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瑶瑶, 即日就要到京城了,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裴时济登基的消息已经晓谕四野,定国号为雍, 年号永靖。

永靖元年, 正月,殷云容是正儿八经的皇太后了, 加上前些日子展露的铁腕,这些日子过的极惬意。

丈夫半死不活地在后车里跟着,吴氏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一声,俩孩子为表孝心,鞍前马后地在瘫痪老爹身边伺候,她身边随侍的人不多, 越瑶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出身南夷部落的酋长之女很得她喜欢,性情淑均,不急不躁, 该决断时不会拖泥带水瞻前顾后, 有野心有毅力,该活泼时活泼,该稳重时稳重, 人长得还漂亮——殷云容哪哪都很满意。

“回太后,栗部已经蒙太后、陛下天恩, 得以举族迁出大山, 在武南以西得到领地安居乐业, 越瑶哪里哪里还敢奢求更多。”

瞧瞧这回答, 也很得体,殷云容微笑着:

“那是你们举族依附,哀家原先许诺的, 现在哀家问的今后。”

越瑶心中忐忑起来,她随太后进京,一是继续精研汉学,二来或许也有充当人质的嫌疑,因而如履薄冰。

她出身的栗部在南部诸夷中远称不上最强大的一支,就因为决断早,动作快,占了先机,她对从不嫌弃他们出身的殷云容很是感激,但她也没有忘记这是来自中原的贵人。

汉夷之间存在巨大的风俗差异,从她接触到的汉学来看,中原地区以男子为尊,但他们部族没有这种尊卑之别,异常强势的女子不在少数,她也是其中之一。

在和殷云容接触以前,他们部族也在试图接触中原地区其他势力,话事的基本是男性,各种性格的都有,但即便是最谦逊得体的,也能看出骨子里对他们的蔑视。

但殷云容不一样,许是弱势者之间的共鸣,她对每一个愿意加入自己阵营的势力都足够重视,从不轻慢任何一个依附者,她亲眼看着她从隐忍蛰伏到如今翻云覆雨,虽说借了儿子的势,但依旧是一个不容小觑的狠角色。

在她沉默思量间,殷云容和气地笑了笑,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瑶瑶今年多大了?”

越瑶一愣:“二十了。”

从中原文化的角度来看,二十已经是应该做娘的年纪了,可前几年栗部生存艰难,她身为酋长之女,哪有心思谈婚论嫁...

殷云容满意地笑笑,又是仿佛不经意的闲谈:“我那不省心的儿子今年也二十六了...”

越瑶瞪圆了眼,一下子结巴了:“啊...啊...”

打他们还在锡城的时候就有不少家族到殷云容处旁敲侧击,问的都是裴时济的婚事,她眼见着殷云容怼完这个怼那个,时而尖酸时而委婉,跟着学了不少人情世故,心里以为她和自己阿爸一样完全尊重子女的婚姻选择...结果忘了,在中原这个孝大过天的地方,父母之命的分量。

她都没见过裴时济,这话该怎么接?

殷云容见她矜持(其实是傻了),浑不在意,自顾自说起裴时济幼时的趣事——这些趣事在越瑶耳朵里一点也不趣,什么被嫡长兄“不小心”推到水里不哭不闹还反过来安慰母亲,什么同二哥蹴鞠被“不慎”击中脑袋仍面不改色继续游戏...

这不是她一个蛮夷部落女子该知道的“趣事”,且不说这属于当今不愿提及的黑历史,即便不是,搁明眼人眼睛里,妥妥可以根据这些细节给出此子心机深沉,所图甚大,日后必成大器的危险结论。

这结论也被当今陛下用实践证明了的确很正确。

越瑶心乱如麻,却又忍不住被殷云容的叙述吸引,心中模糊勾勒出一个陌生男子的形象,不由暗暗点头:

学到了学到了...

殷云容见她听的认真,嘴角勾出满意的笑,这些名门豪族心里想什么她门清,她自己就是后宅里闯出来的,更清楚内宅对外朝的影响,一个懂事的、精明的、温顺的、娴静的、果敢的、清醒的皇后对裴时济来说非常重要。

这样重要的一个人选,做母亲的理当把关一二。

越瑶实在不错,母族势力归附,不强不弱,自己也懂事妥帖,知情识趣的,讨人喜欢。

当然她也考虑了裴时济不喜欢的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暗暗罗列了一些备选,但看来看去,还是越瑶最合她心意,所以——儿子啊,这事儿咱母子也得心有灵犀啊。

后位不可空悬,等她进京,的确得开始操持他的婚事了。

二十六了连个孙子孙女也不给她,一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但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不像话!

.......

裴时济还不知道母亲暗暗筹备了哪些工作,这几天,他正为了另外的事情暗自心焦。

是夜,紫极宫:

“戾天,可是有烦心事来寻朕?”

此时已近子夜,案上更香燃到尾部,堆积的奏折只少了一半,侍者正要更换,却见大将军阔步进来,他未着甲胄,也未佩戴刀兵,仅着一身黑底红纹劲装进到皇帝寝宫中。

门外侍卫无一阻拦,即便是此时替换更香的侍者也只微微欠了欠身,动作加快,然后退下。

裴时济放下奏章,见他神色严肃,心下叹气,他昨日搁置了他发兵剿灭陆贼的提议——这想也不能是鸢戾天自己提出来的,他哪里会把陆宴之这种蟊贼放在眼里,八成是将军府里新上任的幕僚,正火急火燎地宣示存在感。

但既然给他开了府,就得应付这种局面...裴时济心头微酸,却面如平湖,依旧温和地看着他的大将军。

嗯,这身衣服也好看。

“有。”

鸢戾天做了好些天的功课,他仔细研究了智脑提供的高级雌虫孕产案例,以及人类社会孕妇生产的各类注意事项,现在理论知识趋于完备,只欠实践了。

裴时济当他来问为何没有批准他的剿匪申请,正组织语言回复,见他单刀直入,不由笑了:

“那你说。”

“我...”

临到头,自诩准备充分的大将军卡壳了,诸如《虫蛋等级提升要论》《千金保胎方》《孕期膳食营养指导》《生一个健康聪明的虫宝·雄父雌父守则》《论精神力在雌虫孕期的作用》等等理论知识如潮水褪去——

他看着裴时济清逸俊美的面庞,温柔如初的眼波,还有浑身散发着的带着鼓励安抚意味的精神波动,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生蛋只是结果,前面还有...他得和他...和他...

大将军梗着脖子看着陛下,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一点点变红,口干舌燥,心慌意乱,可越是如此,他的表情越是严肃,眼神越是坚毅——

鸢戾天,冷静一点!

这就是生蛋的必经之路!

还能比你当初叛逃更难吗?

可另一个声音悄悄从心底钻出来:可你又没跟虫生过蛋,你怎么知道难不难?

他恼怒了:难就可以退却了吗?难就可以把济川拱手让给其他人了吗?你是这么大度的虫吗?!

他不是——

见他沉默如旧,裴时济心头微妙,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下玉阶,来到他面前,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问道:

“饿了吗?”

鸢戾天暗暗舒了一口气,僵硬地点了点头,吃饭总是令虫身心愉悦的,可以放松心神。

“来人,摆膳。”裴时济带着他来到偏殿,引他坐下,然后看着他。

看的大将军又紧张起来,才轻笑一声:

“戾天可是来问我昨天留中的折子?”

鸢戾天心神一松,转念想起这茬,是有这么道折子,他要带兵把陆宴之剿了之类的事情,谁出的主意来着?

哦,萧渠英,他的长史,说的话倒也不赖——

陆宴之,逆贼,得杀。

但带兵比较麻烦,他还得再系统地学习一下,最近忙着学习孕产相关的专业知识,疏忽了本地行军打仗的一些基本课程的进修。

鸢戾天登时有些心虚,面对裴时济的问题,悄悄移开了目光。

“杀鸡焉用牛刀?陆宴之什么身份,值得你亲自出手?”裴时济安慰道,亲自替他倒了杯酒,夹了块羊肉到他碗里:

“你最近不在忙着识字营的事儿吗?去了还有功夫管这里吗?”

“...识字营上了正轨,就是教习还是短缺,有我没我倒也没什么关系。”他教的又不好,鸢戾天无声叹气。

“玩笑话,有你在,他们学习的热情都能高涨几倍,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济川,你是不是不愿意我去?”鸢戾天咂摸过来,有些忐忑又有些不解。

裴时济沉默了,继而叹息:

“不是不愿,只是...你身份特殊,有你出征百战百胜...你应该在更重要的地方发挥作用,对付这些逆贼太屈才了。”

鸢戾天微微皱起眉头,这所谓的更重要的地方...是哪里呢?

帝国把军功放在首位,裴时济的大雍也是如此,这地方还认为国之大事唯祀与戎,战场相关的事情,怎么也不能说小,说不重要。

鸢戾天心头警铃大作,原本准备好的台词忘了个干净,他担心的局面这么快就要来了吗?

在他灼灼的目光面前,裴时济有些狼狈地别开头,定住心神,理了理思绪,对鸢戾天讲那些虚的没用,一咬牙,索性道:

“戾天,天下方才一统,我不能容许任何分裂的可能出现,哪怕是你,也不能例外。”

鸢戾天眼神有些茫然,他能理解前半句,但后半句什么意思?

“你功高赫赫,我什么都能给你,唯独这个是底线。”

裴时济大叹一声,挥手屏退左右,低声道:“军功赏赉皆有定数,有功者不能不赏,正如有过者不能不罚,天下无长胜的将军,可戾天,你是例外,总有一天,朕会对你赏无可赏,届时你我该如何自处?”

【哇,他对你掏心窝子啦!】智脑激动吃瓜。

“可我不需要什么...”鸢戾天有些无措了。

裴时济眸光一定,然后笑了,有些无奈道:“傻话。”

那是你不要就能不要的吗?

你不要,其他人还敢要吗?

规矩就是规矩,钱权场合不讲真心和无偿。

“朕什么都能给你,节钺、将军印、将军府、国公爵位、金银、良田...你想想还要什么,朕都能给你。”裴时济给出了最大的诚恳。

什么都可以——

鸢戾天愣了,这话似曾相识,以前他也说过,他对他从来都是...如此慷慨。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

鸢戾天心头一热,饭也不吃了,蹭的站起来,紧张地原地踱步,脑子里是智脑唯恐天下不乱的拱火:

【说呀说呀,你总要把计划告诉另一个当事人呀,你凭空只能造出空蛋,只是一堆蛋白质!

想想可爱的崽崽,他在朝你挥手,他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简直叫的虫心烦意乱,鸢戾天恨恨咬牙,霍的单膝跪下,直把裴时济唬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搀:

“怎么...”

“什么都可以?”

“君无戏言。”

“我想要一个蛋。”鸢戾天屏住呼吸凝视他。

裴时济面容呆滞,看了他几秒,机械重复:

“蛋?”

“对,我们种族都是卵生的,我是雌虫,我也可以生,我想给你生个蛋...”鸢大将军满脸通红,但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补充道:

“要是成功,你就不用为继承人的事情烦恼了。”

裴时济呼吸顿时急促,他把鸢戾天拉起来,猛地有些目眩,脑子里乱糟糟地,心跳也乱糟糟的,他沉默了很久,久的鸢戾天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两脚发软,整个虫仿佛在不断坠落...

“只是因为想为我..为朕解决继承人的问题吗?”裴时济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

这个傻虫不明白自己开启了怎样危险的话题,他只是因为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来到这个世界,仿佛雏鸟一般,把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可即便这样,裴时济盯着他,露出野兽捕食般蛮横的眼神,目光在他英俊无匹的脸和宽厚健硕的胸膛流连…

即便这样,他既然开了这个口,就再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鸢戾天被他盯着,一股久违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后脑,他咽了口唾沫,垂下眼,声音同样喑哑:

“我想和你生个蛋...”

“为什么?”裴时济目光尖锐,充满压迫感,他盯着鸢戾天,容不得他有丝毫犹豫和闪避。

告诉他答案,为什么——

“因为...”鸢戾天觉得一只大手捏住了心脏,有什么话冲到了嗓子眼,梗在喉咙口,支离破碎的画面如潮水涌入脑海,他的浅笑温柔、他朝他伸出的双手、他小心拖着自己精神体、他抱着自己说:

你是最珍贵的存在。

他眼圈一热,梗在喉咙里的声音化成一汪温水,流入腹中,涌上眼眶,他压着嗓子,回应他的咄咄逼虫:

“因为你也是我最珍贵的存在。”

裴时济眼神蓦地一软,心也跟着软的一塌糊涂,周身迫人的气势顿消,他走上前,把紧张到浑身僵硬的雌虫抱在怀里,头埋在他颈间,脸蹭着他柔软的发丝,发出如释重负的轻声叹息:

“好。”

鸢戾天终于找回四肢的控制权,伸手回抱他,脑袋也埋在他脖子间,声音沙哑还带了点决绝:

“我不愿意把你让给任何人。”

裴时济轻笑出声,语调慵懒:“大将军何至于乱吃飞醋?”

鸢戾天沉默不语,稍稍用了点力紧抱住他。

裴时济失笑,在他耳边低语:

“君无戏言,朕绝不负你。”

【诶,诶诶诶,两位...陛下,您就不打算思考一下这个蛋怎么生吗?】智脑很感动,智脑很抓狂,所以呢?

压力全来到它这里了吗?!

连它的虫主都好好做了关于人虫生蛋的可行性分析,您一个陛下,怎么能一点不关心呢?!

“就这么生啊。”

裴时济带着点促狭,含住嘴边的耳垂,细密地吻爬上将军紧绷的下颌线,路过性感的脖颈,最后落在柔软丰润的唇瓣,吞下他逐渐紊乱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