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温静之去打扫了一下舒新曾经住过的房子。

他觉得以后他们肯定还会见面的, 所以他会经常去打扫一下房子,还会顺手摘几朵路边的小野花, 为这个房间增加一点亮色。

快到傍晚的时候,温静之才回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快吃晚饭了,镇子里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才对。

有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有嫌弃今天饭菜不好吃的、还有洗衣服的、吵架的,还有鸡鸭、猫狗各种各样的叫声。

可是现在,一切安静的就像是一座空城一般。

“三叔,三叔你怎么了?”温静之三步并做两步,将倒在路边的一个人扶起来。

然而可怕的事情瞬间发生了。

“快……快跑……”

说完这句话的三叔,浑身的皮肉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整个人的皮肤迅速老化、粉碎,只剩下一具空空荡荡的白骨。

温静之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不好,爹, 娘,姑姑, 舅舅!”

温静之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家里跑。

就算要死,他也希望和一家人死在一起。

离家越近, 温静之就能看见越来越多的穿着熟悉衣服的白骨倒在路边、椅子上、甚至饭桌上。

他看见了自己可爱又乖巧的妹妹,那具小小的白骨上还有一朵小花, 那是白天的时候他送给她的。

他看见了那个爱哭的小弟,正紧紧的窝在一个女性白骨的怀里。

脚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温静之抬起腿, 发现是一具散了架的白骨。

“呜呜呜,爹,娘, 哥哥。”一个哭声传来。

温静之立刻穿过白骨群,看见地上有一个呆呆的女孩子正在那里哭。

是三堂妹。

“堂哥。”那个女孩抬起头,看见温静之,顿时哭的更凶了。

“没事没事,堂哥保护你。”温静之顾不得去问为什么三堂妹能够活下来,他赶紧将堂妹抱起来,想要朝着家里跑。

但是又担心堂妹会跟着自己一起出事,想要将堂妹藏在安全的地方。

“哥,别丢下我。”堂妹似乎看出了温静之的犹豫,死死的拉着温静之的手。

“我不是丢下你。这样,你先去我们以前救过的那个姐姐的房间里躲一躲好么?”温静之蹲下来对着堂妹说道,“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哥哥还要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活下来知道么?”

堂妹这才偷偷将手松开,“哥,你一定要来。”

“放心吧,放心吧。”温静之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摸摸堂妹的头,“你记得路吧?”

“我记得。”堂妹点点头。

温静之这才放心。

他和堂妹两头走,马上就要到自己家了。

“啊——”

背后突然传来堂妹的喊叫声。

温静之连忙回过头,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俊美的男人,正拿着刀捅穿了堂妹的身体。

“哥,快跑。”堂妹几乎瞬间就没有了声音。

温静之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提着刀,朝着自己走来的男人,喃喃出声道,“舅舅?”

这个年轻俊美的男人立刻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才露出一股笑容来。

“静之,你和姐姐是唯二两个,一眼就能认出我的人。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看,长得和姐姐是不是很像?”傅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他忘记了自己刚才才杀了人,手上满是鲜血。

脸上一时多出好多条血印,看起来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为什么……”温静之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直接两眼一黑,晕倒前他甚至听见了舅舅的叹息。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直接跑了不好么?”

等到温静之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母亲傅兰的怀里,就在家里的庭院之中。

院里已经多了很多亲人的白骨,累积在一起,他根本认不过来。

院落之中,除去傅歌之外,还有一个人,是他的姑姑温静姝。

温静姝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一颗血色的珠子。

“哥,嫂嫂,我不想对你们动手,但是老祖说了,他只想要真正的椿族秘宝。”已经能够正常行走的温静姝脸上满是不忍之色,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冰冷的刺骨。

“现在温家镇上下均已死绝,那些不是族人血脉的人,也都被傅歌杀光了。现在,整个温家镇就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只要你们交出秘宝,我们一家人就能成仙,永远年轻貌美,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不比在这里当一个朝生暮死的凡人要强得多么?”

“我说过很多次了,根本没有什么椿族秘宝。”温凡怒吼道,“我们早已经是普通的凡人,除了天生有一点灵根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你疯了,静姝,你已经被那些仙人彻底迷了心智。”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温静姝怒不可遏,“我想要行走有什么错?傅歌想要恢复容貌有什么错?你们健康、快乐,家庭美满,你当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我告诉你,这样的生活我过够了。你不说是吧,好。”

“傅歌,将那个杂种拖过来。”

“我也要让他尝尝不能行走的味道,砍掉他的腿!”

傅歌很是坦然,当着姐姐傅兰的面,强行将温静之拉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就挥舞起手上的刀。

温静之咬住自己的手臂,痛的他几乎要叫出来。

“没事,娘,我,我不疼。”温静之看都不去看自己的腿,“娘,别哭,哭了对宝宝不好。这种事,我小时候习惯了。”

傅兰抱着他哭成了泪人。

“傅歌,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姐,他又不是你亲生的,你马上就会有真正的亲生孩子了。”傅歌的声音缓缓道,“我也有喜欢的女人,可是她是个仙人,我只是一个丑陋的凡人。我也想要像你和姐夫一样,有错么?姐姐,告诉我吧,椿族秘宝在哪里?不然,你心爱的静之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真的没有。”傅兰绝望的嘶吼,“但凡要是有,我们早给了。”

“静姝,静姝。”温凡伸手去拉温静姝的衣袖,“兄长从小到大,可能有些地方做的还不够好。但是静之和你嫂嫂都不是温家人,你嫂嫂还怀着孕,没关系,我可以不要这个肚子里的孩子。这样一来,他们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椿族的后代,这一点你们都知道对不对?尤其是静之,他连修炼的灵根都没有,你们先放他们走好不好?”

温静姝只是凉凉的看着温凡,微微撇过头去,“兄长,老祖说了,温家镇上下,就算一条狗也不能活着出去。”

温凡彻底绝望。

“兄长,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椿族秘宝么?”温静姝像是被什么催促一般,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有。”温凡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如果要死的话,他愿意选择一个更好的死法。

傅歌和温静姝两个人似乎正在听候什么命令。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他们点了点头。

随即,傅歌和温静姝都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对不起了,哥哥。”温静姝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去看,可她手心里的血色珠子突然亮起了光。

温凡身上的血肉不可抑制的被珠子吸走,很快就化为一具白骨。

而那颗血珠外围,则是多了一层朦朦胧胧青色光辉,仿佛活力无限。

温静之身上被砍了十几刀。

似乎对方想要让他痛出声来。

但温静之一声没吭,最后还是没了声息。

“静之,你肯定是不能活的。”傅歌确定温静之死亡之后,才松了口气,“你这样的孩子,实在太让人害怕了。”

“相公,静之。”傅兰才喊了一声,身后就被一刀穿透胸膛。

母亲的鲜血落在温静之的脸上。

也是热的。

“姐,我会尽量让你少点痛苦的。”傅歌真心实意的说道。

而傅兰的肚子,也在快速的瘪了下去,同样弥漫出一道青色的生气进入到血色珠子里。

傅兰的眼睛余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她在倒下的瞬间,挪动了一下身体,正好挡在温静之的胸口处。

那里有一个红结,正隐隐的散发着微光。

温静之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能听得见周围的人的说话,就像是灵魂出窍一样,他还能看见的仇人的脸。

温静姝和傅歌两人,明明之前还是凡人,可是现在他们却像是仙人一样能够飞行。

他甚至能够看见在高高的上空,有一个白衣女子,正卑躬屈膝的对着一个老者的雕像说话。

“老祖,温家镇已经灭亡。温静姝修行禁法,已经成功汇聚了所有椿族后代的灵根活力,傅歌也已经杀掉了温家镇所有的外来生灵。”

这个人温静之见过。

是慕容嫣。

她的怀里,还有一盏没有火焰的青灯。

“已为你重续灯芯。”一个声音从雕像里传来,“只要慕容族人还存在,以慕容一族血液作为灯油,不灭青灯便可重新恢复。”

“多谢老祖,多谢老祖。我慕容家总算有救了。”慕容嫣不住的磕头。

若是不灭青灯再也没法恢复,他们慕容家在长生道宗之内就要被人分食,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相比之下,老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实在太容易了。

很快,温静姝、傅歌就和慕容嫣汇合了。

慕容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傅歌的脸,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

他们随手弹出一道法诀,让整个宅子都烧了起来。

然后消失不见。

温静之的灵魂,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天空,时不时的又看向整个温家镇。

这里一夜之间就成为了人间地狱。

甚至比他曾经呆过的血魔国还要更加残酷。

那些人,就是仙人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姑姑,舅舅,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温静之不懂。

他恨。

他恨!

他想要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全部杀掉。

凡人就该死么?在血魔国是这样,在这里还是这样,只要他过上了好一点的日子,这些仙人就要过来摧毁他的一切!

什么善良,什么正义,都是狗屁东西!

没有一个地方是人间乐土!

只要这些仙人还活着,他们随手施为,就能毁掉一个城镇几千人几百年的努力。

他想要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温静之心中被无穷无尽的怒火所吞噬。

他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的身体,被烈火焚烧,可是胸口的红结却还努力的散发着微光为他保住最后一点生机,但是身体的痛楚却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一半是他的灵魂,飞遍了整个小镇,也看不见同样一个族人的灵魂存在。

大火烧了三天。

舒新是在第三天的清晨直接赶过来的。

她随手浇灭了寨子里的火。

温静之甚至还能看见她的身边,还跟着一柄厉害的剑。

【太好了,小子,你的魂魄还保留着。】

【舒新,舒新,快点救人,这小子还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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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新的手都有些颤抖。

“为什么,剑灵,这些人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他们早就是普通人了!”

【可他们还有一点木灵根。】剑灵回答道,【椿族后代的那一点点灵根和血肉或许并不能发挥太大的作用,但是哪怕只有一点点,对现在的陆地神仙来说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药了。就算是只能让他们多活一天、一个月。那都是无与伦比的好东西。】

而且,温静姝和傅歌还跟着走了。

【我看了,那两人不是随意挑选的,他们是整个温家镇里天赋最高,灵根最好的人。】剑灵回答道,【上次我就发现了,这小子的姑姑,还有他的父亲,是整个温家镇里椿族后代血脉最纯的两个人了。至于傅歌,他是天生的修仙体质,不管是用来夺舍,还是用来当炉鼎,都是极好的。】

不然,他们凭什么能活呢?

人和人之间的命,本来就不是等价的。

【至于他,真的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剑灵的语气里不乏可惜之色,【太可惜了,他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依旧能够保持魂魄完整,这意味着他的悟性和意志都相当高。如果有灵根可以修行的话,一定是万中无一。】

舒新现在只想赶紧将温静之救活。

很多丹药凡人不能吃,但好在有剑灵的帮助,可以指点多少份量的丹药可以给温静之吃。

腿脚被砍断了,脸被烧伤了。

没关系,她可以找来很多很多的药,用很珍贵的天材地宝帮助温静之恢复完整。

可是,人的身体能够修复,可是心呢?

从温静之彻底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舒新就知道,当初那个救她的,说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的少年已经彻底死在了那一场大火里。

这样的血海深仇,没有人会不想要去报。

“姐姐,我想修仙,我想复仇。”

果不其然,温静之开口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静之,你没有灵根。”舒新还是咬咬牙说道,“我将你送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就在附近保护着你,你可以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凡人,我帮你重新建温家镇好不好?”

“姐姐,我想要报仇。”温静之还是这么一句话。

“姐姐,我知道你很厉害,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温静之继续追问道。

【小子,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但是你找舒新也没有用。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么?是陆地神仙,只有他们才会需要你们温家镇整个族人的血肉。】剑灵毫不客气的说道,【我说难听一点,就算舒新有我帮忙,起码也要修炼上千年才能和那样的敌人对抗。而且,在这上千年里,我们随时可能会被陆地神仙给杀掉。你一个凡人,你凭什么报仇呢?】

【听我说,小鬼,我知道你很愤怒。但是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如此。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多的是各种凡人被修士吃掉。而仙门和魔门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吃人没有被看见,明白么?】

温静之不语,他不怕这些。

“剑灵,你既然这么说了,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舒新叹了口气,询问道。

【有是有,但是会很难很难。】剑灵老实说道,【我这里有一门功法,叫做偷天换日,是最纯粹的魔功。它可以帮助那些不能修行的凡人修行,但前提是凡人要先熬过吞噬他人灵根和修为的苦楚。九成九的人,第一关都熬不过去,因为凡人的身体要强行吞噬一个修士的灵根和修为,就是在搏命。】

剑灵半点都没说假话。

威力越大,代价就越大。

凡人想要和天抗衡,就必须拿自己的命来赌。

没有灵根,就要掠夺他人灵根。

【就算过了第一关,以后每次想要提升修为,都要多吞噬一个人的灵根和修为,所有的磨难又要再受一次!舒新,修行这个功法的人,基本都是自戕的。】

没有人能忍受无休无止的痛苦。

他们会在这样的折磨之下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性情大变都是轻的,更多的是发疯之后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痛苦。

所以这门功法哪怕是可以让凡人逆天改命,也失传了。

“我愿意!”温静之害怕舒新会替他拒绝,当即说道,“我愿意试,我什么都不怕。”

“那好,我去为你杀一个魔修,取了他的灵根来。”舒新见状,当即说道,“什么样的灵根比较好?”

【最好是单灵根,这样他以后的修炼资质也会更好。】

“我立刻就去。”舒新摸摸温静之的额头,“你好好休息,我去为你准备。”

温静之像是放下了心头的石头,这才缓缓的睡了过去。

他知道,这个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说罢,舒新提着剑,朝着她之前路过的一个魔窟走去。

她不是什么圣母,这里也不是法治社会,既然修仙者的世界就是谁强谁说了算,那么她自然也可以用手里的剑去要别人的命!

舒新的动作很快。

快到那个魔修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已经死在了舒新的剑下。

那些被魔修掳走的凡人一个个感恩戴德,甚至还想卖身给舒新当奴仆获得安稳的生活,都被舒新拒绝了。

她养不起,跟着她只会更加不幸罢了。

按照剑灵说的办法,舒新将这个魔修的灵根单独剥离了出来。

只有一团小小的带着蓝色的灵气罢了。

这就是灵根?

舒新有点想笑。

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就区分了凡人和修仙者,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动荡。

但其实把它剥离出来,比杀一个魔修还要简单。

【他不能修炼才是对他最好的,陆地神仙的强大他根本意识不到。】剑灵苦口婆心对说道,【我们想要在陆地神仙的追杀之下自保都很难。】

“可是一个人若是连反抗的勇气和脊梁都没有,那他也就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只知道活着的动物了。”舒新反驳道。

【可是这个世界的凡人都是这样活的。】剑灵不解,【打不过仙人所以躲起来,难道不对吗?】

凡人寿命短,又没有什么力量,他们面对仙人,就像是面对天灾一样,就只能躲避,逃离,背井离乡,最多就是怪自己命不好。

“对,但是那样的活法,我不喜欢。”舒新毫不客气的说道,“如果人一辈子只是退让,总有一天会退无可退。既然如此,你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呢?生灵难道不该在陆地神仙的压迫下交出自己的命么?”

“天灾?哈哈,修仙者对于凡人,的确是移动的天灾。但凡人也可以移山、倒海、上天、入地。他们不是没有这个本事,只是修仙者对他们压迫的太深,以至于让他们失去了发展自己的可能。”

不巧,她所诞生的世界,从来没有什么修仙者。

她不信这些。

剑灵一时愣在那里。

“你是剑灵,你的确不用操心人族存亡。”舒新回答道,“但你应该知道,你为何而生,为何而战?”

【我……我不知道。】

“所以,你前面的剑主,都失败了。”舒新淡淡的回答道,“只会杀人,是远远不够的。”

剑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能请你断成两截吗?”舒新回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温家镇的下场很明显了。我们打不过陆地神仙,但可以把你一分为二。”

“这个世界要改变,就先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