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 寿康宫。
魏嬷嬷走进内殿,她福了福身子,将手中的锦盒递给太后。
太后接过, 打开锦盒, 再将里面的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展开, 共有两张, 一张是成国公亲笔, 一封是抄录的方子。
不过几瞬, 太后的脸色骤然便冷了下来,她怒骂一句:“蠢货!”
魏嬷嬷疑惑:“太后,是发生了何事?”
太后信纸扔在了桌上:“你自己瞧。”
魏嬷嬷接过,目光落在信纸的上,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你即可去一趟永和宫, 将清妃带到寿康宫来。”
还未等为魏嬷嬷说话, 太后又开口:“不,备轿辇,哀家去永和宫。”
清妃有了皇嗣, 永和宫到寿康宫可不近,按常理,她顾忌清妃腹中的皇嗣,应是像上次那般, 亲自去永和宫。
两刻钟后, 太后的凤驾停在了永和宫外。
永和宫内, 清妃正靠在软榻上小憩, 夏汀和夏桃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外面响起唱喏声,清妃一愣。
半个月多前,她刚查出有孕, 太后才来过永和宫,临走之时,太后的神情可不算好,怎的今日又来了?
清妃往外殿去,太后正好进殿,屏退宫人。
殿门被关上,廊下的小顺子凑上去递了一把扇子给从外殿出来的宫女:“我在殿外守着,几位姐姐放心的去屋子里歇息片刻罢。”
这日头,在屋外待一会便冒汗,几个宫女看了一眼小顺子,朝他笑了笑,道了一句有劳了,就转身回屋子了。
自娘娘有了身孕,对气味很是敏感,宫中的内侍再没有进过外殿,只能在殿外伺候着。
在这盛夏,谁也不愿在殿外待着,加之娘娘轻易不会出屋子,内侍们偷懒,就回了屋子,只留一个脾气软的小顺子在这。
宫女们对这些心知肚明,甚至也跟着内侍一道使唤小顺子。
瞧着宫女们都进了屋子,小顺子低了低头,往西边走了几步,在那来回踱步。
过了几瞬,再贴着屋子坐了下来,像是在休息一般。
殿内,太后脸色一沉,往内殿走去。
清妃跟在太后身后,被太后突然变了的脸色弄的心中一惊,还未等她开口,太后忽然转身,抡圆了胳膊。
‘啪——’
一个巴掌落在了清妃的脸上,清妃猝不及防被打的身子一倒,还是夏桃和夏汀眼疾手快,这才扶住了人。
清妃被打懵了。
夏桃和夏汀扶着自家娘娘,惊恐的望着太后,夏汀对着动怒下的太后,大着胆子开口:“太……太后,我们娘娘还怀着身孕。”
身孕?
天大的笑话。
太后觑了一眼消瘦的清妃,冷哼一声,直接将那张方子拍在桌上:“清妃自己瞧瞧吧。”
太后的性情,清妃还是有些了解的,她若是没犯大错,太后定不可能在她有着身孕的情形下动手打她。
清妃依言拿起,目光匆匆扫过,她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再抬眼,太后能将这方子拿到她面前,就是什么都查清楚了,她承认:“臣妾是用了这张方子。”
她用这张方子,是避开了太后,太后若是生气自己瞒了她,最多骂上两句,怎会打她。
清妃心中也很是疑惑。
太后:“你可知这方子是什么?”
清妃不是蠢人,听见太后这般问,捏着方子的手一紧,她答:“是助女子有孕的方子。”
太后:“蠢!这是造出假孕脉象的虎狼之药!最多只能维持四个月滑脉,之后脉象就会消失。”
清妃身形一僵,意识到太后在说什么后手开始颤抖,纸张飘落在地,双手抚上小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反驳:“不……不可能……臣妾害喜十分严重……那日在醉月楼,两位太医也诊断过脉了,都说臣妾有孕……”
“况且,臣妾用这张方子之时,还让曹太医瞧过。”
害喜和诊断出有滑脉届是因清妃用了这方子的缘故,至于曹太医,他资历尚浅,不过三十余岁,看不出这方子有异也是常事。
知晓清妃一时不会相信,太后也不同她废话,直接对着魏嬷嬷道:“去传曹太医。”
魏嬷嬷匆匆走出,小顺子也连忙往东走,赶在了魏嬷嬷之前,站在了正殿门外。
魏嬷嬷见着殿外只有小顺子一人后眉心一皱。
小顺子抬了抬头,解释:“嬷嬷,这日头太盛了。”
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魏嬷嬷顿时就明白了小顺子的言下之意,她并未多事,只是多瞧了一眼他,再道:“清妃娘娘吐的厉害,你去太医院请曹太医。”
小顺子:“奴才这就去。”
不多时,曹太医匆匆赶来,进了殿,见到太后和清妃凝重的神色,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太后并未叫起,冷声问:“曹太医,你实话实说,清妃这胎最近的脉象如何?”
曹太医跪在地上,额上渗出冷汗,犹豫片刻后,还是说了实话:“回太后的话,清妃娘娘的脉象……有些异常,有时滑脉明显,有时又……又把不出来。”
太后偏头转向清妃:“听见了?”
清妃不答,太后继续:“你腹中的已经过了三个月,现下是脉象就会有异,到了四个月,这滑脉便再也不能维持。”
话落,清妃的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心心念念的皇嗣,居然是假的,只是一张方子造出来的幻想。
“不……不会的……”清妃的声音哽咽,眼中涌出泪水,她难以置信的望向太后,“太后娘娘,您告诉臣妾,这不是真的……”
太后看着清妃消瘦的快没了人形,心头的怒气渐渐消了许多,只有怒其不争的愤懑。
好好的人,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样。
“你糊涂!”太后劈头盖脸训斥道,“这等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用!你可知若是被陛下发现,或是被皇后、淑妃她们察觉,你会是什么下场?”
“皇后是个没脑子的,但淑妃若是先知晓,一顶欺君之罪的帽子就扣在你的头上,扣在了韦家头上。”
清妃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声音越说越小,越说底气越不足:“臣妾……臣妾只是想要个孩子……这些年,臣妾吃了那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太医,都没有动静,母亲说这方子灵验,臣妾也给曹太医看过,就……”
“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用了?”太后打断她,“你也不想想,若真是灵验的方子,这方子早就流传于世了,宫内的太医怎会不知?”
清妃无言以对,止不住的流泪,忽然,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娘娘!”夏汀和夏桃惊慌失措的扶住人,再叫曹太医。
方才太后的话,字字句句,曹太医听得清清楚楚,若说清妃娘娘是病急乱投医,那他就是那个庸医,连一张假孕方子都看不出的庸医。
曹太医还跪着,见此也不敢起身,跪着上前诊脉:“回太后,清妃娘娘是急火攻心,一时气结,并无大碍,休息片刻便能醒来。”
太后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蹙的清妃,心中已有计较。
“将清妃抬去床榻上歇着罢。”安排完了清妃,太后偏头,看向曹太医,凤眸沉沉。
曹氏一族是行医世家,曹老太医是个忠心的,可惜人在陛下登基已去了,这曹太医……
太年轻,心思多。
此刻还用得上他,太后收回视线:“曹太医,该怎么做,不需要哀家再多说了罢?”
曹太医连忙道:“清妃娘娘的胎一切都好,只是害喜严重了些。”
太后嗯了一声,魏嬷嬷将曹太医送出去。
几盏茶的功夫,清妃悠悠转醒,太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神色平静。
见清妃挣扎着要起身,太后开口:“躺着吧。”
“太后娘娘……”清妃的声音沙哑,很是迷茫,“臣妾……臣妾该怎么办……”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腹中的皇嗣既然已经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现在要想的不是悔恨。”
清妃怔怔地看着太后,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太后的声音压低,“皇后或者淑妃,你选一个,哀家来动手,让你腹中皇嗣在适时流产。
“皇后和淑妃二人,无论倒下去哪一个,这方子,才算不白用,这流产之苦,你也没白受。”
清妃呆滞地看着帐幔顶上的绣花,脑中一片混乱。
“哀家给你时间考虑。”太后站起身,“但你要记住,时间不多了,你这身孕已经三个多月,还能最多瞒半个月。”
说完,太后带着魏嬷嬷离开了永和宫。
殿内重归寂静,清妃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接着转为痛哭。
夏汀跪在床边,握着清妃的手,也跟着落泪:“娘娘,您别这样……”
“夏汀……”清妃抓住她的手,泪眼朦胧,“本宫没有孩子……从来没有……”
“你说,本宫该怎么办?”清妃像是问夏汀,又像是问自己,“太后让本宫选一个人,本宫……本宫该选谁?”
——
自入了七月,陛下进景阳宫的次数更多了。
从前只是一个月内,景阳宫占陛下入后宫次数的一半,可七月一整月,只要陛下进后宫,就是往景阳宫去。
景阳宫的沈嫔,全然是宫里的独一份。
这日,沈容仪得了陛下不进后宫的消息,松了一口气。
夏日本就热,陛下的身子像个火炉似的,同他睡在一张床上,翻来覆去热的睡不着觉。
况且,他一来她就得打起精神,每句话都要在脑中过一遍再说。
日日这般,还真是吃不消。
沐浴后,沈容仪就要歇下了,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低低的叩门声。
临月出去后再走进:“主子,是小路子。”
这些日子,小路子常常出现在她眼前,多是白日里,禀报他与小顺子之事。
眼下时辰不早了,快到宫门下钥的时辰,他来禀报,定是有大事。
沈容仪去了外殿。
小路子躬身禀报:“主子,永和宫那边,小顺子刚递了消息出来,事关重大,奴才不敢耽搁。”
沈容仪:“说。”
小路子:“小顺子说清妃娘娘的身孕是假的。”
殿内霎时一静,沈容仪怔住了,一双眸子先是茫然,随即缓缓睁大。
清妃是假孕?
回了回神,沈容仪谨慎问:“他是如何知晓的?”
小路子:“今日太后去了永和宫,小顺子在殿外,殿内太后娘娘同清妃娘娘说的话,他隐隐约约听到些。”
沈容仪微微颔首:“他可还给你旁的消息?”
小路子摇摇头。
沈容仪:“本嫔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小路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殿门合拢。
临月也很是惊讶,她想对沈容仪说什么,但瞧见主子也是一副被震惊了的模样,默默的噤声。
骤然得知这么大一个消息,方才那点慵懒睡意早已烟消云散,沈容仪走进内殿,怔怔地坐在软榻上,心跳得又急又重。
此事是不是真的?
清妃假孕是如何瞒过太医的?
假孕终归是假的,清妃弄了这么一出,是想做什么?
或者说,太后想做什么?
思绪纷乱如麻,不知过了多久。
正兀自出神,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雕花屏风后,斜斜映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沈容仪被吓得惊呼一声,身子几乎要从软塌上跳了起来。
“谁在那里?!”
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一下,随后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明黄的常服,玉冠束发,熟悉的面孔,不是陛下又是谁?
见到是他,沈容仪高高提起的那口气猛地一松,腿都有些发软,后背惊出的冷汗贴着寝衣,一片冰凉。
她缓了缓神,抬手抚着剧烈起伏的心口,娇嗔怨怼之意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嗔道:“陛下您来了,怎么也不出声?悄无声息地立在那儿,阿容的魂都要被吓飞了。”
裴珩几步走到软塌前,瞧着她惊得花容失色,莹白的脸颊上血色尽褪,一双剪水秋瞳里盛满了慌乱,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垂在颊边,更衬得她楚楚可怜。
裴珩目光在她惊惶未褪的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朕临时起意过来,未让宫人通传。”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软榻,“来了,便见你坐在这出神。”
“朕原想看看,朕不来时,你独自一人会做些什么。”
“没想到,只是在发呆。”
这个解释,让沈容仪心下更是一惊。
这次是她在发呆,那万一他下次临时起意,撞见她在与临月说什么要紧事呢?
那岂不是全都被听见了?
这般想着,沈容仪更加后怕。
不行,她得将他这个兴致给打消。
裴珩向来吃软不吃硬,沈容仪略一思量,她伸手去拉裴珩的手,软声道:“陛下您悄无声息地站在那儿,像道影子似的,阿容方才正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心神恍惚的,猛一瞧见,真真是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她说着,将裴珩的手放置在心口:“您摸摸,这心现在跳得还像擂鼓一样,半晌都缓不过来。”
心跳隔着薄薄的寝衣,传到裴珩的掌心中。
沈容仪抬起眼,眸中水光未退,盈盈地望着他:“陛下,您下次来,千万先知会一声,好不好?哪怕让宫人在门外咳嗽一声呢?这般突然,阿容胆子小,经不住几回吓的。”
裴珩望着眼前能称得上有些着急的人。
想告诉她,她一紧张,对他的称呼,就变成了您。
他终究还是没说,抽出手,将人一搂,没答应也没拒绝,反而问:“方才在想什么事,想的这般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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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四千五百字(大概中午十二点)加在一起就九千字啦(是昨天的两更和今天的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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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自己好能熬夜,这个点了,一点都不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