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静之去打扫了一下舒新曾经住过的房子。
他觉得以后他们肯定还会见面的, 所以他会经常去打扫一下房子,还会顺手摘几朵路边的小野花, 为这个房间增加一点亮色。
快到傍晚的时候,温静之才回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不对。
怎么突然这么安静?
平时这个时候快吃晚饭了,镇子里应该有各种各样的声音才对。
有喊孩子回家吃饭的,有嫌弃今天饭菜不好吃的、还有洗衣服的、吵架的,还有鸡鸭、猫狗各种各样的叫声。
可是现在,一切安静的就像是一座空城一般。
“三叔,三叔你怎么了?”温静之三步并做两步,将倒在路边的一个人扶起来。
然而可怕的事情瞬间发生了。
“快……快跑……”
说完这句话的三叔,浑身的皮肉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整个人的皮肤迅速老化、粉碎,只剩下一具空空荡荡的白骨。
温静之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不好,爹, 娘,姑姑, 舅舅!”
温静之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家里跑。
就算要死,他也希望和一家人死在一起。
离家越近, 温静之就能看见越来越多的穿着熟悉衣服的白骨倒在路边、椅子上、甚至饭桌上。
他看见了自己可爱又乖巧的妹妹,那具小小的白骨上还有一朵小花, 那是白天的时候他送给她的。
他看见了那个爱哭的小弟,正紧紧的窝在一个女性白骨的怀里。
脚边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温静之抬起腿, 发现是一具散了架的白骨。
“呜呜呜,爹,娘, 哥哥。”一个哭声传来。
温静之立刻穿过白骨群,看见地上有一个呆呆的女孩子正在那里哭。
是三堂妹。
“堂哥。”那个女孩抬起头,看见温静之,顿时哭的更凶了。
“没事没事,堂哥保护你。”温静之顾不得去问为什么三堂妹能够活下来,他赶紧将堂妹抱起来,想要朝着家里跑。
但是又担心堂妹会跟着自己一起出事,想要将堂妹藏在安全的地方。
“哥,别丢下我。”堂妹似乎看出了温静之的犹豫,死死的拉着温静之的手。
“我不是丢下你。这样,你先去我们以前救过的那个姐姐的房间里躲一躲好么?”温静之蹲下来对着堂妹说道,“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哥哥还要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活下来知道么?”
堂妹这才偷偷将手松开,“哥,你一定要来。”
“放心吧,放心吧。”温静之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摸摸堂妹的头,“你记得路吧?”
“我记得。”堂妹点点头。
温静之这才放心。
他和堂妹两头走,马上就要到自己家了。
“啊——”
背后突然传来堂妹的喊叫声。
温静之连忙回过头,看见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俊美的男人,正拿着刀捅穿了堂妹的身体。
“哥,快跑。”堂妹几乎瞬间就没有了声音。
温静之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提着刀,朝着自己走来的男人,喃喃出声道,“舅舅?”
这个年轻俊美的男人立刻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才露出一股笑容来。
“静之,你和姐姐是唯二两个,一眼就能认出我的人。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很好看,长得和姐姐是不是很像?”傅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他忘记了自己刚才才杀了人,手上满是鲜血。
脸上一时多出好多条血印,看起来就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为什么……”温静之话还没有说完,整个人就直接两眼一黑,晕倒前他甚至听见了舅舅的叹息。
“你为什么要回来呢?直接跑了不好么?”
等到温静之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母亲傅兰的怀里,就在家里的庭院之中。
院里已经多了很多亲人的白骨,累积在一起,他根本认不过来。
院落之中,除去傅歌之外,还有一个人,是他的姑姑温静姝。
温静姝的手中,还紧紧握着一颗血色的珠子。
“哥,嫂嫂,我不想对你们动手,但是老祖说了,他只想要真正的椿族秘宝。”已经能够正常行走的温静姝脸上满是不忍之色,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冰冷的刺骨。
“现在温家镇上下均已死绝,那些不是族人血脉的人,也都被傅歌杀光了。现在,整个温家镇就只剩下我们一家人。只要你们交出秘宝,我们一家人就能成仙,永远年轻貌美,长长久久的生活在一起,不比在这里当一个朝生暮死的凡人要强得多么?”
“我说过很多次了,根本没有什么椿族秘宝。”温凡怒吼道,“我们早已经是普通的凡人,除了天生有一点灵根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你疯了,静姝,你已经被那些仙人彻底迷了心智。”
“我没疯,疯的是你们!”温静姝怒不可遏,“我想要行走有什么错?傅歌想要恢复容貌有什么错?你们健康、快乐,家庭美满,你当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我告诉你,这样的生活我过够了。你不说是吧,好。”
“傅歌,将那个杂种拖过来。”
“我也要让他尝尝不能行走的味道,砍掉他的腿!”
傅歌很是坦然,当着姐姐傅兰的面,强行将温静之拉了过来,毫不犹豫的就挥舞起手上的刀。
温静之咬住自己的手臂,痛的他几乎要叫出来。
“没事,娘,我,我不疼。”温静之看都不去看自己的腿,“娘,别哭,哭了对宝宝不好。这种事,我小时候习惯了。”
傅兰抱着他哭成了泪人。
“傅歌,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姐,他又不是你亲生的,你马上就会有真正的亲生孩子了。”傅歌的声音缓缓道,“我也有喜欢的女人,可是她是个仙人,我只是一个丑陋的凡人。我也想要像你和姐夫一样,有错么?姐姐,告诉我吧,椿族秘宝在哪里?不然,你心爱的静之就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真的没有。”傅兰绝望的嘶吼,“但凡要是有,我们早给了。”
“静姝,静姝。”温凡伸手去拉温静姝的衣袖,“兄长从小到大,可能有些地方做的还不够好。但是静之和你嫂嫂都不是温家人,你嫂嫂还怀着孕,没关系,我可以不要这个肚子里的孩子。这样一来,他们不是你们口中的什么椿族的后代,这一点你们都知道对不对?尤其是静之,他连修炼的灵根都没有,你们先放他们走好不好?”
温静姝只是凉凉的看着温凡,微微撇过头去,“兄长,老祖说了,温家镇上下,就算一条狗也不能活着出去。”
温凡彻底绝望。
“兄长,我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椿族秘宝么?”温静姝像是被什么催促一般,又问了一遍。
“真的没有。”温凡蹲下来,抱住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如果要死的话,他愿意选择一个更好的死法。
傅歌和温静姝两个人似乎正在听候什么命令。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他们听到了什么,他们点了点头。
随即,傅歌和温静姝都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对不起了,哥哥。”温静姝松开了手,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心去看,可她手心里的血色珠子突然亮起了光。
温凡身上的血肉不可抑制的被珠子吸走,很快就化为一具白骨。
而那颗血珠外围,则是多了一层朦朦胧胧青色光辉,仿佛活力无限。
温静之身上被砍了十几刀。
似乎对方想要让他痛出声来。
但温静之一声没吭,最后还是没了声息。
“静之,你肯定是不能活的。”傅歌确定温静之死亡之后,才松了口气,“你这样的孩子,实在太让人害怕了。”
“相公,静之。”傅兰才喊了一声,身后就被一刀穿透胸膛。
母亲的鲜血落在温静之的脸上。
也是热的。
“姐,我会尽量让你少点痛苦的。”傅歌真心实意的说道。
而傅兰的肚子,也在快速的瘪了下去,同样弥漫出一道青色的生气进入到血色珠子里。
傅兰的眼睛余光像是看见了什么,她在倒下的瞬间,挪动了一下身体,正好挡在温静之的胸口处。
那里有一个红结,正隐隐的散发着微光。
温静之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死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能听得见周围的人的说话,就像是灵魂出窍一样,他还能看见的仇人的脸。
温静姝和傅歌两人,明明之前还是凡人,可是现在他们却像是仙人一样能够飞行。
他甚至能够看见在高高的上空,有一个白衣女子,正卑躬屈膝的对着一个老者的雕像说话。
“老祖,温家镇已经灭亡。温静姝修行禁法,已经成功汇聚了所有椿族后代的灵根活力,傅歌也已经杀掉了温家镇所有的外来生灵。”
这个人温静之见过。
是慕容嫣。
她的怀里,还有一盏没有火焰的青灯。
“已为你重续灯芯。”一个声音从雕像里传来,“只要慕容族人还存在,以慕容一族血液作为灯油,不灭青灯便可重新恢复。”
“多谢老祖,多谢老祖。我慕容家总算有救了。”慕容嫣不住的磕头。
若是不灭青灯再也没法恢复,他们慕容家在长生道宗之内就要被人分食,她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相比之下,老祖愿意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实在太容易了。
很快,温静姝、傅歌就和慕容嫣汇合了。
慕容嫣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看向傅歌的脸,有些羞涩的低下了头。
他们随手弹出一道法诀,让整个宅子都烧了起来。
然后消失不见。
温静之的灵魂,就这样呆呆的看着天空,时不时的又看向整个温家镇。
这里一夜之间就成为了人间地狱。
甚至比他曾经呆过的血魔国还要更加残酷。
那些人,就是仙人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姑姑,舅舅,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温静之不懂。
他恨。
他恨!
他想要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全部杀掉。
凡人就该死么?在血魔国是这样,在这里还是这样,只要他过上了好一点的日子,这些仙人就要过来摧毁他的一切!
什么善良,什么正义,都是狗屁东西!
没有一个地方是人间乐土!
只要这些仙人还活着,他们随手施为,就能毁掉一个城镇几千人几百年的努力。
他想要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温静之心中被无穷无尽的怒火所吞噬。
他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
一半是他的身体,被烈火焚烧,可是胸口的红结却还努力的散发着微光为他保住最后一点生机,但是身体的痛楚却不会因此减少半分。
一半是他的灵魂,飞遍了整个小镇,也看不见同样一个族人的灵魂存在。
大火烧了三天。
舒新是在第三天的清晨直接赶过来的。
她随手浇灭了寨子里的火。
温静之甚至还能看见她的身边,还跟着一柄厉害的剑。
【太好了,小子,你的魂魄还保留着。】
【舒新,舒新,快点救人,这小子还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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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新的手都有些颤抖。
“为什么,剑灵,这些人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他们早就是普通人了!”
【可他们还有一点木灵根。】剑灵回答道,【椿族后代的那一点点灵根和血肉或许并不能发挥太大的作用,但是哪怕只有一点点,对现在的陆地神仙来说也已经是了不得的神药了。就算是只能让他们多活一天、一个月。那都是无与伦比的好东西。】
而且,温静姝和傅歌还跟着走了。
【我看了,那两人不是随意挑选的,他们是整个温家镇里天赋最高,灵根最好的人。】剑灵回答道,【上次我就发现了,这小子的姑姑,还有他的父亲,是整个温家镇里椿族后代血脉最纯的两个人了。至于傅歌,他是天生的修仙体质,不管是用来夺舍,还是用来当炉鼎,都是极好的。】
不然,他们凭什么能活呢?
人和人之间的命,本来就不是等价的。
【至于他,真的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剑灵的语气里不乏可惜之色,【太可惜了,他在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之后依旧能够保持魂魄完整,这意味着他的悟性和意志都相当高。如果有灵根可以修行的话,一定是万中无一。】
舒新现在只想赶紧将温静之救活。
很多丹药凡人不能吃,但好在有剑灵的帮助,可以指点多少份量的丹药可以给温静之吃。
腿脚被砍断了,脸被烧伤了。
没关系,她可以找来很多很多的药,用很珍贵的天材地宝帮助温静之恢复完整。
可是,人的身体能够修复,可是心呢?
从温静之彻底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舒新就知道,当初那个救她的,说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的少年已经彻底死在了那一场大火里。
这样的血海深仇,没有人会不想要去报。
“姐姐,我想修仙,我想复仇。”
果不其然,温静之开口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静之,你没有灵根。”舒新还是咬咬牙说道,“我将你送到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我就在附近保护着你,你可以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凡人,我帮你重新建温家镇好不好?”
“姐姐,我想要报仇。”温静之还是这么一句话。
“姐姐,我知道你很厉害,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温静之继续追问道。
【小子,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但是你找舒新也没有用。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么?是陆地神仙,只有他们才会需要你们温家镇整个族人的血肉。】剑灵毫不客气的说道,【我说难听一点,就算舒新有我帮忙,起码也要修炼上千年才能和那样的敌人对抗。而且,在这上千年里,我们随时可能会被陆地神仙给杀掉。你一个凡人,你凭什么报仇呢?】
【听我说,小鬼,我知道你很愤怒。但是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如此。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多的是各种凡人被修士吃掉。而仙门和魔门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吃人没有被看见,明白么?】
温静之不语,他不怕这些。
“剑灵,你既然这么说了,是不是真的有办法?”舒新叹了口气,询问道。
【有是有,但是会很难很难。】剑灵老实说道,【我这里有一门功法,叫做偷天换日,是最纯粹的魔功。它可以帮助那些不能修行的凡人修行,但前提是凡人要先熬过吞噬他人灵根和修为的苦楚。九成九的人,第一关都熬不过去,因为凡人的身体要强行吞噬一个修士的灵根和修为,就是在搏命。】
剑灵半点都没说假话。
威力越大,代价就越大。
凡人想要和天抗衡,就必须拿自己的命来赌。
没有灵根,就要掠夺他人灵根。
【就算过了第一关,以后每次想要提升修为,都要多吞噬一个人的灵根和修为,所有的磨难又要再受一次!舒新,修行这个功法的人,基本都是自戕的。】
没有人能忍受无休无止的痛苦。
他们会在这样的折磨之下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性情大变都是轻的,更多的是发疯之后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痛苦。
所以这门功法哪怕是可以让凡人逆天改命,也失传了。
“我愿意!”温静之害怕舒新会替他拒绝,当即说道,“我愿意试,我什么都不怕。”
“那好,我去为你杀一个魔修,取了他的灵根来。”舒新见状,当即说道,“什么样的灵根比较好?”
【最好是单灵根,这样他以后的修炼资质也会更好。】
“我立刻就去。”舒新摸摸温静之的额头,“你好好休息,我去为你准备。”
温静之像是放下了心头的石头,这才缓缓的睡了过去。
他知道,这个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说罢,舒新提着剑,朝着她之前路过的一个魔窟走去。
她不是什么圣母,这里也不是法治社会,既然修仙者的世界就是谁强谁说了算,那么她自然也可以用手里的剑去要别人的命!
舒新的动作很快。
快到那个魔修都不知道为什么,就已经死在了舒新的剑下。
那些被魔修掳走的凡人一个个感恩戴德,甚至还想卖身给舒新当奴仆获得安稳的生活,都被舒新拒绝了。
她养不起,跟着她只会更加不幸罢了。
按照剑灵说的办法,舒新将这个魔修的灵根单独剥离了出来。
只有一团小小的带着蓝色的灵气罢了。
这就是灵根?
舒新有点想笑。
原来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就区分了凡人和修仙者,让这个世界变得如此动荡。
但其实把它剥离出来,比杀一个魔修还要简单。
【他不能修炼才是对他最好的,陆地神仙的强大他根本意识不到。】剑灵苦口婆心对说道,【我们想要在陆地神仙的追杀之下自保都很难。】
“可是一个人若是连反抗的勇气和脊梁都没有,那他也就不再是个人,而是一个只知道活着的动物了。”舒新反驳道。
【可是这个世界的凡人都是这样活的。】剑灵不解,【打不过仙人所以躲起来,难道不对吗?】
凡人寿命短,又没有什么力量,他们面对仙人,就像是面对天灾一样,就只能躲避,逃离,背井离乡,最多就是怪自己命不好。
“对,但是那样的活法,我不喜欢。”舒新毫不客气的说道,“如果人一辈子只是退让,总有一天会退无可退。既然如此,你诞生的意义是什么呢?生灵难道不该在陆地神仙的压迫下交出自己的命么?”
“天灾?哈哈,修仙者对于凡人,的确是移动的天灾。但凡人也可以移山、倒海、上天、入地。他们不是没有这个本事,只是修仙者对他们压迫的太深,以至于让他们失去了发展自己的可能。”
不巧,她所诞生的世界,从来没有什么修仙者。
她不信这些。
剑灵一时愣在那里。
“你是剑灵,你的确不用操心人族存亡。”舒新回答道,“但你应该知道,你为何而生,为何而战?”
【我……我不知道。】
“所以,你前面的剑主,都失败了。”舒新淡淡的回答道,“只会杀人,是远远不够的。”
剑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能请你断成两截吗?”舒新回答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温家镇的下场很明显了。我们打不过陆地神仙,但可以把你一分为二。”
“这个世界要改变,就先从你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