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心孤诣打造的“黄金战甲”遭到了母亲惨无人道的嘲笑, 皇帝陛下恼怒不语,却见太后面上露出一抹从容自信的微笑——娘娘觉得自己可以了。
于是伸手接过那颗“大瓜”,那么大个家伙, 入手轻若无物, “摸”起来竟格外坚硬,殷云容微微讶异, 正要施展,却见两簇绒毛拧成的小脚从瓜壳表面浮出,当着她的面蹬了蹬,发现是在空气中划水,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蹬,仍旧无济于事, 又有两只“小脚”钻出来继续蹬,频率变快,显得有些急切。
“它在干嘛?”殷云容问鸢戾天。
鸢戾天面颊微红, 眼神飘忽, 别开脸,有些心虚道:“我不知道。”
“它要过来朕这里。”裴时济一脸傲然。
殷云容啧了一声,将“大瓜”固定在怀里, 那四只乱蹬的小脚受惊一般,倏地收回去, 里面小小的本体一动不动了。
就在太后努力展现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时, 裴时济注意到宁德招发直的眼神, 挑了挑眉毛, 问智脑:
“你给他激活了?”
【您没有授权,我哪敢随意行动。】它现在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脑,可经不得这种污蔑:
【只是您刚刚给的精神刺激太大了, 再加上这小子心事重,现在正是各脑域激烈活动的时候,也许看到了什么吧。】
宁德招揉了揉自己满是血丝的眼睛,太后怀里的“黄金大瓜”还是没有消失,他轻轻抽了口气,想起神器刚刚说的妖术,脑门全是冷汗——
怎么回事儿,他着道了?
“陛下..陛下...”他唯恐下一秒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声音颤抖地打算禀报,他不知道裴时济会如何处理队伍里被妖术蛊惑的人,也许是打晕、也许是杀掉、也许是遣返...
但无论如何,这队伍他不能跟下去了,可梨花还没有...他颤抖的声音一凝,眼神定在前方某个方向,没发现裴时济的目光也停在那,声音陡然高亢:
“梨花!”
所有人被他的嗓门吓了一跳,尤其是陆安,他左手勒马,右手持刀,浑身紧绷,瞬间进入了战斗模式,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有一片纵横交错的枯枝灌木。
他屏息等了等,连只兔子也没有蹦出来,不由咬牙怒瞪那瞎嚷的蠢货。
那蠢货完全没有惹了众怒的自觉,还急吼吼地冲陛下喊:
“陛下,梨花,梨花在那!”
情真意切得让大家伙面面厮觑,庞甲一众下意识想起关于妖术的描述,寒意瞬间逼近,他们寒毛直竖。
好在裴时济依旧镇静,抬手止住大部队,点了庞甲、张铁案和几个亲卫,带上鸢戾天和宁德招控马向前,穿过密林,行不过百米,远远看见一棵老树粗壮的树杈上挂着一个小东西。
“陛下,那就是梨花!”宁德招喜极而泣,得了应允,策马冲过去,在树下立住大喊:
“梨花!快下来!”
庞甲惊骇地看着他——乖乖,这小太监有千里眼!
梨花迷迷糊糊听见了小宁大人的声音,霍的睁开眼,就看见小宁大人站在地上,喜得手脚扑腾,眼泪鼻涕一把下来,哭嚎的声音像只公鸭子,嘶哑难听:
“小宁大人...”
“呜哇哇哇哇...我来找乌玛,找不到路...我想爬上来找路,然后掉下来...呜呜...”
她眼中只有救世主宁德招,全然没有旁人,激动得四肢失调,每扑腾一下就有积雪簌簌落下,非常平均地光顾了每个人的脑袋顶,奈何身上的棉袄太过厚实,叼着她的树枝也过于结实,任凭她如何挣扎,也没有丝毫落地的趋势。
她急的直哭,宁德招急的瞪眼,顾不得形象,抱着树干就要上去——这妮子爬树很有一套,寻常人都上不去这么高,宁德招疏于训练的手脚实在难以征服这颗巨树,憋红了脸,上去几米,就尴尬地滑下来。
张铁案噗嗤一声,余光瞥见一个黑影一跃而起,再定睛时,那包着棉袄的丫头就离了枝头,好好窝在大将军怀里。
梨花脸上泪痕犹在,嘴巴还在为下一次嚎啕蓄力,却定格住,望着脑袋上的鸢戾天,对着他英俊无比的下巴傻呆呆地出神。
鸢戾天见她不哭,伸出一个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吓傻了?”
不应该啊,他动作很快,翅膀都没用上,只能紧张地把小丫头递给裴时济:
“是不是病了?”
裴时济瞅了一眼,哼了一声:“确实病得不轻。”
不自量力的病。
宁德招匆匆忙忙跑过来,闻言,满脸焦虑:“恳请陛下恩准臣带梨花回去看大夫。”
这么小的孩子大冬天在树上挂了一晚上,没冻死已经是奇迹,这会儿肯定是冻病了。
谁想这小鬼皮实的很,听了宁德招的话,生龙活虎地从鸢戾天怀里跳出来:
“我要去找乌玛!”
她也一脸焦急:“小宁大人,乌玛一定是因为我的事情被罚了,她嘴里那个尊者特别严厉,还有好多奇怪的规矩。”
宁德招把脸一板,正要训斥,却听上首裴时济突然嘘了一声,他骤然一凛,目光如电,直刺那个方向——有人靠近。
....
梨花和阿比吉特们所在的地方咫尺之遥,按说教众巡逻应该早就发现她了,可昨夜是神女赐福的第一夜,即便不在赐福之列,他们也舍不得离开那个山洞太远。
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梵天大神的注视下,昨夜少做的工作,隔日也得补上,不然会坏了修行。
这一冒头,就被人五花大绑。
那两人正要表演一番视死如归,以显示自己的梵天的忠诚,却见马上那位贵人一个眼神也未施舍给自己,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来的方向,朝身边吩咐一声:
“去告诉太后带着‘大将军’过来。”
裴时济下令没一会儿,身后密林中就出来两个骑士,其中一个正是殷云容。
“我看到了。”殷云容一脸严肃,她看到那个方向有一团说不清颜色的巨大阴翳,的确如神器所言,强大异常。
她说罢,松开手,任由那只金色的大瓜冲向裴时济——裴时济一惊,忘了其实可以不用手,下意识张开双臂抱住那只扑过来的大瓜。
这动作惹得张铁案和庞甲几个唬了一跳,瞪着陛下怀里那团空气,瞪得两眼发干也没看出什么东西。
裴时济轻咳一声,状若无事地收好鸢戾天的精神体,鸢戾天眨眨眼,还是看见一团金灿灿的光从他衣领透出来。
“戾天,过来。”
裴时济呼叫他的大将军,顺便也打断他的奇怪的凝视,在那金光映照中,他神容肃穆,命令庞甲做好警戒工作,又传令陆安守好大小山径路口,便带着太后和大将军一马当先地往目标地点冲去。
庞甲刚领了命,就瞪着眼看陛下消失在视线中,一嗓门“三思”还没吼出去,就看见更绝的,张铁案听见原地留守的没有自己,哧溜也跟着跑了。
他跑了,宁德招带着他那小拖油瓶也跟上去了。
不是——那是要打妖怪啊!
带大将军就算了,太后真的不是吉祥物吗?
太后不是吉祥物,宁德招和他那朵小花总是边角料吧?!带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就在庞将军满腹惊骇挣扎之际,裴时济几人兵贵神速,几个呼吸就冲到目标所在地,以四大一小之众将百余名教众团团围住。
阿比吉特回过神时,他们所在洞穴的入口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
这里正是赐福仪式的现场,目下天色大亮,所有教众都围着地上的神女坐在地上,黝黑的脸上都是麻木,他们的耳朵听见阿比吉特尊者的祝祷声,仿佛渺远的海潮,一浪接着一浪,抚平内心紧皱的涟漪。
其他“神女”的啜泣也变得渺远飘忽,微不足道了。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神女完成了她的使命,回到梵天的身边,这就是神女的责任,没有他们,也会有其他人。
心情因此变得平静祥和,一个信徒甚至微微阖上眼,不去看指尖凝固的血痂,昨晚他太激动了,回过神时,他正抓着神女的头颅疯狂往地上撞,女孩稚嫩的头骨就碎在他掌心,骨头凹陷的边缘触感很奇怪,他心中溢满了恐惧,可动作却一点也停不下来...
尊者说这是迦时奴上了他的身,正是他从神女身上得到了力量的缘故,迦时奴因而下凡,亲自送神女回归,即便这次回归失败了,神女也会带着此生的功德进入轮回,来世必定能投生到富贵人家。
这样的解释一下子让男人心安理得起来,难怪——他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原来那时候根本不是他。
转念他又遗憾起来,“神女”的身躯太过脆弱,若是强壮一些,也能多积累功德进入轮回,来世没准能投胎做公主。
那他岂不是和未来的“公主”睡过了?
那人闭着眼想入非非,没注意耳畔陡然一静,等被马嘶和蹄声惊醒时,就看见阿比吉特独自站在山洞门口。
他的身影不算高大,起码比不得那不断逼近的身影高大,那是什么...有躁动的信徒撑着山壁站起来,浑浊的眼睛瞪大了,齿关发着抖,哆哆嗦嗦吐出模糊的音节——
“迦...奴...”
那冰铸般的英俊面容,两撇利剑似的长眉斜插入鬓,拢着风暴与岩浆的瞳仁闪烁着焰火流光,眉宇间一道伤疤仿佛雷电的旧印——不会有错的,只有天神才能有这般摄人的气势和容貌。
这个山洞已经成了一个骇人的凶杀现场,浓厚的血腥味夹杂着古怪的草木香,变作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宁德招第一时间捂住梨花的眼睛,梨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嘴巴不安地蠕动:
“乌玛...”
乌玛死了。
裴时济的目光越过身前的老头,越过那些惶然的男人,越过瑟缩的女童,停在地上那具几不成形的尸体上。
她赤裸的的身体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关节扭曲地耷拉在地上,脸像被重击过,血肉模糊一片,很难想象这样的尸体是同类造成的,也很难想象这具小小的身体临死之前到底遭受过怎样可怕的暴行。
裴时济看了看,目光移到面前那个面容依旧平静的老头身上。
和其他人不一样,阿比吉特只是淡淡地看了鸢戾天一眼,他记得他,在西大门那里,这只鸟兽曾在众人面前炫耀神明赐予他的能力,振翅飞过高耸的城墙。
但今天最大的挑战不是他,阿比吉特对上裴时济冰冷的眼神,叹了一声:
“阿比吉特,见过尊贵的大雍皇帝。”
信众哗然,眼睛瞬间从鸢戾天身上挪到裴时济身上,到底信奉梵天的时日短,沐浴皇权的时日多,多少人被烟熏火燎得昏昏沉沉的大脑陡然一清,扑通扑通,如一只只落水青蛙趴在地上战栗不止。
“朕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裴时济嘴角的肌肉抽动一下,怒火在冰封的眼睛里沸腾,他极力克制,他还想看看这个远道而来的妖僧到底什么来路。
阿比吉特其实也不愿意上来就给皇帝陛下看这种大阵仗,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无往不利的“神眼”没有捕捉到他们到来的影像,而等他看见的时候,一并也看见了将灵动山里三层外三层围住的大部队。
除非他也如圣兽一般长出翅膀,否则除了说服眼前的皇帝,他们没有生路。
或许这就是梵天降下的考验,阿比吉特虔诚地朝天膜拜,五体投地叩了三个大头,才缓缓起身,脸上绽开慈悲和蔼的笑容:
“神女蒙受梵天的召唤,回到了神明的身边,这是她的幸福...”
裴时济厌恶地皱皱眉,这家伙一张嘴他就不想听了,但比他更不愿意听的是身旁的太后,殷云容看着山洞里衣不蔽体的恶心男人,还有地上惶惶如羊羔的女孩,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愤怒地打断他:
“皇帝,杀了他!”
阿比吉特声音一顿,看向愤怒的女人,眼神变得很奇怪,他想要窥探这人与皇帝的关系,却失败,只能凭猜测道:
“太后何必动怒,这只是信徒获取神力的必要的手段。”
他并不羞耻,也不知道他们愤怒的原因,这种事情在大自然中天天发生,虫鱼鸟兽无不沉溺于此,有痛苦有欢愉,有新生也有死亡,都是自然之道。
“您不也是通过这方法从圣兽身上获得了无上的神力,得到了梵天的垂青,即便您贵为陛下,您也不能阻碍别人的修行。”阿比吉特双手合十,诚恳规劝。
听到他把裴时济和这群杂碎相提并论,鸢戾天怒发冲冠,轰然上前将这人踩在脚下,克制着力道,没有第一时间把人碾碎,他在等裴时济的命令。
这一脚没有碾碎阿比吉特的身体,却碾碎了他后面关于性力、暴力、等级、神明等罗里吧嗦又自成体系的云云——他只觉得一股巨力钳住口舌,肺差点炸开,眼前涌出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极力镇定失序的心跳,让思绪回归平静,等待光明回到视界。
正如他曾经无数次经历险境,梵天总是如影随形。
追随他的僧侣亦是如此笃信,没有人面露惊惶,他们甚至盘腿坐下,齐齐诵经。
这份镇静也传染给其他信众,他们从地上抬起脑袋,望着死亡边缘依旧坦然的尊者,一股敬意从胸腔油然升起。
裴时济见状笑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比吉特:“听说你将我比作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鸢戾天微微松开脚,气流重新进入阿比吉特的肺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静而温和地回答:
“不是比作,您同样也是梵天在人间的意志化身,只是您还未经开悟,不得梵天真谛。”
“我即是梵天。”
裴时济管他那许多修辞,直指核心,双目如炬瞪着他。
阿比吉特感到一股压迫,他的表情有了变化,迟疑浮上眉间,他道:“是...但是...”
“我的旨意即是神旨。”裴时济下颌微扬,冰冷的目光在迷茫的信徒中逡巡。
阿比吉特眉头紧皱,急声道:“梵有三千化身,您只是...”
“听说你也是梵的化身。”裴时济又打断他。
几次三番被打断,阿比吉特声线不稳,他盯着裴时济请求:
“能否让您的护法把脚从我胸口移开,这样不是对待远道而来的兄弟的态度。”
“你爹虽然不是东西,但也生不出这种玩意儿。”殷云容满脸恶心地嫌弃。
裴时济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而是看着那群迷茫又蠢动的男人:
“梵是慷慨的,梵愿意亲自赐予你们神力,来吧,过来从这老东西身上取,好好送他回到梵的身边,送不好,朕把你们下面的脏东西一根一根割下来喂你们亲自吃下去。”
这句话打破了阿比吉特的镇静,也击碎了随行僧众的防御,他们站起来怒目,操着拗口的雅言大喊:
“这是对梵的亵渎!您不怕报应在自己身上吗!?”
“此为大雍境地,对朕不敬,视为大逆,当九族皆诛,谅尔等远道而来,便免除族诛之刑,改为凌迟,以儆效尤。”
张铁案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裴时济的判决,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的,利落地带人上前制服僧众。
“先割舌头,若他们笃信的神明有灵,就叫他们的舌头马上长出来,若长不出来,以欺君之罪论处,看在尔等已受凌迟之刑的份上,受刑后分尸,骸骨以一悔罪碑镇压,碑文细述所犯之罪,以告后人。”
这种妖邪,和他们啰嗦什么,干就完事了。
裴时济刚一下令,行动力超绝的禁军纷纷抽刀,压根不给僧人反抗的时间,直接撬开嘴削掉舌头。
张铁案观察片刻,松了口气,转身述职:“启禀陛下,舌头没有长出来。”
妖力不强,能够处理。
裴时济哼笑一声,示意鸢戾天放开阿比吉特,唤张铁案过来:“还有这个。”
这是最大的一条舌头,能割下它,是陛下赐予他的殊荣,张铁案郑重其事,捏着匕首走过来。
阿比吉特怒容满面:“梵无处不在,你这样会让神明降下天罚!梵会在大雍降下神罚,会有大水、大旱、大风、大雪...山摇地动,雷霆轰击...”
他的声音包含一股威严,竟将张铁案摄在原地,这位久经沙场的将军面露犹豫,眼神竟然变得惶惶不安。
裴时济厉喝一声:
“天灾者,天地之常变也,虽为患一时,然朕之雍朝,上下一心,何惧之有?南方有警,北方发雄兵以援;东方有难,西方调粮草以济,是朕之臣民忠君爱国,守望相助之德,与神灵何干?”
张铁案灵台一清,眼眶浮出水意,可手脚却依旧凝滞,沉甸甸的仿佛泡在泥水里——
“臣...”
鸢戾天见他举止艰难,眼中飞过一抹戾气,冷声道:“我来。”
他速度惊人,众人目不应接,等目光再次聚焦,就看见他指尖掐着一截鲜血淋漓的肉块——
他竟将那妖僧的舌头生生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