手的一刻,她不禁被冷的抖了一下,顿时,她心疼得不行,手脚更是麻利些。

轿辇缓缓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紫宸宫内。

刘海躬身走进禀报:“陛下,沈婕妤回宫了。”

裴珩没应,只是起身,往内殿去。

刘海站在一旁,悄悄抬眼看他,又飞快地垂下。

沈婕妤在外面站了半个时辰,陛下就在内殿干坐了半个时辰。

自昨日陛下从景阳宫回来后,就一直沉着脸。

两位主子置气,他们身边的人跟着受罪。

今日,陛下已经发落了两个御前的宫人。

真是不知,这样的苦日子,还要过到什么时候。

景阳宫中。

沈容仪回到内殿,简单洗漱后便歇下了。

今夜是临月守夜。

她在内殿的地上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主子今日回来后的脸色实在太差了,苍白得吓人,她心中总是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临月猛地惊醒,侧耳细听。

帐幔内,断断续续地传出含糊的声音,像是梦呓,临月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再点上内殿的蜡烛,掀开帐幔。

沈容仪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口中含糊地说着什么。

临月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主子。”临月惊呼一声,转身就往外跑,“来人,来人,快去请太医!”

景阳宫瞬间乱了起来。

已有宫人去请太医,临月则回到内殿,用冷水绞了帕子,敷在沈容仪额上。

沈容仪烧得厉害,脸颊通红,嘴唇却干得起了皮,口中不停地说着胡话。

“阿娘……娘亲……我好想你。”

那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临月听着,眼眶不禁红手,她握着沈容仪的手,反复的轻声道:“主子,临月在。”

过了许久,宫人带着太医回来。

江太医提着药箱进了内殿,顾不上行礼,便在榻边坐下,伸手搭上沈容仪的手腕。

片刻后,他脸色凝重。

“高热,风寒入体。”江太医起身,走到案边,提笔写方子,“快去煎药。”

这一夜,景阳宫的蜡烛燃了整整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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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以为我能写到裴狗知道瑞王喜欢容容的,结果没有明天一定可以写到

看到大家的评论了,超级开心,感觉自己和打了鸡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