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霍予珩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晚上那一点好心情瞬时被清空,他和霍斯年对视上一眼,升上车窗。

“那是谁呀?”黎右伸着脖子往外看, 黎冬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没说话。

车内气氛沉闷下来,霍予珩将车开进去停好,如往常一样先把黎右抱下安全座椅,让他自己走,再去抱黎冬。

一道若有似无的视线一直跟在背后,黎冬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被霍予珩抱上台阶后往院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宾利还在。

“你要去吗?”她问。

“先把你送上去。”

“把我放在这, 你过去吧。”

霍予珩脚步慢下来, 注视黎冬几秒,“好。”

他将人放下,转身将西服扣子扣好, 神色冷肃地走向黑色宾利,高大身形挡住霍斯年打量院内那对母子的视线,“给你五分钟。”

“混账!”霍斯年被他这一句话气得勃然大怒, “你就是这么跟你亲生父亲说话的?!你的教养呢?!”

“对于一位不请自来的人来说,不需要教养, ”霍予珩对霍斯年的谩骂不为所动,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嗓音淡到像是没有情绪,“还有四分半。”

院内一串孩童笑声, 还有女人召唤孩子的声音,霍予珩不自觉转过身,黎冬正站在台阶上, 叫黎右牵着霍球球进去玩儿,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他转回身,霍斯年也正收回目光。

“原来你做那些可笑的改变是为了她,”霍斯年唇角讥诮地抬起,又点了点头,“也对,她养父是姜商辰,你——”

“别把你那些龌龊的思想放在我身上。”霍予珩打断他。

“龌龊?”霍斯年隔着车窗打量霍予珩,目光意味深长,好像在提醒着他什么,“我们是父子,你身体里流淌着我的血,一半基因和我一样。”

……

四月的草坪已经全部返青,后院的灯开着,黎右带着霍球球在草坪上玩耍,笑声传了满院,黎冬遥遥看着,思绪已经飘远。

她和霍予珩刚在一起时没人认为他们能长远。

她在美国长大,她的父亲家大业广,她毕业后也不会距离她父亲太远。

而霍予珩只是来美国读书,迟早要回国。

她在纽约,他在麻省,两人都不缺追求者,在这个周边朋友同学可能一天或一周就换人date的时代,她和霍予珩有着500公里的物理距离。

她的室友告诉她,不要多想,尽管去享受当下,就算以后分开又怎样呢?你已经享受过那样的肉.体,那样的爱情,别听什么遗憾才是最美丽的,狗屁!没有什么比得到过更美好,更能让人回味。

那时霍予珩最多半个月就会过来一趟,让他们的距离在时间范围内消弥,也让她完全沉浸在爱情中,无暇多想。

未来是未来,现在是现在,就像室友说的,享受当下没什么不好。

他过来的时间没有规律,有时是周末,有时是周中,频率也不定,有时今天中午才走,第二天傍晚又出现,她惊讶地问他:“你是回MIT睡了一觉吗?”

他俯身抱她,鼻尖埋进她发间深嗅,“我来找你充电。”

又说:“其实是想和你一起看月亮,天象预报说今晚月亮很美。”

可那一晚纽约飞雪。

他们冒着雪跑了几家店,买来一盏月亮吊灯挂在公寓的窗边,在温暖的室内缠抱在一起,看那轮摇摇晃晃的月亮。

第二天她回到住处时室友刚起床,顶着一头乱发围着她转了两圈,费力地想词:“霍是不是就是你们中国童话中的……采阴补阳的艳鬼?”

室友打开手机当镜子,让她自己看,“看他把你采成什么样子了?!”

“……”其实也还好,只不过是看了一晚上摇摇晃晃的月亮,她身上没什么力气,以及有了黑眼圈而已。

不过艳鬼,嗯,霍予珩那个时候确实是很……

霍予珩也有忙碌分身乏术的时候,最久的那一次他们有三周没见,他难得在视频中没精打采,食指拇指给她比划了一段距离,“我的电量还有30%,还能坚持九天。”

她在电话这端笑,“你的电量可以坚持一个月呀?超长待机哦。”

他在镜头那端目光眷恋地看着她,“一个月是我为自己设定的界限,我最多能放你离开一个月。”

她那时没有去想,为什么一个月是“界限”不是“期限”,为什么是“放你离开”,不是“和你分开”。

后来他毕业后来到纽约,她离开纽约,他也以“一个月”为限,让她限时回来。

那时周边人已经分分合合不知道几轮,而有一个男人能为她留在异国他乡,来到她所在的城市,这让她开始期待他们的未来。某次姜商辰来纽约,她带霍予珩一起过去,正式介绍两人认识,也在无意中听到他父亲来到纽约时笑嘻嘻问他,要不要顺便带她去见家长。

“我没打算去见他。”霍予珩这样说。

她隐约感觉到他和家里关系并不好,只和亲弟弟联络多一些,便没说什么。

后来在餐厅看到他和他父亲吃饭,也只是远远看了几眼,没有过去。

那天她刚好要离开纽约去保护区,往常他会送她到机场,那天她照常在家里等他,一直到再不出发就要误机才离开。

在登机前一刻她接到他的电话,他状态疲惫,抱歉地说公司有事情耽误了,她笑着说没关系。

一次没有送机而已,她没有放在心里,没想到的是,这间接导致了他们的第一次冷战。

那个月她的实验数据出结果,需要在保护区多留几天,便把提早买好的机票延期了。

没等她回去,霍予珩先飞过来找她,她忙到晚上才看到他的消息,抓了个汉堡随便填了两口便开车出去见他。

保护区地处偏僻,周边的环境也比不了纽约,酒店条件更是一言难尽。

霍予珩租了一套公寓,租期三年,是她来这里工作时签下的时间。

“今天是19号。”他靠在窗边看她,房间内的主灯没开,背后浓稠的夜色似乎将他裹了进去。

她是上个月21号过来的。

胃里的饥饿感还在叫嚣,她开灯脱掉外套,倒了牛奶放在火上加热,跑过去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抱着他撒娇,“还没到一个月嘛,我很快就回去。”

霍予珩不为所动,没像往常一样回抱她,嗓音也淡,“你的机票在21号。”

“那不是刚刚好嘛,这次是特殊情况。”

她没当回事,估摸着牛奶要煮开了,松开他,翻出一板巧克力掰成小块丢进锅里搅拌,歪过头问他,“你吃晚餐了吗?要不要来一杯热巧克力?”

虽然冬天已经过了,但气温仍旧不高,一杯热巧克力能很好安慰到她的胃,也能舒缓霍予珩看似糟糕的情绪。

“是超过一天。”

“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计较那一天了嘛。”

霍予珩喉结动了动:“我们说好一个月的。”

她浑身疲累,仍解释:“这次是特殊情况。”

“以后你能保证不会有这种特殊情况吗?”

爱情需要经营和维系,以前是他迁就她的时间多一些,他又为她来到纽约,她自觉理亏,也不介意加班赶回去见他。

可不等于她不会委屈。

巧克力已经开始融化,纯白奶泡中一圈圈浅棕色波纹。

她关掉火,将锅里的牛奶和巧克力倒掉,洗净奶锅,出去拿上外套,“霍予珩,如果你要认真算,那你上个月20号晚上在公司加班,21号中午陪你爸爸吃饭,我在公寓等到下午三点才离开,如果没有以上你的个人因素,那我回到纽约的时间并不算超时。”

她没再去看他的脸色,穿上外套出门,在门外站了十分钟,退掉机票离开。

后来的那个月霍予珩回国,他们冷战了将近一个月。

直到她在手机相册里看到他落地纽约的航班信息截图去机场接他,他说那张图是专门截给她看的,她踢他一脚,问他她不来接机怎么办,他拿出一盒她最爱吃的樱桃,说她不来他就去找她,大不了跪下求她。

樱桃不多,又太久没吃,囫囵吞枣似的吃掉一多半,到最后的几颗她舍不得,细嚼慢咽到摆出品尝国宴的架势。

霍予珩抱着她问,“买一棵樱桃树回来种怎么样?”

“种在这里吗?”

夜风带着雨气从纽约公寓半敞的窗子飘进来,她躲到霍予珩怀里。

"嗯。"

“不要啦,等以后我们结婚了在哪座城市定居了,在院子里种上一棵吧。”

一阵夜风夹杂着细雨吹过来,在灯影下拉出透明的雨丝,黎右咯咯笑着仰起小脸迎雨,霍球球学他的样子也抬起脸,黎冬回过神笑着看了一会儿,招手让黎右进来,也想起来那一晚她没等到霍予珩的“嗯”字。

只是她当时没有留意。

……

霍予珩上楼时已经是二十分钟后,黎右被杨阿姨带去洗澡,黎冬坐在卧室前室的沙发上冰敷脚踝,回复言西的消息。

沉闷的脚步声后,她的后背陷入一个湿漉漉的怀抱,男人的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冰凉的下颌贴着她的,没两秒,手上的手机被抽走,熄屏丢在一边,霍予珩将她抱到偏坐到他腿上,扣住她后颈渴切地吻了上来。

霍予珩唇瓣冰凉,疲惫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栗着,恳求的呢喃声却强势,“黎黎,你只能看我一个人。”

“好。”

黎冬心疼地抚摸过他湿润的发、冰凉的下颌和耳骨,指尖穿入他发根,细细回吻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将人安抚下来。

她想问的有很多,想到他之前的抗拒,又不忍心问出口,只好静静地拥抱他。

手机震动几声,言西的名字跳到屏幕上,霍予珩蓦地出声:“你们一天联系几次。”

“要不你问问几天联系一次。”

她和言西联系并不频繁。

“几天联系一次?”霍予珩问。

“我来数一数?”

她作势拿起手机,霍予珩又不愿意了,将她手机丢出去,眼不见为净。

一串哒哒哒的脚步声过来,黎冬推了推霍予珩,对方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没几秒,脚步声停了,一个小脑袋悄悄从门边探进来,看到两人的姿势后张圆嘴巴,小手捂住眼睛,手缝叉开得极大,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妈妈,爸爸,你们在谈恋爱呀。”

谈恋爱这个词显然取悦了某人,霍予珩“嗯”一声,声线轻快了许多。

黎右噌噌噌地走过来,站到两人面前,大有要看看他们怎么谈的意思。

儿子就站在面前,黎冬是真的绷不住了,藏在霍予珩身后的手指用力,拧了下他的背,霍予珩终于给了点反应,将她放到一边。

他身上的衣服淋了雨水,还湿着,黎冬催他去洗澡,又把黎右叫到跟前,跟他商量,“爸爸今天心情不大好,宝贝一会儿哄哄爸爸好不好?”

“是和妈妈谈恋爱心情不好吗?”

“……那不能吧,”黎冬托腮思考,“妈妈谈恋爱还蛮厉害的。”

“妈妈做什么都厉害!”黎右爬到黎冬身上无脑吹。

黎冬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也厉害,每次哄妈妈的时候妈妈心里都暖洋洋的,感觉到有人在爱我,特别幸福!”

“那我去把爸爸哄幸福!”黎右拍拍小胸脯,跳下黎冬的腿,迈着膨胀的小步子走了。

霍予珩洗好澡回到房间,往日需要三催四请捉迷藏才肯上床睡觉的小家伙已经爬到床上,将两个人的枕头摆好,正撅着小屁股扯一床被子。

费力地将被子拉好,见他回来了,黎右抱过一本书坐在自己的枕头上,又拍拍他的枕头,“爸爸快来躺好,黎冬的小宝贝今天哄你睡觉哦。”

每次听黎右自称“黎冬的小宝贝”,霍予珩心里就有一股奇异的暖流上涌,他依言躺到床上,提醒:“你的故事书拿倒了。”

黎右丝毫没有难为情地把道具故事书转了个个,刚准备讲故事,就听到旁边的爸爸问,“是妈妈让你哄爸爸睡觉的吗?”

“是哦,”三岁的小朋友还不会撒谎,“妈妈说爸爸今天心情不好,我要把爸爸哄幸福。”

霍予珩静静看着黎右,看着他可爱的脸蛋和那双和黎冬神似的眼睛,心底涌出一股既庆幸又酸涩不甘的复杂情绪。黎冬这么好,把黎右也教得这么好,为什么会有人舍得离开他们母子呢?也是因为那人离开了,他才得以站到他们身边。那他现在的这份待遇是独属的吗?还是其他人也可以得到?这些问题面对黎冬时他没办法也不敢问,如今面对黎右,他却忍不住了,“妈妈让你哄过其他人吗?”

“谁呀?”

“你的亲生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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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黎冬视角的分手原因就快完整呈现了,这部分涉及到的回忆会比较多,我知道很多人不喜欢看回忆,我会尽量压缩一下字数。

然后马上就要过年了,事情和聚会会比较多,还要被家长逮着串亲戚,所以不能保证一直日更,有可能隔日更新,每章字数多一点,具体的我看情况,不更会挂请假条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