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K7星际港。微风堡。

已经入夜,季浔还留在执行官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前出神。

算一算时间,叶汐和5077乘坐的飞船应该已经进入塔西斯星带了。

麦苏刚才在这里,忽然问:“真的就这么讓叶汐走了?我们不跟着去吗?”

这问题问得奇怪。

什么叫“我们不跟着去吗”。

他是微风堡的执行官,又不是叶汐的贴身保镖。

塔西斯星带是很危险,不过他安排他们乘坐的,已经是去那边最快最安全的军用飞船。

飞船的凯因舰长他认识,人稍微有点固执,但是性格非常刚直,不太可能被人收买,军用航路一般也不会有非法组织敢冒险拦截,到达前哨站之后,他也安排好了接应他们的人。

一切应该万无一失。

季浔检视自己内心的想法,其实很清楚,讓叶汐和5077一起去塔西斯的前哨站,自己确实存着一点私心。

他想尽可能离叶汐远一点。

只要她还在微风堡里,他就思路诡异,逻辑混乱,做事颠三倒四,无法保持在正常的状态。

现在她终于走了。

走得足够远,远得已经隔着茫茫太空,需要经过几个空间跳跃点才能到达,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的内心仍然没有回到从前——那种她出现之前,近乎真空的平静。

他刚刚实在忍不住,去治安局调来了那个“羅浮”的公民档案。

从治安局调档案,需要填写原因,他毫不犹豫地填上了“涉案调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确实是“涉案调查”。最近和叶汐一起处理5077的事,涉及到黑曜集團犯下的各种案子,就是“涉案”,至于“调查”,想调查清楚她周围都有些什么人,是种非常合理、非常自然、非常正常的想法。

光脑屏幕上,此时,羅浮的三维影像正在旋转。

从头到脚都一览无余。

叶汐说他“盛世美颜”,季浔觉得,也就还好吧。

算得上端正。

他仔细阅读了一遍罗浮的档案。他和叶汐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而且这个从小,甚至可以追溯到叶汐几个月大的时候。

罗浮这个人的社会关系看起来相当複杂,和塔西斯星带那边的一些非法组织纠缠不清,经常行踪成谜,虽然没有案底,看上去也绝非善类。

叶汐千辛万苦地拿到的那副古董画布残片,就这么送给他了,他居然也

就收了。

季浔眯眼看着屏幕上那个“盛世美颜”。

她这个竹马,如果真的关心她,就应该知道,她最近很需要錢。画没有卖,那她还有足够的錢去私立专科医院看病么?

季浔算了算自己这段时间给她转过去的钱,感觉应该不够。

有些人看着好像很聪明,其实未必。感情是种可以轻易蒙蔽神智的东西,再聪明的人也难逃一劫。她可能过于相信朋友了,受人利用,被青梅竹马的感情牵扯着,影响了判断。

可是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关自己什么事。

季浔直接熄掉了光脑屏幕。

也许是因为发色吧。

她泛着幽幽蓝光的浓黑色头发,总是会勾起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碰就会扯痛的地方。

他想了一会儿,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上锁的小盒子。

唐知行家火灾那天,在悬浮车里,叶汐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问他和黑曜集團到底有什么宿仇,她说:“他们也杀过你的某个亲人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算是吧。

黑曜集团,和他的渊源极深,因为他就是他们的基因实验室培育出来的。

二十几年前,黑曜集团的基因实验室实现了一个特别的技术突破,把普通人的基因与哨兵的基因相结合,培育出一种特殊的基因複制体。

这种复制体,保留了母体原本的特性,却因为融入了哨兵基因,更像是母体的加强升级版。

他们更健康,更强壮,更敏锐,具有哨兵的一切优势。

在普通胚胎中植入哨兵基因这种技术,早就已经很成熟了,这回却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的点在于,这次培养出来的复制体,即使加入了哨兵基因,身体上的每一种器官,也还都是与母体免疫兼容的。

这就意味着,复制体的各种器官,无论是心脏、肺、肝脏、肾脏,还是眼睛,乃至手脚,全都可以直接移植到母体身上,完全不会因为混入了哨兵基因而排异。

新技术一出来,不少有钱人趋之若鹜。

很多人早就有了原厂配件的备份,但是这种新技术培育出来的備份,比原厂原装的更强壮,更好。

聯邦議长季允章,当时还不是議长,只是議員,对新技术大感兴趣,下单给黑曜集团,让他们用他的基因做了几份胚胎。

季浔就是其中一份。

他有了那个人的模样,却拥有比他更强悍的哨兵基因。

在季浔的记忆中,幼年的生活还是相当不错的,并不艰苦。

他们生活在黑曜集团的一个秘密的全封闭基地里,有专门的保姆,配備了专门的营养师和医师,每天都有人随时监测着他们的身体健康和成长状况。

唯一奇怪的是,住在一起,从小一起长大的五个小伙伴,全都长得一模一样。

其他保育房的情况类似,每一间里都住着彼此长相相同的小孩。

培育这种基因复制体,用作器官供给,当然是严重违反聯邦法律的,黑曜的基地坐落在一颗偏僻的星球上,保密性极好,绝对没有外人来探访。

他们就这样一起在不为人知的世界角落里,静悄悄地长到了七岁。

然后就到了那天。

季浔还记得那天,一切都很不正常。

中午很奇怪地没有开饭,也没人来检查他们的午睡情况,基地里的人顾不上理会这些事,都忙忙碌碌的,时不时聚在一起嘁嘁喳喳,神情很紧张。

季浔听见两名保育員在小声議论。

“基地这就撤了吗?那我们怎么办?”

“公司会安排的吧?也没说让我们离职,说是下午要开个会,宣布大家的去向。”

“我听说都会分流到公司的其他基地。要是真辞退我们的话,N+1总得给吧?”

“怎么忽然说撤就撤呢?”

“能有什么办法?据说独立器官培植的新技术更好,也能加入哨兵基因,可以短时间内快速把器官培养到最佳状态,还便宜,所以那些富豪都不准备继续给这边砸钱了,基地只能停了。”

“那这些小孩呢?他们打算把小孩怎么办?”

他们忽然看见小季浔了,都不肯继续再聊。

就算季浔只有七岁,也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

他一直留心着那些工作人員的动静,直到当天下午,基地难得地来了个外人。

那是个穿着十分精致考究,风度翩翩的男人,被基地里的一大群人簇拥着,他们都叫他季议員。

季议员那张脸看着非常熟悉,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季浔觉得,等自己长大到他这种年纪,大概就是他这种样子。

季议员特地来到了季浔他们住的保育房。

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每个孩子的脸,感慨了一声:“长到这么大,真是太可惜了。”

他旁边,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跟着凑趣,也露出满脸遗憾:“长得真好看呐,看着比季天和您还像。”

后来季浔才知道,他们口中的季天,是季允章季议员的儿子。

他这个儿子季天,完全是个纨绔,惹的麻烦不断,黄赌毒俱全,年纪不大,身体就玩得几乎垮掉了,全靠各种先进的技术手段吊着命。

“是啊。”季议员眯着眼睛,好像在怀念自己的童年时代,“就像小时候的我,真的是一模一样。”

当时,七岁的季浔本能地知道危险即将降临,一直盯着这个季议员瞧。

季允章好像感受到了小季浔的目光,招了招手,把他叫过来。

“这是……”

旁边的保育员连忙说:“是三号。”

基地里每个小孩都有个编号,季浔的编号是YZ03。

季允章随手摸了摸小季浔的头发:“就留下这个吧。”

他说了“留下这个”,却没说其他几个孩子要怎么办,就起身走了。

当天晚上,保育房里所有的小孩,和其他保育房的那些小孩,全部被工作人员带走,集体去楼下的医疗室“检查身体”。

那是季浔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他这个“三号”,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保育房里。

整个基地里的人仿佛都消失了,工作人员的光脑都收走了,门锁着,灯几乎都熄了,走廊里一点人声都没有。

他坐在床边,一个人在黑暗中待到半夜,终于有人过来叫他,把他送上了离开基地的飞船。

七岁的季浔被送进了一个特殊的哨兵培训基地。

季浔隐约听见,这是季允章的意思,他一直都很遗憾自己不是个哨兵。

他还有了个新名字,不再叫三号了,叫季浔。据说这名字也是季允章起的。

这个哨兵基地的训练方式很特殊,要求每个孩子学会严格掌控自己的情绪,季浔起步已经算是晚了,十分吃力。

一年后,八岁那年,他又见到了季允章。

季允章到附近有事,突然兴之所至,想起来自己在这个基地还放着这么个小孩,中途拐过来看了一眼。

听基地的人汇报完季浔平时的训练成绩后,他满脸都是欣慰。

他又伸手摸了摸小季浔的脑袋,叹了口气:“要是季天也像他这样就好了。”

那只手掠过头顶,季浔一动不动,心里很清楚,想要活下去,让他不忽然改变主意,就必须要出色。

他训练得更主动了,非常刻苦,很快就变成了基地里同年龄哨兵中最优秀的一个。

等到他十一岁的时候,季允章议员,那时候已经是议长,公干途中让私人飞船拐了个弯,特地抽时间到基地来看他,还给他带来了礼物的时候,季浔就知道,他肯定可以活下来了。

季浔听见人说,季允章的儿子季天,越玩越大,当时正卷入了一桩涉嫌虐杀的丑闻,全网各种封,各种禁,好久才把事情压下去。

季允章过来的目的,就是听基地的负责人夸季浔

有多出色,长得有多像他。

每次听到这种话,季允章都心满意足,好像正在接受哨兵训练的是他自己似的。

基地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季允章的私生子。

不过季浔并没有受到任何优待,因为季允章亲口郑重地交待过,一定要给他最严苛的训练,要把他培养成联邦最优秀的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