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德妃接过话头, 温声细语地关切道:“林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可要好生养着,若有什么缺的, 尽管开口。”

林云舒抚着小腹, 笑得温婉:“多谢德妃姐姐关怀。”

黄婕妤也凑趣道:“林容华好福气, 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冬日里怀上, 待到生产时便是秋日, 不冷不热的,最是舒坦。”

林云舒笑着应和,心中却愈发得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唱喏声。

“陛下驾到——”

满殿一静,众人齐齐起身行礼。

裴珩大步跨进殿中, 玄色龙袍带着外头的寒气, 眉眼间是惯常的疏淡,他的目光在殿内一扫,几乎是瞬间, 便落在了沈容仪身上。

他大步走近,伸手将她扶起。

沈容仪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抬眸看向他。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关切, 似乎……在看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她微微蹙眉, 不懂他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做什么。

裴珩拍拍她的手, 没说什么, 这才收回目光,扫向众人,淡淡道:“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 这一幕落在满殿嫔妃眼中,已是习以为常,陛下对沈氏的偏爱,从不是一日两日,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可林云舒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刺眼。

是她腹中有了皇嗣。

可陛下进来,先看的不是她,扶起的也不是她,而是沈氏。

林云舒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妒恨。

那一眼极快,快到旁人难以察觉,却被德妃完完全全看在眼里。

德妃唇角微微勾起,她温声开口:“林妹妹快些坐下吧,太医说了,你不能轻易挪动,站着久了,对腹中皇嗣不好。”

裴珩闻言,也看向林云舒,语气淡淡:“坐着吧。”

林云舒这才在软榻上坐下,扯出一抹笑:“多谢陛下关怀。”

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众人心思各异。

该知道的,刘海已经禀报过了,故而裴珩也没什么好问的,他看向林云舒,语气平和,却听不出多少温度:“好生养着。”

只这四个字,便再无多言。

林云舒心中一沉,面上却只能笑着应下。

裴珩身后,完全知晓内情的刘海不禁摸了摸鼻子。

陛下原是没打算来的,是听闻了沈婕妤也来了长信宫,这才改了主意,走一趟。

是以,一开始,陛下便不是因着林容华有孕来的。

淑妃坐在一旁,目光在裴珩和林云舒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她看得分明,陛下对林氏的态度平平,她再想起太医方才说的,林氏胎像不稳,肝火过旺,需平心静气,不可动怒。

她眸光一闪,起身开口:“臣妾想着,林妹妹如今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喜事,陛下要不要……给林妹妹进一进位分,以示嘉赏?”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林云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抬眸看向裴珩,眼中满是期待。

进位分……若是能进位分,那便是从三品,与沈氏平起平坐。

裴珩的目光先是在淑妃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林云舒身上。

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开口,只三个字。

“不必了。”

林云舒脸上的期待瞬间僵住,满腔的欢喜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冷得她浑身发颤。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做出几分遗憾:“是臣妾思虑不周,陛下莫怪。”

裴珩没有接话,只看向林云舒,语气依旧淡淡:“朕御前还有政务,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陛下来一趟说的话,怕是一只手便能数清。

林云舒想开口留人,但又害怕自己留不住人,在众妃面前,落了面子,短暂的纠结片刻,她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比哭还难看,声音却还算平稳:“嫔妾恭送陛下。”

裴珩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走,他转头看向沈容仪。

沈容仪对上他的目光,瞬间会意,她起身,向德妃、淑妃、清妃各行一礼,温声道:“嫔妾先告退了。”

说罢,便跟着裴珩往外走。

殿外,寒风凛冽,雪花纷飞。

裴珩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低头看向沈容仪,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心微微蹙起。

“怎么穿的这样少?”

沈容仪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她原是有一件披风,可方才进殿便解下来交给了临月,此刻身上只有一件不算厚的宫装。

她刚要开口解释,裴珩已经抬手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抖开,披在她身上。

那大氅带着他身上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陛下……”沈容仪抬眸看他。

裴珩将大氅拢了拢,系带在她颈间打了个结,这才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朕先送你回景阳宫。”

沈容仪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明显大出许多的玄色大氅,又看了看他,忽然粲然一笑。

“多谢陛下。”

身后,临月抱着披风,和刘海交换一个眼色,然后默默的将披风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陛下有心关心主子,她可不能败兴致。

刘海瞧见,露出一个赞赏的神色。

行至长信宫外,两人上了御辇,御辇宽敞,裴珩揽着沈容仪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沈容仪半依偎在他怀里,闻着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只觉得浑身都暖融融的。

可她总觉得,他在看自己。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深意,像是在看什么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

和方才他刚入殿时的目光一样。

沈容仪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陛下是有什么话要和阿容说吗?”

裴珩看着她,很是认真的道:“这些日子,朕再多多努力。”

沈容仪足足愣了几瞬。

随后,她反应过来了这话和目光是为着什么。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得眉眼弯弯,她仰起脸望着他,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软声道:“那就劳烦陛下多多出力了。”

裴珩看着她这副模样,他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朕会的。”

——

长信宫中,陛下一走,殿内的气氛便微妙起来。

清妃第一个坐不住了,她起身,连客套话都懒得多说,只淡淡道:“本宫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也不等众人反应,便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淑妃看着她的背影,心道,自韦家出事后,清妃这性子没那般惹人嫌了,反而有些讨喜了。

接着,她收回目光,看向林云舒,面上堆起关切的笑意:“林妹妹好生养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本宫也先回了,改日再来看你。”

林云舒扯出笑,点头应下。

淑妃转身离去,德妃也起身,温声叮嘱了几句,带着绯云离开。

众妃相继离去,殿内终于安静下来。

林云舒靠在软榻上,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馨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低声道:“主子,您别往心里去,陛下说了,晚些时候再来看您……”

林云舒没有说话。

陛下待沈氏那般温柔关切,待她却如此敷衍,她有孕,他不扶她,她进位分,他说不必。

即便是有了皇嗣,她还是比不上沈氏。

林云舒气的急促喘了几口气,过了好一会,腹中传来点点隐痛,这才让林云舒清醒了些。

罢了罢了,至少她现在已怀上了皇嗣。

恩宠什么的,哪有皇嗣重要。

她不能因小失大。

——

长信宫外,淑妃刚坐上轿辇,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绿萼坐在她身侧,瞧着她的脸色,默默噤声。

轿辇缓缓前行,淑妃的目光落向手中的汤婆子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这宫中,怎的一个接一个的有孕?

同样是倚仗家中,她和林氏之间,最大的不同,又或是说差距,便是她早进宫几年,人也比林氏聪明些。

但只要林氏生下皇子,这差距,便会被一点一点填平。

若是来日,陛下对她不满意了,或是她犯了错,林氏便可随时补上她。

淑妃不敢再想下去。

无论因为什么,林氏腹中的皇嗣,不能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问:“本宫放在长信宫的人能用吗?”

绿萼面露难色:“长信宫那边咱们安插的人,虽是能用,但到底不是心腹。若是传递消息还行,若要做什么事……那丫头的嘴,怕是不严实,一事发,便会供出娘娘。”

淑妃眸光微沉。

绿萼斟酌着话劝道:“娘娘,您别太忧心,太医都说了,林容华这胎虽稳,却肝火过旺,要平心静气,若她自己沉不住气,出了什么事,也怨不得旁人。”

“何况,娘娘您想想,这宫里头,看不惯林容华的大有人在,清妃与她有旧怨,沈婕妤也同她不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德妃娘娘,德妃娘娘膝下有大皇子,这宫里头若再多一位皇子,她心里能舒坦?”

淑妃听着,神色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她何必这么心急?

德妃、清妃、沈氏,哪一个会真心盼着林氏生下皇子?

淑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你说得对。”她淡淡道,“不急,且再等等。”

一转眼,便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九,宫中设小宴,因着林云舒要养胎,便没去赴宴,只留在长信宫中静养。

午后,林云舒靠在软榻上,眉心紧蹙。

今日醒来便觉得腰酸背痛,浑身都不爽利,她抬手抚了抚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已有了些孕相,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这肚子,比往日更沉了些,坠得她难受。

“馨儿。”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去把窗子关严些,风都灌进来了。”

馨儿连忙应声,小跑着去关窗,可窗子本就是关着的,她悄悄看了一眼林云舒的脸色,不敢多言,只装作又紧了紧窗栓。

林云舒靠在软榻上,越想越觉得心烦意乱。

陛下已有四五日没来了,虽说她有孕在身,不能侍寝,可他便不能来看看她吗?

便是坐一坐,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可陛下没有。

这些日子,陛下日日宿在景阳宫,仿佛她这个有孕的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林云舒攥紧了手指,胸口那股郁气愈发难平。

正想着,下身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温热的,湿漉漉的,顺着腿根往下淌。

林云舒身子一僵,低头看去。

浅色的衣裙上,一朵红色正在缓缓洇开。

她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馨儿……馨儿!”她的声音慌张起来。

馨儿连忙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瞬间煞白。

“主、主子……”她捂着嘴,声音发颤,“您身后……都是血。”

林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直冲天灵盖,她低头看着那不断扩大的红色,感受到小腹上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快去叫太医!”她死死抓住馨儿的手,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快去!”

馨儿踉跄着冲了出去。

小宴之上,觥筹交错,笑语晏晏。

淑妃心情不错,正和德妃说着话。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殿中。

“淑妃娘娘,不好了,林容华那边……那边出事了。”

满殿一静,淑妃放下手中的杯盏,眉头微蹙:“出什么事了?”

宫人声音发颤:“林容华……林容华见红了,像是……像是有流产的征兆。”

淑妃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意。

是谁?是谁出手了?

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沈容仪、清妃、德妃,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容仪神色惊讶,清妃微微蹙眉,德妃满脸担忧,看不出什么端倪。

淑妃压下心头的欣喜,面上做出焦急之色:“可去请了太医?”

宫女答:“请了,已经请了。”

“陛下那边呢?”

宫女:“也去禀报了。”

淑妃点点头,站起身来,众妃纷纷起身,跟着淑妃往外走。

清妃和沈容仪一前一后的出去,出殿门之时,清妃微微侧身,四目相对之时,她微微颔首。

两人随即移开目光,神色如常地跟着众人往长信宫去。

长信宫中,一片混乱。

宫人们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递帕子的递帕子,个个脸色发白,脚步慌乱。

淑妃一行人刚到,便见裴珩也大步流星地赶来,身后跟着三位提着药箱的太医。

他的脸色不大好,眉头紧锁,周身气势沉沉。

虽对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并无太多期待,但毕竟是他的血脉。

此刻骤然听闻可能保不住,心头也难免沉了沉。

众人连忙行礼,裴珩摆摆手,径直往内殿走去。

淑妃等人跟在后头,鱼贯而入。

内殿中,血腥气扑面而来。

林云舒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

她身下的锦被已被血浸透,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帐幔,嘴唇微微颤抖,不知在念叨什么。

众人见了这一幕,心中都有了数。

林容华这胎,怕是保不住了。

陈太医快步上前,在床榻边坐下,将手指搭上林云舒的手腕。

片刻后,他的脸色变了。

再搭了片刻,他的额上沁出了冷汗。

这……这脉象……

为何如此浅薄?

甚至……有些不像滑脉。

不对劲。

陈太医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行医数十年,滑脉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可林容华这脉象,分明……

他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众人。

这叫他如何开口?

说林容华根本没有怀孕?

可之前明明诊出过滑脉,怎么会又没了?

这可是欺君之罪。

陈太医的汗越流越多,手指微微发抖。

裴珩见他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问:“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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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两千,我明天补上,明天八千,今天赶路实在是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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