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铁案的气愤, 一是因为那些贼秃理所当然的态度,二是因为他居然找不到有力的言辞驳倒对方。
他虽然是个丘八,但自从定下了要追随天人和陛下的宏愿以后, 也很是文明礼貌了许多, 在面对莫名其妙乃至胡说八道的时候,也多了几分耐心想要以理服人, 事实证明那是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陛下,那邪僧声称人间苦厄皆是业力轮回,乍听与昔日佛陀之言无异,却以前世之业力解释今生之境遇,消磨人心,他说梵乃宇宙归一, 人这一生的所有行为都要无限向梵靠近,他还鼓励军中将士学习教宗经典,末将得知后即刻下令将其逮捕....”
但结果如裴时济所知, 逃了一部分。
张铁案辩经失败, 他那一套升天的理论建立在道听途说与大量脑补的基础上,对如何解释这个世界,解释为什么有人生来高贵享福, 有人生来低贱受苦这一普罗大众本能关心的问题没有更好的答案,也对平头老百姓该如何通过何种行为实现超脱没有更多关心。
以至于在对方直指要害的质问面前溃不成军。
他甚至都没办法解释大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陛下身边。
某个瞬间, 他内心甚至生出了微妙的动摇。他也不敢当众驳斥陛下梵天化身的言论, 尽管他都不知道那所谓的梵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就是觉得缥缈玄虚, 让人莫名敬畏。
可他依旧坚定地下达了弄死他们的命令,倒也不是因为他天生蛮不讲理,而是他坚信自己的溃败只是因为在天人身边的时日短, 聆听的教诲不够,理论学的不深,这一切等他去到京城,面见了陛下和天人以后都该迎刃而解。
“不过一伙邪僧,如何能从你们手里逃脱?”
裴时济理解他理论知识的薄弱,但玄铁军的武力是他新手锤炼的,一群靠摇唇鼓舌过活的僧侣,何德何能从玄铁军手中逃出生天。
问及这个,张铁案面色紧绷:“臣也不清楚,一开始臣以为是军中有人通风报信,让他们得以提前脱逃,是以第二次抓捕臣不敢假托他人。队伍中只有亲信,绝无被对方渗透的可能,但那邪僧似有些妖术傍身,屡屡能率众逃脱,而且臣观其言行,迷惑性极强,即便是心智最坚毅的兵士,也很难在他面前生出歹心。”
事实上,要不是那套歪理邪说戳爆了他的肺管子,他也觉得那老头面善和蔼,是个德高望重的高僧。
裴时济有些不信:“既然如此,你且在禁中点一队好手随行,不要走漏风声,你说没法描述那妖僧的面容,那若他再出现,你可认得出?”
张铁案果断道:“臣绝对认得出来!”
说完,他憨笑一声,提了个问题:“陛下,若那贼秃要与臣坐而论道该怎么办呢?”
他辩不过啊!
裴时济气笑了:“他要论你就跟他论,朕怎么不知道玄铁军中还有大儒呢?”
张铁案浑身一震:对啊,这不是他的专业!
“说说,那伙妖僧如何拐的女童,拐了多少女子?”
裴时济打算把这件事情交给母亲处理,不管原材料的问题怎么解决吧,纺织厂一定得建起来,工人就从这些贫苦的地方招。
边地尤其是重点目标,那许多人家养不起孩子,卖儿鬻女频发,尤其是女儿,更将其视为拖累,他都说不好那些人家是因为受了妖僧蛊惑,还是本来就想卖孩子。
“那妖僧以钱粮赎买女童,说她们入教以后就是神女,等年满十一岁,那什么湿普奴就会托身到她们中某个人身上,那些女子的父母得了粮米财货,又凭空得了一个可能是神女转世的女儿,一下子深信不疑,趋之若鹜。
臣发现时,已经有三十余户人家遭受蒙骗,他们拐走女童多达四十余名,后经臣等营救,也还有二十余名女童在他们窜逃时被裹挟带走。”
“估计一下,逃走的人总共有多少?”
二十几个孩子,再加上随行的僧众、百姓,那支流窜的队伍规模绝对不小,一旦出现在京畿附近,不可能躲过智脑的眼睛,就是担心他们分散行动,队伍中若有擅长改装易容的人,伪造文书的人,抓捕起来不啻于大海捞针。
果然,张铁案面露难色,犹豫道:“约莫应该有...几百人。”
他羞愧不已,大几百号人从他眼皮底下溜走,这事儿搁别人身上,他保底得给个眼瞎或者眼瘸的评价。
木已成舟,裴时济没有抓着不放,他沉吟片刻,有了决断:
“着令京兆所属各衙,严行整饬京畿治安,各里正、保长悉心稽查京城内外流民,务核其籍贯来历,编入册籍。无正当居所者,三日内报官核验。
各门增设巡哨岗哨,凡出城者验看腰牌路引,入城者详录姓名住址。
僧录司严查天下僧籍,僧侣非公事不得擅离本寺,若需远行,必禀明官府给与度牒,夜间寺院闭户后,闲杂僧人不得出外化缘。
永武司查访暗市,任何异动,即刻上报。”
从城内外治安,到各城门戒严,到寺庙严管,再到暗市查访——确保没有疏漏,那伙人除非也跟鸢戾天一样长着翅膀飞进来,但即便能飞,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射下来。
裴时济让内侍拟旨,便吩咐智脑:“惊穹,此事也需要你盯着点。”
【陛下,我觉得,光抓人是治标不治本,咱得标本兼治。】智脑出主意,话锋直指殿中的张铁案:
【其他人就算了,你身为天神兵,居然被一个和尚怼的哑口无言,这样以后怎么跟大将军上天呢?】
张铁案不知道声源在哪,但对大将军的神异很有心得,他没有震惊,却依旧悚然——
天呐,上天居然还要考文化课吗?!
裴时济眼神一凝,制止的话涌到嘴边,心念忽的一动,竟咽下去了,静静听着智脑在那天马行空。
鸢戾天的反映就很直接了:
“你不是说这是迷信吗?”
【哪里迷信了?!一点也不迷,是清清楚楚明明明白的信仰啊!张铁案我问你,你有多相信大将军是大雍的定海神针,是上仓赠给陛下的天人,是带领玄铁军战无不胜的英雄?】
智脑张嘴把以前的话吃回去,赶紧岔开话题,严肃询问张铁案。
张铁案眼神坚定:“臣有十万分,百万分,万万分相信!”
裴时济和鸢戾天对视一眼,一人忍笑,一虫震惊。
这场莫名郑重的对话就在全天下最尊贵的这对夫夫眼前展开,张铁案答完,智脑煞有介事点评:
【这就对咯,你比那和尚缺在哪,不就是缺在没有一套逻辑完整严密的理论支撑你的信念吗?】
张铁案激动:“臣也是这样想的,此番入京,也有向陛下和大将军求教的意思!”
虽说他可以用刀子说话,但对方要是慨然受死,不显得他仗势欺人,很不体面吗?他内心也非常渴望能像对方一样以理服人的啊!
【所以啊,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学习啊,学习不仅可以改变活着的命运,还可以改变死后的命运,更重要的是,这是向天人表明忠诚的重要手段。
那妖僧不是说梵是一切吗,那梵也该知道一切,正好大雍正在研发新钢铁,老李快被愁死了,你就问他低碳钢的冶炼方法,如何快速训练出一批合格的工匠,能回答的上来就扣下来丢到冶金厂,回答不上来就是妖言惑众!老李没问题的,他现在只关心如何提高钢的强度,不会关心自己为什么要关心这个问题...】
鸢戾天忧虑地看着裴时济,小声问:“就让它说,没问题吗?”
裴时济摇摇头,有些怅然,又有些释然:
“民众易被教义蛊惑,的确有愚昧之故,可根本来说,还是因为他们内心想求一个答案,要一个解释,朕不回答他们,大夫们不回答他们,那就会有人回答他们。故而教化之重任,片刻不能耽误,天下已定,不能因为人手不足疏忽这方面的工作。”
鸢戾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张铁案可以吗?”
他在军中扫盲也暗合这个道理,只是推及全民碰到了实质性的困难,可这样困难的工作居然要交给这小子来吗?
鸢大将军多少有点震惊。
张铁案甚至都没听到两位贵人的私语,他聆听智脑的教诲,一脸如痴如醉,尽管好些句子压根就听不懂,但听不懂好啊,他都听不懂,老秃驴肯定也听不懂。
他摩拳擦掌,仿佛已经能看见自己把那贼秃问的哑口无言的场景了。
【你们天神兵的名字太难听了,请陛下给你们起一个正经的名字吧。】智脑对他的上进姿态很满意,于是大发慈悲。替他求个恩典。
而作为被借了花的上佛,裴时济没有生气,只是尾音上扬,状似好奇:
“天神兵?”
张铁案热昏的头脑冷下来,咔吧一下跪倒:
“臣驽钝,臣等见大将军神威...就,就...”
他结巴了,慌张了,终于意识到了,这不会是传说中的结党吧?
但他们没有别的心思,就单纯地想追随大将军,报效陛下,顶多比其他士兵更想了些。
他在军队里张着嘴夸夸其谈,故事说的一溜一溜的,把其余弟兄之后的位分安排的明明白白,可这是可以当着当事人的面说的吗?
诶,怎么不能说?说了他们不就又有一个番号了吗?
他独领一军,正是张将军!
“就在军中结党立社?”
张铁案猛一激灵,面上血色尽褪,名为张将军的美梦不翼而飞,他啪叽一下伏在地上,颤抖道:
“臣不敢!”
“朕料你也不敢。”裴时济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俯视他:“说说你那天神兵现有多少人,是如何组建的?”
张铁案不敢直起身子,脑袋贴在地上大声道:“不敢称组建,只是臣和军中一些兄弟倾慕陛下和大将军风采,觉得光是生前报效不足以偿,暗中决定死后也要追随,就...关系亲近了些。”
裴时济一脸玩味儿:“怎么亲近的?”
“...凡我天神兵兄弟,皆需谨记:陛下之诏令、大将军之军令须坚决执行;陛下之圣威、大将军之帅名决不可轻慢;陛下之圣业、大将军之勋业要口诵笔传,宣告寰宇;
临阵当效虎豹,不可畏缩惧死,遇陷当学鹰隼,不可踟蹰不前。魂归会有日,捐躯何足惜,生为圣朝刃,死作护法神...这样子。”
张铁案语速极快地复述了一遍他为天神兵制定的条条框框——
内容是无比正确的,形式是无比僭越的,他现在整个人就非常后悔,为什么不跟陛下请示一下,怎么脑门一拍,嘴巴一秃噜,这队伍就拉起来了呢?!
身边的人也真是,怎么就没一个提醒他一下呢?!
对此,鸢大将军有些佩服,这才多久没见啊,准入门槛和行为守则都立起来了。
可裴时济却嗤了一声:“谅你一片忠心...”
这话不亚于赦免信号,勒在张铁案脖颈的绞索骤松,他的呼吸一下子就顺畅了,氧气稀里哗啦往脑袋涌,他有些晕乎,谢恩都稀里糊涂的,隔了一会儿才听清陛下接下去的话:
“但这不足够,朕之大将军亦是生于微末,历经无数困苦险恶才来到朕的身边,此之前,他何曾侍奉鬼神。所谓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人间变数轮转,世事无常,朕需要你把这套道理讲透了,宣扬出去。”
裴时济口气愤恨,他都没让戾天侍奉,哪里来的梵天,好大的脸,到底怎么敢的?
可鸢戾天听到这话,还未表达意见,就感觉两道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去,撞见张铁案崇拜的眼神:
“臣就知道,那老秃驴什么圣兽之言滑天下之大稽,敢情大将军赐教!”
呃——鸢戾天哑了,赐什么教?这该从何说起,他也不会啊!
“此事容后再议,尔等此后称“天护玄军”,自玄铁军中析出独列,别为一军。朕今封汝为青萍将军,较往昔擢升一级,愿你铭记朕今日之训,勿负朕与大将军所托。”裴时济摆了摆手,让他先不要为难他的大将军,旋即下令:
“青萍将军张铁案领命,今敕汝调集兵马,擒获流窜妖僧,捉拿归案。”
“谨诺!”张铁案兴冲冲地领命,但门还没出,就被智脑撵到了专班。
祈年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大头兵,表情茫然:“师父,咱的厂子还接不了军方的项目。”
别说军方的项目,皇庄的都很勉强。
【抓点紧,他马上还要去抓人,你把那本《一万个为什么》给他背熟,他以后就是咱宣传队的了。】
智脑吩咐完徒弟,又叮嘱同样一脸懵的张铁案:【里面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他,你们一起参详,实在想不出来的再来问我,知道了吗?】
“神器大人,敢问这是?”张铁案赶紧叫住即将下线的智脑,祈年那傻子的表情一目了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啊!
【唉,怎么就说不清呢,这就是天护玄军以后的指导思想,你们要播撒四方的教义内容呀。】
智脑唉声叹气,它真的很忙,为了实现全城监控,信息采集器还得多发射几个,现在、立刻、马上就得去虫主身上薅羊毛,不然来不及啦。
而鸢戾天这边,在张铁案走了以后,他仍有踟蹰——跟裴时济和殷云容呆久了,他多少有了些政治敏感性,看得出张铁案这家伙一脑门心思在向他靠拢,陛下在他心里的分量怕不是临时想起来,现加进来的。
让他做这个工作,对皇权真的好吗?
“你我一体,大雍的继任者也是你我的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何况这小子有个好处是别人没有的。”
面对鸢戾天担忧,裴时济一笑:“他们行事不为银钱,不为权势,全凭一腔义勇,不知疲倦,不计代价,办事效率会非常之高。”
真是一群非常可爱的人,裴时济暗自给这支新军定好扩军计划,并开始琢磨往后宣教的圣典要如何编纂——就从“神国”说起,从一只名为原弗维尔的C级诞生之初开始说起。
这个故事里,他在什么位置呢?
夜深了,裴时济犹在伏案,鸢戾天久等他不到,幽魂一样荡出寝殿,来到偏殿,无声无息出现在裴时济案头,目光落在他奋笔疾书的对象上,定住——
“雍都王者,裴氏第三子也。
年十六举兵...年二十六,于三禾谷得天人,后与彼结良缘,为天人之...”
裴时济动作一定,纸面上绽开一个墨点,他眸光上扬,唇梢勾起,状若无事地把笔塞进鸢戾天手里:
“之后面是什么你来写。”
鸢戾天憋着嘴,看了看笔,又看了看他,然后把脸一板,放下笔,把人拽从座椅上拽起来:
“太晚了,该睡觉了,熬夜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