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里克这顿饭吃的万般滋味在心头, 和夏戊聊过以后,心理压力不减反增,夜了辗转反侧, 难以入眠。
反观夏戊方面却觉得游说阿拉里克加盟一事大有进展, 别的不说,他们都同桌吃饭推心置腹了, 下一步就是引为知己,生死与共。
他心中欢喜,想当年郦氏为汉王使齐,不发一兵而却一国,他虽然没有拿下一国,但地渊军团的重要性不亚于一国, 他比郦氏也差不到哪去嘛,想他异界再世为人,竟学到了新本事, 何尝不是宝刀未老, 老姜亦辣。
阿拉里克的事情解决,下一步就是基因改造剂的实验,这也没什么难的, 实验数据详实,动物实验完满, 人体实验他有八成把握会成功。
这是他的统治领域, 老实说, 比让他绞尽脑汁和阿拉里克开诚布公简单多了。
但就这么简单的时期, 却遭遇了想象不到的困境——
“不可不可,陛下三思啊,实验不是一点风险也没有的, 您万金之躯,人类存亡皆系于您一身,怎么能,怎么...怎么能让您来试呢?”夏戊的舌头和牙齿都快打架了,急的脑门直冒汗,古往今来都没有君王以身犯险,臣子坐享其成的道理啊。
但裴时济有自己的考量,最重要的就是阿拉里克的态度,虽然逻辑上来说,夏戊作为研发者先行试药无可厚非,但落在那只雌虫眼睛里,就是他这个人类皇帝草菅人命的表现。
而理性的角度来说,夏戊是除了他之外唯一的人类,还是实验的负责人,他要是有个闪失,即便有智脑辅助,他也是抓瞎,这个实验关乎人类后续能不能真正和虫族帝国实现和平,是一天也不能耽误的重要实验,往难听点说,即便他死了实验也不能停。
从情感的角度来说,这是跟了他两辈子的忠臣,即便他无所觉,他也不能冒着让他寒心的风险做出这种要求。
何况从当前的数据分析来看,精神力强度与实验成功率存在正相关关系,前几次小鼠实验失败也和小鼠的精神力微弱有关,后来他们在药剂注射时加强了对小鼠脑域的刺激,实验这才成功。
由此可见,他比夏戊更适合做那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他说的头头是道,可夏戊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他心意坚决,决定旁人无法左右:
“你要这样想,实验过程中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你在一旁可以挽救,我在一旁就只能干瞪眼,你有个三长两短,也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代价。”
裴时济对他温言软语,夏戊打了个哆嗦,灼灼的目光投向大将军,大将军亦面露忧色,却一言不发,于是他又看向两位殿下。
裴承劭拉着脸叹了老长一口气:“别看我,父皇已经交代过了。”
“胡闹啊,荒唐!您怎么能答应这么荒唐的要求呢?”
裴时济就在旁边坐着,夏戊没敢大嗓门,但又拍腿又捶胸的,把痛心疾首演绎得活灵活现。
“来,你转过去,对着父皇的面说。”裴承劭嘴角抽抽,弹出一根短短的食指画了个圈,示意他照着箭头指示转圈。
夏戊撇撇嘴,又看裴承谨,这小崽子眼睛睁的圆溜溜的,拍着胸脯保证:
“父皇跟我说没问题的,老夏你尽管放心,精神力越强成功率越高,我父皇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差点忘了,二宝殿下对皇帝陛下的盲信也是百分之百,夏戊叹息:
“这世上哪有什么百分之百一定成功的?”
“照你这么说,走路可能摔死,喝水可能呛死,吃饭可能噎死,处处都是风险,处处都是危机,我来到这里冒的险不比试药来的小,恰恰相反,改造药物再不成功,我们要面临的风险更大,你的忧虑我全都省得,但也不可舍本逐末,因小失大。”
可是龙体安危怎么就成末了呢?夏戊满脸为难,看向鸢戾天,低声询问:
“大将军,您说点什么?”
当年鸢戾天执意殉葬,他可是跟着哭了三天三夜的啊,在场最担心裴时济的存在不是他,是大将军才对。
可鸢戾天皱着眉,有些犹豫地说道:
“我觉得济川说得对。”
他说完,略略松了口气,眼神逐渐坚定:“这件事情上,你能发挥更大作用,药剂无论如何也是要研发的,济川更适合,就让济川来,你不必有负担,全力以赴即可,你的医术我们都是相信的。”
夏戊被这顶“神医”的帽子压得微微驼背,眉头拧的死紧,声音低弱:
“万一有万一呢?”
他自己上不怕,什么猛药都干试一试,可裴时济上他真的怕了,尤其是眼下他健康强壮,不吃药也能活蹦乱跳到一百岁,他实在越不过心里这个坎啊。
“那也是命,不怪你。”
鸢戾天凝声,为此事作结,不过就是又一次同生共死罢了。
可说是这么说,老夏的忧虑也如幽魂纠缠着他们,鸢戾天尚能隐忍,裴承谨就真的翻来翻去睡不着觉。
裴承劭挣扎在把他踹下床和装睡不理他之间,还没挣扎出结果,身边这个小混蛋先动了——
仲蛋戳戳他哥的胳膊,低声问:
“睡了吗?”
“...”
“睡没睡?”
“...”
“真的睡了吗?”
“...睡了。”裴承劭咬牙切齿。
“嘿嘿,我就知道你没睡。”裴承谨乐了,随即垮下小脸,满腹忧愁道:
“我好担心啊,父皇交代你什么了?”
“...担心你白天不问。”非要晚上扰他清梦,裴承劭怨气十足地睁开眼。
“那不行啊,我们是一家人,要统一阵线。”裴承谨摇摇脑袋,不依不饶地问:
“父皇交代你什么了?”
“...就万一有那么万一,让我挑起大梁,之类的。”裴承劭重新闭上眼,果不其然听见耳边的小崽子惊呼:
“不对不对,父皇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交代的是我,不是你。”
裴承劭无声叹了口气,你说他这弟弟天真无邪吧,他都一百岁多岁了,说他稳重成熟吧,脑子里也的确缺根弦,他能知道一家人要统一对外,却也能在听到不想听的话的时候,猛地蹦起来,作势要跳下床。
裴承劭一把拽住他,很好,手上没有传来抵抗的力道,这小崽子的力气非常可怕。
裴承谨慢腾腾地转过来,稚嫩的肩膀垮下来,眼圈和鼻头都红红的:
“要是...怎么办呢?”
裴承劭心头一软,看在他没有冲动飞出皇宫跑到父皇面前求证的份上,他柔声安慰道:
“不会有事的,父皇舍不得爹爹,也舍不得我们,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交代他也不过是以防万一,是皇帝都得走这么个程序,江山断代的可怕是他们无法承受的——说起来,他被地震震死以后,大雍怎么办呢?
他们会选出新主席吧?
真让人操心啊...但应该没问题,地球现在还活着呢。
第一次注射安排在阿拉里克来访后的第三天。
消息暗中知会了阿拉里克,他暗自心惊,无论是政治表演亦或者收买人心,这个人类的胆魄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折服了他——他虽然不是研究者,却也知道帝国境内每一款药物的问世后面,都是累累的白骨。
从事科研工作的绝大部分都是雄虫,他们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珍惜实验体,帝国上百亿的虫口,能满足他们各种突发奇想,很多时候一个项目开始时是这个目的,做着做着劈成两个项目,需要的实验体数量指数型增长,多的是低级雌虫被送进实验室,甚至还有低级雄虫,乃至高级雌虫。
虫族并非擅长研究的种族,还好有智脑辅助,且能以量胜质,天文数字的实验体投下去,凭借神农尝百草的精神,总能捣鼓出一些目标药物。
雌虫的精神稳定剂,雄虫的复原剂,其他种族的基因改造剂...各种上得了台面上不了台面的药物都是这么出来的。
是以在阿拉里克心里,主动试药和主动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虽然他觉得夏戊不会让他的陛下主动找死,但架不住这项工作真的高危,其实裴时济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他身边的虫也不劝劝吗?
阿拉里克心情微妙,即便原弗维尔和那个人类是塑料爱情,但俩幼崽总该情真意切吧。
不担心吗?
“担心啊,但这不是为了不让你觉得他是草菅人命的皇帝嘛。”裴承谨重重叹气,阴云密布的小脸仰着看他,语重心长地嘱咐:
“不要让我父皇失望啊,阿拉里克。”
“...”阿拉里克嘴角抽搐,有时候不得不怀疑,胡说八道是不是这小崽子婉拒正常社交的策略,他们关系有那么近,账居然还能算到他头上?
“原弗维尔呢?一声不吭,放手让他去了?”阿拉里克不死心地问。
“爹爹支持父皇...毕竟是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凭本心任性。”裴承谨四十五度望他忧郁,其实爹爹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要不是他做出了决定,他绝对憋不住,要闹的。
跟虫族比起来,人类势力太弱了,虽然潘德里拉已经有三批学员成功潜伏各大殖民星,可数量毕竟还太少,学员中精神力强大的存在也难以跟裴时济或者裴承劭相提并论,从平均值来说,只相当于帝国B级雄虫的水平。
虽然也称得上是阁下,能保证生活的同时赢得一些话语权,但实在不多,好在跟雄虫比起来,人类的精神力可以通过锻炼提升,但留给人类发育的时间不多。
只要一个潜伏“雄虫”暴露身份,就有可能暴露所有人类的身份,届时雌虫将陷入阿拉里克这般纠结的境地,雌虫纠结也就罢了,恐怖的是首都星缓过神来。
他们不怕主脑和雄虫残暴,怕他们想通以后开始怀柔,那事情才真的大条了。
但指望所有人类的伪装都完美无缺实在太不现实,他们只是仗着帝国身躯庞大,反应迟缓打了个时间差,首都星迟早会发现人类的动作,裴时济之所以愿意冒这个险,也是不得不冒这个险——
必须在主脑和虫皇把脑子捋清楚之前,让人类成为超越雄虫的选择。
但是中细节阿拉里克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小雌虫嘴里问不出一个有用的答案,他打算亲自去看看。
这回招呼他的不是夏戊,夏戊忙的团团转,准确点说,这个房子里每个生物都忙的团团转,连幼崽也跑来跑去,虽然夏戊应该不会让几个孩子排上用场才对。
“所以,他在飞什么?”阿拉里克面无表情地躲开又一次从眼前飞过的裴承谨,终于忍不住问原弗维尔。
“适当的运动能缓解他的焦虑,谨儿是这么说的。”鸢戾天瞄了眼拖着裴承劭乱飞的二宝,先前他提议帮忙撰写实验记录,但找纸笔就花了不少功夫,还得抱着他的外置大脑——哦不,外置大哥解围。
裴承劭没有异议,比起弟弟喋喋不休的傻话,低空兜风是种享受,顺便还能把这小傻蛋指使的团团转,以报这几天没睡好之仇。
“你不焦虑吗?”阿拉里克不再理会幼崽,主要是没眼看跟在俩弟弟屁股后面瞎窜的儿子,话锋直指原弗维尔:
“我以为你爱他。”
“原本是焦虑的。”鸢戾天走在通往实验室的走道上,声音波澜不惊:“但只要我们不分开,死亡也没什么好怕的。”
阿拉里克愣了愣:“你要陪他死?”
“夏戊很可靠,不会有意外的。”鸢戾天摆摆手,笑了一声。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帝国废了一只高级雄虫,出动雌虫无数,甚至还有他这个地渊军团的团长,堵上了自己的脸面,绞尽脑汁想要弄死他,结果这家伙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表示可以去死?
“你该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这可真不像你。”阿拉里克口气古怪。
鸢戾天有些诧异:“我怎么了?”
“你想活,毕竟你想做的事情,死了都没法做了,我以为...你会更在意活下去这件事...”阿拉里克纠结道:
“我原以为,你会极力阻止他。”
易地而处,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让自己心爱的虫活下去,哪怕打断他的手脚把他捆起来,哪怕被他憎恨,但只有活着才有一切。
“我当然想活,想和他一起活着,长长久久,去很多地方,我也很想阻止他,想过干脆就像老夏说的那样做,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他是对的。”鸢戾天顿了顿,转过头看阿拉里克:
“你对他的评价直接影响到我们后续所有计划,他说的对,这是必须冒的险。”
阿拉里克嘴角一抽,知道那小崽子的脑回路遗传自谁了。
“正因为他是对的,我才不能让自己成为干扰他决定的绊脚石,他爱我,他需要我的支持,我不能阻止他。”
一番剖白让阿拉里克哑口无言,他沉默片刻,又问:“这是他教你的吗?”
鸢戾天诧异:“这有什么好教的,自然而然就懂了。”
那么多个日夜,那么多个朝夕,他们的灵魂早已融为一体,一个抬眸,一个微笑,就能知道彼此心意。
阿拉里克又是哑然,他们走到了实验室门口,透过巨大的玻璃窗,他看见裴时济靠在医疗椅上正和夏戊交代些什么,见他们到了,只移过一个眼神,然后朝他们笑了笑,便继续把注意力转回去。
他的确对原弗维尔的态度很笃定,一点也不觉得他有可能干扰自己。
这轻描淡写的一眼让阿拉里克心中百味杂陈,在原弗维尔走进去前,他叫住他,口气格外郑重:
“我想看看你的精神体。”
这是个非常冒犯的请求,哪怕是雌虫对雌虫,可他本能地想求证,想看看这只让帝国一次又一次惊讶的C级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鸢戾天挑了挑眉,精神体已经不再是他的弱点,但阿拉里克能提出这个请求实在让虫意外,他没有多做犹豫便答应了。
阿拉里克看着面前金光闪闪,看起来就很硬的圆球,再次陷入沉默,几秒后,才艰难地问:
“这是精神体?”
说着,那颗金球晃了晃,毛绒绒的触须探出来,在空气里摇曳几下,就咕噜咕噜穿过玻璃,准准落在裴时济怀里。
这下,鸢戾天也沉默了。
“为什么有颜色?”
“他觉得金灿灿的好看。”鸢戾天干巴巴地解释说:“那是他给我做的护罩,他的精神力就是这种感觉。”
太阳一样金光耀耀,温暖而炙热,强大到无所不催。
裴时济熟门熟路抱住那个小金球,轻轻搓了搓上面晃动的小触角,只当大将军心头不安,正在撒娇。
“你就是靠这个...把圣弗伦斯家的雄虫弄成那个样子?”阿拉里克有些不可思议。
“准确来说不是我,是那只雄虫冒犯了济川,那只是保护罩的本能反应...那个样子是什么样子,他还没死吗?”鸢戾天被提醒,突然想起来。
“他等级跌落得非常快,外面听说是跌倒了B级,但实际上应该是C级,甚至D级...他还不如死了呢。”
阿拉里克的消息渠道比外面的虫更多,圣弗伦斯虽然瞒的很好,但那只雄虫每日喝下的复原剂骗不了虫,他的精神海像漏了,没有办法再积蓄精神力,听说他连自己的雌君都不敢见——圣原切尔家对此颇有不满。
“嗯,这一点我们会努力帮帮他。”鸢戾天也不失望,当时在舰船上双方接触太短,那也是第一个激起保护罩反应的存在,具体能造成多大打击他也不清楚。
“...是因为这个你才拒绝了帝国的招揽吗?”阿拉里克眉头紧蹙。
“不,但的确,有了他我的拒绝更有底气。”鸢戾天嘴角止不住上翘,声音轻柔,带着某种轻盈的味道,止不住有些飘飘然了:
“我想做人,如果有的选,我会选择做人。”
阿拉里克不理解,诚然这种精神力让虫悚惧,可人类的身体也太脆弱了,有几只雌虫能像原弗维尔这样一直小心翼翼,每日怀着惶恐,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心爱的他拍死了。
这谁受的了啊?
他的目光下意识停在房间里另一个人类身上。
跟裴时济满脸轻松写意相比,夏戊脸色紧绷的好像谁都欠他几百亿,几番叮咛,再三嘱咐,念叨完陛下,又念叨智脑,给6116下完指令,又指示惊穹,一双腿在屋里来回徘徊,好不容易坐在操作台边上了,又忍不住站起来:
“陛下,真的要开始了,您确定不再想想吗?”
“再让我想,我就该想怎么把你毒哑了。”裴时济心平气和地朝他微笑,回答的时候却忍不住咬牙。
夏戊悻悻地坐回去,又看向电子眼:“惊穹大人...”
【毒哑麻烦了点,让虫主往他喉部的神经戳一下,同样能造成静默效果。】惊穹的情绪版块疯狂冗余。
鸢戾天适时进来,目光不由在夏戊的喉咙上停留了几秒,看的他背心冒汗,讪笑不止:
“臣知罪,开始就...开始吧,药物起效的时候可能会感到疼痛,您需要把精神力沉入四肢百骸,跟着药效作用矫正细胞分化,一旦察觉疼痛无法忍受,请立即叫停,臣会马上为您注射中和剂。”
这话他大概也就说了五十八遍,说的裴时济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这遍他勉强忍了,心头反复告诫自己,这是两世忠臣,他都是为了他好...都是为了他好...
裴时济呼了口气,把鸢戾天的精神体塞回他体内,笑着问:
“和他说什么呢,在外面那么久?”
“他想看看我的精神体,我就给他看了。”鸢戾天在他身旁坐下,不着痕迹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然后握住他的手。
“不是给他看,怎么最后跑我这里来了?”裴时济调侃道。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药物开始生效,骨缝里传来一种奇异的痒,一下子止住裴时济的声音,继而是火烧一般的滚烫,他的眉头瞬间皱起,额头上爬满细汗。
“因为...”鸢戾天声音一顿,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唇瓣微微颤抖,目光落在裴时济脸上,见他神色依旧如常,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它发现你了,就只会飞向你。”
一声轻笑从裴时济唇缝间溢出来,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鸢戾天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疼痛开始超过预期,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里,骨头和血肉在火上炙烤。
夏戊紧张地盯着各项数据,双手在操作台上飞速敲击,眼神中满是担忧:
“陛下,坚持不住就叫停!”
实验失败了换条路再来,陛下可就只有一个啊!
哦,两个——裴承劭被弟弟提留着飞回来,两只幼崽悬在阿拉里克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担忧溢于言表。
【陛下,可以将精神力集中在疼痛的部位,尝试缓解。】
裴时济艰难地喘息着,狗屁疼痛的部位,就没有不疼痛的部位,却还是努力努力按照惊穹说的,将精神力沉入四肢百骸。
他能感觉到药效在体内横冲直撞,甚至能“看见”细胞在不断地分化、重组,瞬息之间变化无穷,每一次的变化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鸢戾天紧紧握着他的手,身体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颤抖,他想说点什么,可舌头仿佛被锁住了,时间对他们都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是煎熬。
裴时济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他险些将牙齿咬碎,可药效之下,牙齿的硬度也得到了强化,伴随疼痛而来的是眼前大片昏黑,所有声音都仿佛远去,可他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夏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紧紧盯着数据的变化,生命的每一次前进都充满不确定性,再坚实的理论基础都可能在实践的大厦面前灰飞烟灭,即便是百分之九十九的胜率,对失败者来说都毫无意义,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对研究者来说,失败其实并不可怕,但求不败的心情才真正可怕。
可夏戊也好,裴时济也罢,他们都没有别的退路,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蜕变,这是人类这个物种能否冲出银河系的关键。
这样的关键,让夏戊都忍不住暗暗祈祷,祈求那不知道管不管异世界的佛祖菩萨保佑,那神通不知道够不够得着这里的天尊使者显灵。
吃了人类那么多年香火,总该半点实事吧?
终于,许是神明显灵,亦或者他们的理论经受住了挑战,惊穹惊喜的声音打破实验室的死寂:
【成了成了!成了!】
夏戊刷的冲过去,差点没刹住,一头撞在鸢戾天身上,他稳了稳身体,急声道:
“陛下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需要调整的吗?”
裴时济连抬眼的功夫都欠奉,缓缓平复呼吸,阖上双眼。
夏戊急的不行,又没法催,只能又跑回去快速查看数据,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陛下,初步看来药物起效了,细胞分化正在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
“副作用太大了,”说话的是鸢戾天,他也长舒一口气,却板着脸看向夏戊:“他疼的都没有力气说话了。”
夏戊连连点头:“陛下这是为了人类受苦受罪,青史上一定会留下这一笔,臣回去就告诉史官,不不,杜大人,让他马上写一篇雄文发往地球。”
疼算什么副作用,没有疼死就是巨大的成功,夏戊喜不自胜,这副作用都不用调整,陛下都受得了,谁敢说自己比陛下身娇肉贵?
裴时济无语睁眼,眼珠子往夏戊那斜了一眼,想说什么训斥的话吧,又觉得实在浪费力气,而且这家伙说的也不是不行...
的确得往地球发一篇雄文,不然遭这罪的效果就少了五成。
该起什么标题呢?
“没事了吗?成功了吧!父皇以后不会那么脆了,对吧?”裴承谨激动得晃动他哥,两只幼崽在半空摇摆,裴承劭白了他一眼:
“放我下来。”
裴承谨不降反升,抱着他哥转着圈飞:“嘿嘿嘿嘿,嘿嘿嘿...”
这转的,不止裴承劭晕,阿拉里克的眼睛也不清明,他一把抓住乱飞的小雌虫,按住他不断扑腾的翅膀,一脸冷然道:
“我还有军务在身,先告辞了,你替我转告里面的人类,我会找机会帮他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