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太后的信快马传到上京, 已过了酉时。

初秋的天暗的快,紫宸宫内已经点上的烛火。

刘海躬着身子将此事禀报上去,裴珩听了抬头:“韦向峪怎么做的?”

刘海:“成国公接了信, 便将世子重责二十板, 并向崔家递了消息。”

断臂求生, 拉拢崔家, 太后这招, 若在以往, 许是能糊弄过去。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要韦家的头,太后便不能只给一支臂。

殿中静了片刻,裴珩忽然开口:“景阳宫如何了?”

刘海早有准备,当即应道:“回陛下, 沈主子一切都好。”

话刚落, 御座上的人偏头望向他。

那目光并不凌厉,和往日的目光并无不同,可刘海跟随多年, 立刻便察觉了里面的不悦。

“跪了两日,”裴珩没好气道,“好什么?”

刘海一噎。

他张口想答众人都跪着,淑妃娘娘德妃娘娘清妃娘娘, 哪一个不都是实打实的跪过来, 便是几位太妃, 年过半百的人, 也是跪着的。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话不能说。

陛下不是不知众人都跪着,陛下只是不想听。

刘海体察上意, 脑子一转就开口:“沈主子跪了两日,受了许多苦,不若陛下……”

裴珩给出满意的目光。

刘海露出一个讪笑,将后半句补全:“……派奴才去看看。”

“……”

没眼色的,裴珩顿时沉了脸,他收回目光,起身。

刘海一怔:“陛下,您这是……”

“摆驾景阳宫。”

话落,裴珩已绕过御案,大步往殿外走去。

刘海连忙跟上,心下暗暗叫苦。

他不是不知陛下心系景阳宫,可皇后崩逝未过三日,按例圣驾不应踏足后宫。

他到底没敢出声。

罢了,陛下何时在意过这些个例。

景阳宫。

秋莲正蹲在榻边,指尖沾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往膝盖上那一片青紫上抹。

沈容仪倚着枕头,低头望着自己的膝盖。

烛火下,那片淤青青青紫紫连成一片,边缘还渗着细密的血点,瞧着很是骇人。

她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想叹气。

护膝是临月赶制的,用了三层的细棉,厚实软和,可日日几个时辰跪着,再厚的护膝也抵不住。

一想起,还有十几日需跪,沈容仪尚还未好的头剧烈的痛了起来。

她得想个法子……这跪灵着实不能这么跪下去。

殿外忽然传来唱喏声,“陛下驾到——”

沈容仪一怔,下意识想坐起身。

秋莲也惊了,慌忙要将药膏收起,却被她按住了手。

“不急。”沈容仪轻声道。

她垂眸望了一眼自己的膝盖,那一片青紫在烛光下格外触目,她没有拉过裙摆遮挡。

裴珩入殿时,见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女子倚在榻边,素白的中裙撩起一截,露出两截细瘦的小腿,膝上那一片青青紫紫,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裴珩脚步顿住。

秋莲临月已跪地请安。

沈容仪仰起脸望他,轻声道:“陛下来了。”

裴珩应了,他走到榻边,垂眸望着那片淤青几瞬,眼中划过一道心疼,随即他转向刘海,沉声吩咐:“去请太医。”

刘海领命,转身便走。

沈容仪一怔,拉住他的袖口。

她面露浅笑,轻声道,“秋莲已找医女拿了药膏,抹了便好许多。”

“况且皇后娘娘崩逝未过三日,人人都在跪灵,阿容因着这个就请太医,不大好。”

裴珩低头望着她。

她仰着脸,烛光将她的眉眼映得温软,让人瞧了心中不禁就软了一片。

人人都应跪着。

但她不该跪。

裴珩蹙着眉,脸色冷冽,盯着沈容仪的双眸,很是认真的问:“你现在是朕的什么人?”

沈容仪一怔。

她不明白他为何忽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答:“阿容是陛下的沈容华?”

裴珩一字一顿,“阿容现在是朕的宠妃。”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

沈容仪怔怔望着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裴珩没有再多言。

他俯身,从秋莲手中接过那盒白玉膏,在榻边坐下。

裴珩将那药膏挑了一些在指尖,垂眸,一点一点抹在她的膝上,他的指腹温热,动作很轻,像在抚什么珍稀的物件。

沈容仪望着他的侧脸,心中涌出一股涩意,一时说不出话来。

裴珩边抹药膏边道,语气平淡,“宠妃,就要有宠妃的样子。”

沈容仪望着他,嗯了一声。

不多时,太医到了,是李太医。

李太医入殿时步履匆匆,御前的人急冲冲的将他拉来,吓得他还以为沈容华出了什么事,进殿却见陛下安然坐在榻边,榻上的沈主子衣衫齐整,只是膝上敷着药,看不出半点有病的模样。

李太医一时愣住,不知该往何处请脉,愣愣的先跪下行礼。

裴珩叫起,语气平淡:“容华身子如何?”

李太医一怔,揣度着答道:“回陛下,容华娘娘身子……尚弱。”

“嗯。”裴珩颔首,“沈容华晚间突发高热。”

李太医:……?

他抬眸,对上裴珩平静无波的目光。

只一瞬,李太医懂了。

李太医垂首,语气恳切,“是,容华主子身子本弱,这两日又吹了凉风,臣方才诊脉,娘娘脉象浮紧,恐是外感风寒,今夜突发高热,须得好生将养。”

他说得流畅,仿佛真有此事。

裴珩:“既如此,沈容华的跪灵即日起,便不用去了。”

榻上的沈容仪原还有些懵,听到最后一句,慢慢垂下眼帘,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

裴珩对着李太医微微颔首,语气淡淡:“去煎药罢。”

煎药?沈主子没病,哪来的药?

李太医愣上片刻才会意,做戏得做足,他领命,躬身退下。

临月秋莲和刘海立刻也福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

沈容仪低眸,去勾他的小指,随即朝着人粲然一笑,扬声道:“多谢陛下。”

见着这笑容,裴珩唇角边也不自知的勾了勾,他张开手臂,沈容仪便倾身,偎进他怀里。

他拥着她,下颔抵在她发顶,轻轻嗅了嗅,叮嘱:“自己的身子自己注意着,别叫朕操心。”

沈容仪将脸埋在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她方才是有意给他瞧她膝盖上跪出的淤青,但确实是真真切切没想到这么顺利的就不用跪灵了。

一想到,她可在宫中休养,沈容仪忽然觉得,那跪了两日的膝,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这宠妃的位置,还真是不错。

药煎好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时辰不早了,裴珩回宫。

沈容仪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处,唇角的笑意,许久未散。

翌日,坤宁宫。

灵堂中素幡垂落,哀声低徊,时辰还早,还未开始跪灵,到了的嫔妃皆是在偏殿歇息。

黄婕妤和姜嫔相邻而坐,姜嫔撇撇嘴,很是不高兴的开口,语调是止不住的酸意:“听闻沈容华昨夜突发高热,陛下就免了她跪灵。”

黄婕妤眉心微蹙,没有接话。

姜嫔自顾自道:“宫中女子哪个不金贵,跪灵谁不是实打实跪几个时辰,偏陛下只心疼沈容华一个。”

她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前后几人听见,淑妃闻言脸色登时沉了几分。

德妃垂着眼帘,面上仍是那副温婉和顺的模样,眼中却是掠过一丝的不耐。

清妃闻言冷冷瞥了姜嫔一眼:“姜嫔若是不想跪,本宫立刻着人去禀了陛下。”

姜嫔一噎。

嫔妃给皇后娘娘跪灵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哪敢说不愿。

黄婕妤也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姜嫔像是怕了的似的低头,不敢再言。

皇后的丧仪办完,已是二十一日后,灵柩奉移皇陵那日,落了一场细雨。

入了十月,宫中换下缟素,宫人们悄悄添了夹袄。

这近一个月丧仪内,陛下虽不入后宫,但每隔几日,圣驾便会进景阳宫。

虽只是去用景阳宫用晚膳,但这也羡煞众妃,愈发看清沈容华身上的恩宠。

与之同时,宫外已闹翻了天。

太后是天煞星转世的谣言,非但未随太后入寺祈福而消减,反而愈演愈烈,市井巷陌,茶楼酒肆,处处有人低语。

甚至有传言,皇后娘娘便是被太后克死的。

谣言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一事未平,多事又起。

成国公府世子强抢民女、随意打杀人命的消息被人捅了出来,韦家二房卖官卖爵的旧事也被人翻出,弹劾的折子雪片般飞上御案。

裴珩一直压着,直到皇后丧仪毕,朝会重开,两位御史愿死谏,满朝哗然。

听闻陛下那日早朝大怒,当朝下令,着大理寺、刑部,共同彻查韦氏一案,韦家所有在朝官员,即日起停职待勘。

这消息传进后宫时,已是当日下午。

景阳宫正殿中,沈容仪正在看宫务,秋莲奉茶时,低声提了一句。

沈容仪抬眸,听完了,没有多问。

在意料之内。

又过数日。

这日午后,沈容仪想起陛下有几日没来了,随口问临月:“今日御前的人可说陛下何时来?”

殿中静了一瞬,她抬眸,望见临月欲言又止的神情。

她又望向秋莲。

秋莲垂着眼帘,低声道:“回娘娘,陛下午后进了永和宫。”

沈容仪一怔,她问:“是清妃?”

秋莲摇头,道:“是林贵人。”

新妃入宫半年有余,林云舒是其中家世才情容貌最出众的一个。

平日里也小有恩宠,陛下去她的殿中,也是正常。

沈容仪语气平常:“本嫔知道了。”

临月与秋莲对视一眼,默默噤声。

她们都察觉到了,主子是有些不悦的。

隔日,圣旨晓谕六宫,林贵人晋为林嫔,不日迁宫,消息传到景阳宫之时,沈容仪正用着早膳。

她握着银勺的手顿了一瞬。

初进宫之时,淑妃用林云舒打清妃的脸,明眼人都能瞧出,清妃不大喜欢林云舒,永和宫中,清妃是一宫主位,主位不喜,林云舒的便会处处受人压制。

况且,依着林云舒的家世才情,封主位是早晚的事,她若是林云舒,也会早做打算,将自己移出永和宫。

秋莲侍立一侧,小心翼翼觑着她的面色。

沈容仪将最后一口粥用完,搁下银勺,问:“陛下给她择了哪座宫殿?”

秋莲忙道:“回娘娘,是长信宫。”

沈容仪点点头。

长信宫,如今住着俞婉仪。

沈容仪:“你去备些礼,等林嫔迁到长信宫那日送去。”

秋莲应了。

沈容仪又道:“上回我要给俞姐姐入冬的料子,一并送过去。”

秋莲福身:“奴婢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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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裴狗:想去看老婆,刘海是个没眼色的,谁来给朕递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