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葉汐继续飞快地往下翻,看到一行字:“事故中遇難的二十五天的女婴……”

女婴。

跟着媽媽一起遇難的寶寶是个女孩。

葉汐满心讶异,转过头看向季浔。

这家伙清锅冷灶地坐在那里,一丝惊讶的情绪都没有,好像无论看见什么都不会奇怪似的,就很让人生气。

季浔出声:“你看事故发生的时间。”

报道中没提年份,葉汐往回翻,在角落里找到了这篇新闻的发布时间。

哨兵的眼神真好,赤珥星矿区这场事故发生在联邦历361年。

5077那时才十岁。

季浔:“5077会不会是这个家庭里比较大的孩子?”

葉汐一行行地仔细读新闻:“报道后面说了,这家只有一家三口,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季浔又猜测:“或者,5077是遇難者的弟弟之类?”

叶汐:“看这里,采访遇难女工图澜的父母,说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孩子。图澜没有弟弟。”

除非新闻报道在胡说八道,十岁的5077怎么看都和这起事故没什么关系。

叶汐干脆把各种相关的新闻全都通读了一遍,叙述的情况倒是都差不多。

事故的原因后来调查过了,工厂所属的矿業公司节约成本,设备疏于维护,老化严重,出事是早晚的事。

这家公司隶属联邦著名的黑曜集团,黑曜集团早年靠基因改造的生意发家,现在已经是联邦首屈一指的大财团,涉足各行各業,包括矿产和能源,也掌控着联邦几家主流媒体和网络社交平台,新闻热度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那对母女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死了,家属拿到了一点赔偿款。

每篇报道里,都有那张母女遗体的照片。

她们就那么相拥着,蜷缩着身体,泡在满地深褐色的黏液里,寶宝的手,到最后还死死地攥着媽媽胳膊上的衣服。

那么小的小婴儿,小手小脚,曾经睡在崭新鲜亮、干干净净的小床上,被悉心地呵护着,宝贝着。

妈妈连褥子都帮她铺得平平展展的,一点小褶皱都不留,生怕硌到她,让她有一星半点的不舒服。

可就是这样的小宝宝,却转眼就挣扎窒息在浓浆中,变成了一具蜷缩的小尸体。

但是妈妈在最后的时刻,还在努力想把她送出窗外。至少在二十五天的短暂生命里,她曾经被人全心全意地爱过。

母女的照片停在虚拟屏幕上。

季浔也没有出声,遥遥地和叶汐一起看着屏幕。

“到底还是没能平安长大。”叶汐说。

季浔语调平静,“老工业帶的孩子,长大以后出路不多,多半还是留在工业帶。工作难找,好不容易找到了,每天早出晚归,赚的工资勉强够糊口,一旦失业,就什么都没有了。平安长大,对她真的是件好事么?”

这番话很不像是他这种出身的人会说出来的。

叶汐被他说得胸闷,反驳:“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补充:“不断有新的人长大,新一代的想法是不一样的,她们说不定能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季浔微微扬了下眉,没再说话。

叶汐也不吭声了,划了一下屏幕,回到那张图澜站在房间里,抱着婴儿的照片,啃着手指头思索。

照片里的场景,和精神域里的场景重合度太高了。

家具一模一样,窗外的树枝形态和桌上摆着的各种杂物只是稍有差别。

还有那个馬赛克。

精神域里,图澜的脸上长着灰色的格子馬赛克。照片上,图澜的脸上也打着一片灰色的格子馬赛克。

两种馬赛克看上去不太一样,照片上打的是平面马赛克,精神域里,图澜脸上是真的长出了马赛克。

可它们又有一个特殊的共同点。

赤珥星暗橙紅色的阳光十分霸道,无论是在精神域里,还是照片上,都能把一切染成紅色。图澜身上的毛线衫是灰紅色,椅套是红棕色,所有家具和床品都帶着种偏红的色调。

可是精神域里,图澜脸上长出的马赛克,却像照片上一样,是非常标准纯正的灰色,丝毫都不偏红。

这纯灰色的格子和周围红通通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来自另一个次元。

看起来像是,5077看到的也是这张新闻照片,而且印象深刻。所以精神域里的人的脸上,才长成了马赛克的样子。

窗外的天空渐渐变了颜色,泛出一层浅浅的灰白,基地里遥遥传来隐约的人声。

天快亮了。

叶汐天马行空地思索了一会儿,忽然一眼瞥见季浔面前虚拟屏幕上的倒计时。

三小时五十九分。

离和季浔约定的四小时的使用时间,只剩下不到一分钟。

叶汐嗖地从床上跃下来,拎着光脑冲向季浔。

季浔看着像一直在走神,反应却相当迅速,飞快地站起来,火速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动作太快,带翻了那张扶手椅,椅子顺着地板往后滑过去,“哐”地一声撞在墙上。

“你躲什么?”叶汐把手里的光脑乱七八糟地塞进他怀里,“看,我没超时,一秒钟都没多用。”

她瞄一眼倒计时,“还倒送了你十几秒。”

季浔退完那一步时,已经反应过来了,他抿了下嘴唇,“嗯”了一声。

几乎是瞬间,叶汐就察觉到了。

一丝尴尬。

也许是他在走神,精神屏障没那么牢固,因为她突然的动作,一丝情绪从他的屏障里透出来,若有若无。

季浔肯定也很清楚。

他的声音比今晚任何时候都更冷淡:“等你觉得可以再去隔离中心的时候,就通知麦苏。”

他扶起椅子,拎着光脑,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口。

这样半夜来,早晨走,幸好向导待遇特殊,宿舍走廊里不装监控,否则这种视频传出去,就是个超级大八卦。

他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了,那点尴尬却还留在房间里,细如丝线,轻若烟雾,飘飘袅袅地浮动着。

叶汐忍住笑,倒回床上。

季浔又被她抓包一回。

心情愉快,连肋下的抽痛都跟着轻了不少。

长夜已尽,外面的广播里传来悠长嘹亮的军号声,哨兵们好像要起床出操了。

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晨那么重要,对它最大的尊重就是好好睡个觉。趁着疼痛稍缓,叶汐调好闹钟,关掉屏幕,用被子蒙住头,因为困极了,几乎秒睡。

一口气睡到了中午,闹钟还没响,耳边先传来阿露弥的声音。

“小汐,方便说话吗?昨天晚上我哥忽然查岗,我就先回家了,今天早晨又溜到码头这边来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在医疗系统的档案里,找到了一点哨兵5077的资料。”

她说:“这个黑暗哨兵,还真的是挺特殊。”

叶汐立刻清醒了,“你说。”

“5077是从小在实验室里人工培育长大的。”阿露弥说。

二十几年前,一家基因公司启动了一个秘密项目,对一批受精卵进行了特殊的基因改造。

实验目的,就是制造出能力强大的黑暗哨兵。

5077就是其中一个。

这些黑暗哨兵在人造子宫里长大,在实验室里度过幼年,之后就被送进了哨兵基地,继续进行封閉训练,被当成实验体接受观察,一直到成年。

阿露弥:“不过那次实验资料的保密级别太高了,应该在防卫部,具体情况我实在搞不到手。”

叶汐问:“你知不知道5077他们是在哪养大,在哪受训的?”

“实验室在母星,受训也是在母星的全封閉哨兵特训基地,防卫部直属的嘛,保密性高,你懂的。”

5077是在母星的封闭环境里长大的,果然和第三星带的赤珥星没什么关系。

叶汐:“能查到他的生物学双亲么?”

阿露弥答得很快:“资料里有,防卫部征用了两名母星戍卫队精英哨兵的生殖细胞。”

叶汐不放弃,“阿弥,联邦历361年,第三星带赤珥星上发生了一起塞若昂液泄漏事故,事故里有母女两名死者,你能查到她们和5077有什么关系吗?”

阿露弥:“交给我。”

这次她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回复:“小汐,我找到遇难者在医疗系统里的基因记录,和5077比对过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果然。

所以还像是5077看到了事故的新闻报道,不知道为什么,把那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潜意识里。

叶汐盯着天花板,冥思苦想。

这个实验室长大的孩子,也许是因为母爱缺失,所以才在精神域里留下了一个马赛克脸的妈妈的形象?

感觉不像。

按叶汐的经验,还没见过谁会把一张不相干的照片里的人物和场景,深深植入自己的底层意识里。

阿露弥:“对了,小汐,那个遇难的员工,叫图澜的,天生有哨兵的基因片段,我不知道这个信息对你有没有用。”

图澜天然地拥有哨兵基因。

“知道了。”叶汐回答,点开手环,发消息麦苏:

【我想现在再去一次隔离室……】

消息还没写完,就有人来敲门了。

叶汐去打开门,麦苏端着食堂的餐盘进来了,把餐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热气和香味一起呼地冒出来,和昨晚一样,是她还没吃够的烤肉套餐。

“季执行官说你可能在睡觉,让我中午再送饭过来。”

他猜得倒是挺准。

叶汐先捏了一块沾满辣椒粉的烤肉,丢进嘴里:“我正要发消息给你,我想再去一次隔离室。”

麦苏点头,“没问题,我看一下季执行官的行程,他说了,你想过去的时候通知他。”

叶汐纳闷:“为什么要通知他?”

“因为如果5077想把你的脑袋薅下来,”麦苏说,“全基地就只有他能救你。”

他低头看手环,喃喃自语:“让我看看,季执行官今天……五点到七点早训,七点早饭,七点半到十二点半有两个会……现在应该在办公室,下面刚好有个空档,我通知他。”

叶汐突然明白,为什么季浔只肯给她四个小时的光脑使用时间,掐着差几分钟五点的时候走了。

叶汐:“所以季浔今天早晨五点去早训了?”

“那当然,他每天早晨都和我们一起出操,”麦苏说,“他说了,除了爬不起来的病号,全基地人人都必须出操,没人能例外。”

所以季浔在这儿熬了一晚上没睡,一大清早就开始正常工作了,这个人不是人,是台运行精确的钟。

叶汐刚把烤肉套餐一扫而光,季浔就过来了,他看着一切如常,完全不需要补觉的样子。

三个人一起去观察室。

朴医生这回迎了出来。

她一看见叶汐就汇报:“我们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再对5077使用过麻醉剂,还按你说的,传送了一大杯水进去。”

她眼睛发亮:“昨天晚上没人的时候,他真的把水全喝光了。”

叶汐点点头,指了指隔离室那边,“我今天还是要去隔离室,做近距离接触。”

季浔和朴医生这回都没再废话,跟着她一起走到隔离室门口,打开门。

隔离室里,5077还待在原地。

他黑乎乎的一团,看着似乎没什么变化,仿佛连动都没有动过,听见开门声,也没任何反应。

唯一的不同,是他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只空了的纸杯。

他嘴上的止咬带没有打开,里面还勒着层面罩,不知道是怎么艰难地把那杯水灌进去的。

叶汐迈进隔离室。

她的脚一落地,墙边的5077就动了。

没有麻醉剂,叶汐第一次见识到一名黑暗哨兵真正的速度。

他动作比昨天快得太多了,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完全看不清,几乎是闪现到她面前。

可叶汐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精神触手早就蓄势待发,拦在前面。

疯了的哨兵仍然没有竖立精神屏障,被她的精神触手直接穿透。

精神触手的侵入严重干扰了5077,他动作阻滞,叶汐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5077的身体瞬间失控。

他像山一样沉重地往后栽倒,叶汐的手掌绝不离开他的额头,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一起倒下去。

她扑在5077身上,居高临下,膝盖抵住他的肋骨,按住他的前额,强势侵入了他的精神域。

婴儿房又出现了。

这次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变化。

暗橙红色的日光笼罩一切,窗外的树叶依旧黑得像墨,叶片却像是吸饱了水分,叶面舒展,一片片油亮簇新。

木头桌面上,那些密布着的龟甲状裂纹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成一片平滑,转椅掉落的皮革碎片也复原了。

图澜仍然背对着,坐在床边,长发挽着,落下来的一缕发尾也像用过了护发素,垂坠顺滑多了 。

她仍在低声哼着歌,歌词不是人话,但是嗓子不再沙哑,动听了不少。

那一大杯水喝得见效。

叶汐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感受图澜的存在。

可惜这里本身就是5077的精神域,图澜也只是他的精神域里的一个角色,匀质的特殊世界并不会出现。

“5077。”叶汐开口叫他。

没有麻醉剂了,他应该更能听得清她的召唤。

“我是来帮你的,评估就在今天晚上,他们想要你的命,你要是还不想死的话,最好配合我。”

精神域里没有人回答。

叶汐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次进精神域时,叶汐也是这样往前走,直接穿进了婴儿的身体里,第二次,叶汐没有动,站在原地跟他交流,想帮他唤起记忆中妈妈的模样。

两次都失败了。

这一回,叶汐的想法不太一样。

她迈步向前,集中全部精神力,盯着图澜的背影。

熟悉的力道袭来。

像是有种吸引力,把叶汐大力一拽,她又一次飞过去了。

不过这次不同,稳定下来时,她已经坐在了床边。

马赛克并没有阻碍她的视野,小小的婴儿,正被她亲手抱在怀里。

从图澜的视角看过去,女婴的小脸和新闻照片上不一样,并没有马赛克,她闭着眼睛,一只软乎乎的小拳头举在脑袋边,抵着妈妈,睡得正香。

她穿着件崭新的棉布小衣服,带着奶香,鼻息一下又一下地呼在叶汐的胳膊上,全然放心地熟睡着。

昨天,穿进这个小婴儿的身体里时,叶汐的一切感受都来源于自己,就像穿进了一具婴儿的空壳,可是今天,现在,感受大不相同。

就在穿入的那一瞬间,一种浓烈的情感遮天蔽日地涌来,如同狂风暴雨,席卷了叶汐的大脑。

那是叶汐本人生平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是强烈的爱意。

天花板上,一阵轻微的吱吱咯咯声传来。

短暂的安宁时间过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浓稠黏液又要来了。

新的情感涌入,占据了叶汐的全部感官。

是绝望。

极度的绝望。好像她曾经尝试过千次万次,最终还是没办法逃出这个崩塌的黏液地狱。

这个身体却坐在那里,任凭吱吱咯咯声响着,没有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继续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

叶汐脑中又想起那张照片。那个可怜巴巴地蜷缩在黏液里的小婴儿,还有她始终死死地攥着妈妈衣袖的小手。

她心中忍不住升起一阵酸涩和难过。

这种感情,立刻与涌入的爱意与绝望频率合拍了。

叶汐感觉到,两种不同源头的情感开始共振,它们交织着,攀升着,叶汐忽然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了。

“我们再试一次。”她在心底默念,好像在跟这个身体对话。

她集中精神,调动精神力。

精神力的白光出现,叶汐使劲往起站。

这身体仿佛突然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和枷锁,她怀抱婴儿,真的从床边站起来了。

黑色的沥青如约而至。

天花板蜡一样融化,大股滚热的黑色黏液兜头浇了下来。

叶汐紧抱着婴儿,直奔窗口。

在新闻里,那对母女在事故发生时,就是想去窗口那边。屋顶泄露的大洞靠近房间里侧,窗口那边日光依旧,看起来更安全。

可是沥青倾泻而下,瀑布似的灌进房间里,转眼就没过了叶汐的腿、膝盖,淹过了叶汐的腰。

这东西滚烫,又很浓稠,叶汐几乎没法往前迈步,全身都烫得生疼。

叶汐调动精神力护住自己,脑中全是濒死前强烈的绝望。

她尽可能地把婴儿举高,在浓稠的黏液里奋力向前挣扎。

脑中只有一种强烈到极点的执念——趁着这里还没被淹没,把女儿送出去,送到窗外。

这并不是叶汐自己的情感。

这情感的冲击力巨大,实在太过真实,作为一名有经验的向导,叶汐心中无比清楚,这就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最真实的反应。

——是那场事故中,具有哨兵基因片段的图澜,最后的真实情感。

它却奇怪地出现在了5077的精神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