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有心事了。
是夜, 裴时济难得早早上了龙床,兴致勃勃地帮鸢戾天梳头——他的头发长了许多,像一匹黑缎, 软软滑滑的又黑又亮, 裴时济的木梳一下子就能从头滑到发尾,但等他展露完心灵手巧, 把大将军的长发编成小辫后,也没有得到他的回眸。
他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摩挲头皮,唇贴上他的耳朵:
“怎么了?”
鸢戾天轻叹一声,翻过身,闷闷的把脑袋埋在他怀里:“你得说说陆安, 他这个师傅做的太不像话了。”
果然是那小崽子的事情——裴时济莞尔:
“陆安又怎么了?”
“他就没点气性,当时对我那宁折不弯的样子呢?”
鸢戾天快给气笑了,他选陆安也不全是为了胡瓜在那, 还是看中了他那又臭又硬的脾气, 面对他都不知道软和一点,怎么到金宝这就变成了“殿下天纵奇才”“不愧是殿下”“殿下说的对,这对殿下而言太粗浅了”...
一开始就算了, 但搞搞清楚,这是他找给儿子当老师的, 不是让他当捧哏的。
裴时济不吝赞词:“朕的大将军真厉害, 都会用成语了。”
鸢戾天瘪嘴:“他就跟你似的, 只会给伯蛋说甜言蜜语。”
裴时济忍俊不禁, 揉了揉他的后颈,故意哎了一声:
“可我怎么听说,龙骧大将军也是个孩子一撒娇就软的主啊?”
什么“爹爹, 金宝手手疼不要这个”,什么“爹爹我饿了要吃糖糖”,什么“爹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爹,可以带我飞飞吗”,那小崽子每天都要飞,俨然要进化到不给飞飞就上不了课了。
鸢戾天脸上一热,恼怒道:“那能一样吗?”
他要是扛得住崽子撒娇,还要陆安干嘛?
裴时济暗笑,人陆大将军也不傻,这边瞅着大将军对孩子有求必应,那边可不得小心着点吗?
“他是臣,伯蛋是君,他态度当然得谨慎些。”裴时济合上眼,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不也是君吗?”鸢戾天嘟囔。
“噗,那咱选个好日子,把封后大典补上,然后就去陆安那重振君纲。”
“还是算了,母后干的挺好的。”鸢大将军干巴巴地拒绝了,领了皇后的凤印就得干皇后的工作,皇后的工作摆在那,他其实很不会跟那些一捏就折的人打交道。
裴时济宠溺一笑,捏捏他的耳朵,朝里面吹气:“还有个原因是伯蛋太小了,陆安前些日子才得了个孙子,正是娇惯的时候。”
“他不小了。”鸢戾天叹气,三个月的雌虫,都可以到街上打架抢食了。
“大将军这话要是在辅国将军面前说,那家伙恐怕又得把君纲丢到一旁,跟你理论理论了。”
三个月对人类来说太小了,小的陆安哪哪都不得劲,总是想起自己还在襁褓里的孙儿,觉得大将军和陛下待小殿下太苛刻了。
裴时济哎了一声,除了武学课程,给伯蛋启蒙的秦先生也有情况反应——
那三个月大的崽子,鬼精鬼精的,最近一个月“一不小心”捏坏了十几支毛笔,给他的笔从一开始的竹制到黑檀,到玉石,再到现在的精钢,都免不了遭那小子一番辣手。
秦先生整个人都不好了,想教训他吧,又觉得他才三个月 ,不教训吧...这书怎么教?!
那小混蛋很会卖乖,坏事做完总一副慌张无措的模样,小嘴巴又甜,说的左右没人忍心苛责他,连秦荣这种声名在外的腐儒都忍不住检讨自己,还上书告罪把小殿下学不好的锅揽在自己身上,并诚恳建议陛下放这个三个月的小朋友出去多玩一玩。
把裴时济给气的——没让他玩吗?
这虫崽子全天候的玩,早上起来跟他玩精神力扑蝴蝶,中午去他奶奶那也是屋里上房揭瓦,屋外猪突猛进草木横飞,晚些去陆安那,说抱就抱说飞就飞,日子潇洒快活得,给个皇帝也不换。
但裴金宝却觉得,他的快乐消失了。
长(zhang三声)手长脚的生活很快被紧锣密鼓的学习磨掉新鲜感,而且没有小翅膀,他的活动范围小小的,就这个说小不小,但说大也不大的皇宫大内。
比起来他更喜欢皇庄,皇庄可以抓鸟、抓野兔,还可以抓虫虫——惊穹说他和雌父也是虫虫,真奇怪,他们明明长得一点也不像。
但惊穹说人也是虫变的,他们在很久很久以前就长这样。
它一定在胡说八道,但不要紧,皇庄还是很好玩。
起码宁宁绝对不会训他。
金宝闷闷地叹了口气,声音大得惊动了前边不远处的宁德招,小宁大人赶紧跑回来把他从田埂上抱起来:
“小殿下今天要去陆将军府上了吗?臣派人送您?”
“不去。”金宝把小脑袋埋在宁德招肩膀上,瓮声瓮气地:“我再也不要和爹爹好了!”
宁德招犯了难,只得小心伺候:“殿下说的是哪位爹爹呀?”
金宝倏地把脑袋抬起来,露出脑门的红印还有红红的眼睛:“当然是那位九霄龙骧镇岳大将军呀!”
宁德招失笑:“那位龙骧大将军做了什么惹我们金宝殿下不开心呀?”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嘛!”小金宝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嗓子开始嚎:“老陆都说没有关系了,他还要吼我,我又不是故意的,人家只是...不小心的嘛...”
说到后面,小崽子就委委屈屈地瘪嘴,圆溜溜的大眼睛被水洗过,眼瞅着就要掉出金豆子了。
宁德招听了个大概,把前因后果串起来:
三个月大的金宝殿下“法力无边”,昨天老陆亲身教学,一套连环拳打得他眼花缭乱,他气坏了,于是蛮干硬上,以力破巧,五短身材原地挑出五米高,像一颗小钢蛋冲向一把年纪欺负他的武林高手,结果小拳头还没挨到对方呢,就被他雌爹截胡,截胡就算了,还挨了一顿骂。
那其实也不算骂——宁德招怀疑小金宝的遣词造句水平,他压根没见过大将军骂人,值得他骂的大多都死掉了,死掉的人自然不值得骂了。
那顶多是有点严厉的警告,只是小宝宝不经事,把心虚当成了恼怒,闹了一个白天的脾气。
还呜呜咽咽地控诉:“我,我怎么知道他这么脆...”
周围人都好脆,宫里面跟前跟后的小尾巴也是,宫外边看着强大健壮的老陆也是,田里面的麻雀也是,甚至宁宁也是。
他从蛋里出来了,却好像进了另一只蛋,还是不能碎的那种,他也是不小心的...
宁德招的眼神微妙起来,他原本也觉得大将军这么早就开始训练金宝殿下有些过分,但现在看起来——
“那殿下有告诉大将军这些吗?”
金宝抽抽鼻子,重重哼一声:“再不要跟爹爹说话了。”
宁德招苦笑:“那咱和陛下说,怎么样呢?”
裴金宝紧张地绞紧双手,比起虫爸,他更怕这个人爹,父皇的精神力像一片游不到尽头的海,他就跟条小金鱼似的在里面扑腾,但他当然不是怕他爹,他只是...
金宝小小地哼了一声:“父皇就会偏心爹爹。”
“那你就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吗?”
一个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金宝胎毛都要起立了,霍的转过身,就看见黑着脸的鸢戾天降下来收起翅膀,大步走过来。
他赶紧爬到宁德招脑袋顶上,大声道:
“我又不是故意的!老陆说他没事!”
“那是你陆师傅!好好叫人!”鸢戾天伸手去够他,小金宝滑不溜秋,一下子滑到宁德招背后,小手抱着他的腰,从后面探出脑袋:
“老陆说没关系。”
“我说有关系!你知不知道自己那一拳打实了,他可能就没命了!”鸢戾天没好气地把他从宁德招背后扯下来——
陆安那是不知好歹,压根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逛了一圈,觉得这崽子在玩呢!
可怕的是这崽子也觉得是在玩。
金宝小嘴一瘪又要哭,抽抽搭搭道:“我根本没打到嘛...”
“我昨天有没有告诉你今天要继续练习怎么控制力气?”鸢戾天见他掉眼泪,心疼的一抽,赶紧板起脸,凶巴巴地问。
“我,我控制不好嘛,呜呜呜,我才三个月,呜呜呜呜...”
“这不是借口,控制不好才需要努力练习。”
鸢戾天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看了宁德招一眼,用眼神示意他他们告辞,就张开翅膀,宁德招跟了一步,不是很有底气地朝上面喊:
“殿下毕竟还小...”
“三个月,在我们那是大崽子了。”鸢戾天铁了心了,这事谁来说都没用。
“爹爹坏!再也不要跟爹爹说话了。”金宝稚嫩的嗓音飘忽远去。
“练习又不用说话,用手就行。”
反正他也招架不了这小崽子的花言巧语。
裴金宝很有几分傲气,说不说话就不说话。
父子间的冷战把多管闲事的辅国将军也卷了进来,他是爷爷辈的老人,对孩子的教育很有几分心得,什么时候该严厉,什么时候该宠溺,自认为有些分寸,于是就劝:
“小殿下做的已经很好了,他年纪小,骨头都没长好,可练基本功的时候都没叫过一声苦,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小时候都没有殿下一成的毅力。”
在他看来,大将军应该骄傲才对。
可鸢戾天却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沉默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毫无征兆地扔向那背对他的小屁孩。
裴金宝凌空一跃,非常丝滑地躲过那块石头,末了还轻蔑地回了个“就这”的眼神。
陆安沉默片刻:
“那也只是反应快,他毕竟是您的孩子,您对他太苛刻了。”
“裴承劭,把那个石锁丢过来。”鸢戾天命令道。
裴金宝冲他龇牙,一言不发地捡起身边那个足有百二十斤的石锁,愤愤地扔过去。
鸢戾天单手接住了,沉默地看向陆安,陆安面部红涨,表情扭曲:
“那,那也只是力气大了点,他毕竟是您的孩子...”
“...我还没满一岁的时候,就赤手空拳在原弗维尔杀掉了三个成年‘人’,他们每一个都强你十倍,伯蛋是我的孩子,你觉得他几岁能达到这种程度?”
鸢戾天头疼的不只是小崽子不知轻重,他才多大点,他当然不知道,可周围这些脆皮怎么也一点数也没有?
他也把这个问题摆在了裴时济面前,他很困惑,人类的书里不是说不要以貌取人吗?
这崽子只是长得可爱,可莽起来爆杀一群人类也只是眨眼的事情啊。
鸢戾天没见过雄虫幼崽,但伯蛋的能力已经越来越靠近他认知中的雌虫了,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心性却跟不上身体的成长,实在心惊肉跳得厉害。
看着这对闹脾气的父子,裴时济感觉脑门疼,但还是得劝:
“戾天...”
“我又没有怎么他,就是要求他控制不好力气不准出宫而已。”鸢大将军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
“陆安那也不去了?”皇帝轻声问道。
“我怕你的辅国将军死在你的孩子手里,你应该知道,他宫里的人受伤的频率是其他宫里的好几倍。”鸢戾天表情凝重。
“我不是故意的!”
裴金宝终于憋不住了,很大声地反驳,张嘴时泪珠子扑簌簌地掉,他有很努力很努力了,可雌父根本不理解他!
他本来最喜欢雌父了,只有在雌父身边他才能放开手脚玩耍,其他人碰一碰就坏掉了,他也不想的...
“没说你是故意的,但你也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鸢戾天皱着眉在儿子面前蹲下来,抬手要擦他的眼泪,却被他扭头躲开。
“你爹爹只是担心你。”瞧这小脸蛋哭的多可怜,裴时济无声叹息,也跟着蹲下来,按住他的小肩膀,强行给他擦脸。
“他才不是担心我,他只是担心陆老头和小冬他们坏掉。”裴金宝抢过他爹的手帕,狠狠擤了擤鼻涕,继续委屈:
“我道过歉了,他们也接受了,为什么还要禁我的足?”
他问过惊穹的,只有犯大错的皇子才会被禁足,他们是不是觉得他不可原谅了,是不是就不喜欢他了,觉得他是颗坏蛋,不要他了。
“这不是禁足,这是紧急培训。”裴时济揉揉他的小脑袋,把他抱在怀里:“好了好了别哭了,哭成花猫了,这样吧,你什么时候写字能不把笔捏坏,什么时候可以出宫,怎么样?”
“济川,这不是开玩笑的,他如果不能完全控制自己的力气,那他就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鸢戾天第一次在裴时济面前如此强硬,也是第一次当着第三者的面反驳他的话,裴时济一愣,看了看同样傻住的儿子,犹豫道:
“他毕竟才三个月...”
事实上,他也怀疑自己给他的安排是不是太紧凑了。
“三个月,不小了。”鸢戾天依旧坚持:“他不是纯种的人类,你知道的。”
裴时济沉吟,裴金宝心慌,他看看父皇,又看看雌父,他不懂,明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他揪着父皇的衣领试图争辩:
“明明是陆将军先动的手...”为什么受罚的是他?
“那不代表你可以下死手,他只是在教你。”鸢戾天沉声道。
“我没有下死手...”
“我知道,你只是控制不好,所以需要控制。”鸢戾天觉得这话自己好像说过,所以为什么天纵奇才的神童儿子听不懂呢?
真难懂...
但裴金宝读到了他心中的烦躁——大多时候,雌父的心像一片平湖,即便有涟漪,也是很浅很淡,通常只有父皇才能让他溅起快乐的浪花,有时候自己也是可以的...
所以他现在惹他讨厌了吗?
因为他是个没法自控的孩子,可他就是控制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求助地看向他无所不能的父皇,期待他能说句公道话。
裴时济却没有如他所愿,他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脑袋:
“听你爹爹的吧。”
父皇的心果然还是偏向雌父的!
金宝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大叫一声,用力一挣从他怀里跳出去,朝大殿门口冲过去,他简直气急败坏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你们了”——他的脚才跳过门槛,就听见里面鸢戾天惊恐的声音:
“济川!”
他下意识回头,然后在宫人的尖叫中,看见他的父亲重重摔在大殿中央的玉阶上,骨头断裂的声音穿过混乱的人声,清晰地钻进他稚嫩的耳廓,那只越过门槛的脚落了下来,再没法往外一步。
怎么...
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一股可怖的惊恐攥住他的心,他听见自己的尖叫,惶然不输他的雌父: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