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太监都知道宁德招得了雍都王亲赠的金刀, 一夜之间,他风头无两,成了数千宫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作为他的干爹, 刘义也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拿出多年奴仆的柔顺,再不以上位者的身份自居。
值得欣慰的是, 宁德招飞上枝头后也没有摆出凤凰的谱,对他照样恭敬着,这让刘义心里头好受许多,像他们这种没根的人,收那么多干儿子,防的就是失势后被清算, 虽然他照顾宁德招也没几个年头,但这是个知恩的小子,他对他愈发掏心掏肺了。
也因此, 那些曾经手握重权的大太监对宁德招观感都不错, 他要做什么都配合,哪怕他杀死姜后和小皇帝的手段酷烈残忍了些,但一个太监, 没点扭曲的心思反倒不正常了。
他心里有火,撒出来就好, 撒完后照样是和和睦睦一窝里蹲着的老鼠。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 这小子开始替雍都王要钱了。
但这也怪不得他, 他们这些做奴婢的, 主子爷强势,他们就得弱势,裴时济不比梁皇宗亲那些软脚虾, 他的位置是他提着刀一块地一块地杀出来的,伺候这样的主子,小宁也不好受。
外朝的贵胄们都被大王扒了好几层皮,年节将至,加上河堤工事吃紧,雍都王四处找钱,他们这些前朝旧仆,想要全身而退...出点血也是应当的。
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掏钱那一刻,这些无法无天多年的大太监们心口还是盈满一股戾气,还好宁德招贴心,他们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才没有出口,不然钱保住了,花钱的人没了,这才最糟糕。
简而言之,一段时间的经营后,除刘义外,宁德招还成了昔日权宦们的贴心小棉袄,他做任何事再无人置喙。
眼下他已经摸出几个大太监藏钱的地库,但刘义的一直没有掏出来。
搜太监们的钱不比搜前朝大人门的钱那样容易,银钱是这些人唯一的依仗,使得他们在得势的过程中自发觉醒了地鼠属性,财宝藏得那是一个四通八达,庄园土地这些面子上的东西还好,但在地下隐秘处,大量金银深埋地底,裴时济而今的钱荒,他们功不可没。
宁德招回来后就忙活这个了,但今天不一样,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要遣人把宁若蓁的尸骨送回老家安葬,那地方已经归了裴公,有玄铁军驻守,大家伙安定下来,已经开始筹备春耕,他们宁家的老宅还在,听说裴公已经着人将他家翻修过,村里边都知道他现在替裴公办差。
所以他送妹妹回去,没有人敢说闲话,宁若蓁年级小,没有出嫁,葬在母亲身边是最合宜的。
他辗转反侧几夜,琢磨了所有细节,坟茔的风水和样式都请人一一看过,没有丝毫问题,他只留了宁若蓁生前的一些衣物和饰品,打算送到积香寺请大师做一场法会超度。
可惜身边没有母亲的东西,只得等日后返乡再做一场法事,也不知道父亲还在世吗…
他在除夕这日去了庙里,遵照法师的指引完成了所有步骤,跟着念诵经书,念着念着,心头空空荡荡,他是个天生的小人,缺乏信任这一宝贵的能力,当积香寺的胖和尚慈眉善目地冲他笑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腻味和荒唐。
这种占山圈地,成日放高利贷的肥头和尚真的能把妹妹送到极乐的彼岸吗?
他们自己死后,也该下地狱的吧?
让这群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的和尚替妹妹诵经——宁德招蓦地打了个冷颤,口中的经文一顿,扬起脑袋看着垂眸的如来,突然站了起来。
大师们定力也很不够,见这位大手笔的香客起身,也忙跟着站起来。
宁德招勉强笑了下,问道:
“母亲和妹妹枉死,我心中有诸般苦楚,对这世道有诸般怨憎,令我五脏俱焚,大师可有话教我。”
方丈当即阿弥陀佛一声,弓着身,慈眉善眼,被肥肉挤成一条小缝的眼睛里透出怜悯的光,他道:
“施主所受之苦,皆为前业,诸行无常,世间万物皆有法,如梦泡影,不若放下,可得自在。”
“放下...”宁德招脸上肌肉抽搐,嘴角的笑变得有些扭曲,念念有词道:“放下...”
“我今生诸多苦楚皆是前世罪业,我是罪人,那母妹何辜?我睁眼即见天地倒悬,日月无光,亦是不得争不得抗,不得细看的泡影,因为人生来虚妄,是吗?”
方丈愣了愣,刚想点头,却见这位极有权势的少年面目狰狞:
“可我争了,抗了,也细看了,我已在这泡影似的世道挣扎许久,怨难解很难消,方丈叫我放下,我请问,怎么放?”
“呃...”方丈脸上的肥肉哆嗦,佛前何曾有这样面若恶鬼的香客前来叩首。
宁德招倏然收敛表情,阔步上前,把佛前的衣物收起来,回身冷冷看着方丈:
“告辞了。”
所有和尚目瞪口呆,宁德招抱着母亲和妹妹的遗物走出大殿。
天地不正,此恨难消,他也是发了疯才来找这帮脑满肠肥的秃驴。
他心中懊悔,在积香寺浪费了一个白天,眼下天色已晚,城外的仪式已至高潮,他骑着马到东门时,入城的仪仗将城门堵的水泄不通。
神神鬼鬼都在吼,在火焰的簇拥中,戴傩面的艺人跨着方步前进,机灵的小贩沿路兜售面具,放眼望去,朝天街上只有神魔没有人影。
宁德招心中发急,紧了紧抱在怀里的衣服,小心不让宁若蓁生前最喜欢的素簪掉出来,他下了马,把马推给左右侍从,高仰着脑袋看向仪仗来的方向。
这世上明明已经有了真神,他罪该万死,居然先去寻了伪神。
所以这番辛苦也是他活该的,他在人潮中逆流,艰难跋涉,忽的听到众人惊呼——
坊市空地上燃起一堆篝火,火堆足有三丈高,刹那间,火光通天,狂欢开始了。
宁德招收回视线,却听上方一阵破空裂响,他和众人一样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腾空而起,宽大的羽翼在火光中烁烁生辉,他戴着金甲神面,额刻双目,手执长刀法器,凛然生威。
地上的傩师踏着禹步,童子高歌,艺人狂击皮鼓,锣鼓声如惊雷,火焰在夜色中划出金轨,如龙贯日。
刹那间天地倒转,半空中那天神高举长刀,一挥而下,刀风携排山烈海之威冲向火堆,火焰吃了刀气,一阵摇曳,倏忽间气势更盛,竟有冲破云霄之态,长刀卷起火龙在空中游动,夜幕赤染,轰然一声,火龙碎成无数火流星像四面八方奔去,四野亮如白昼。
宁德招听着耳边亢奋的尖叫,满目怔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此,混沌便开了。
他追着神明降落的方向一直跑,跑的衣冠散乱,汗如急雨,终于出了城,在东门外看见十数甲士结成的仪仗,那金甲神明落在仪仗中央,收起翅膀,摘下面具,赫然是那日他在杜府见到的天人。
宁德招眼中涌出热泪,急急冲过去,跪在仪仗前,紧紧抱着妹妹的遗物,声音嘶哑:
“臣宁德招,求见大王。”
“今天是除夕,你说你要去庙里为亲人超度,怎么又过来了?”裴时济声音带着笑,并不计较他的唐突。
宁德招呼吸急促,心脏跳到了嗓子眼,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直直看着鸢戾天,眼中忽而流出乞求。
“回大王,是臣愚钝,如今佛寺尽是假僧邪祟,如何能够超拔亡魂,臣心中惶恐,唯恐弱妹亡魂怨怼,于是停了法事,特来叩问天人——求天人慈悲护法,赐我妹妹早登极乐,永脱尘寰苦厄。”
说完,再叩首,深深伏地,以示虔诚。
裴时济一时默然,看向鸢戾天,他也有些无措地看着自己,似乎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个少年,他没这个本事。
【他只是求个心理慰藉。】智脑安抚道。
裴时济轻叹一声,牵起他的手往前带了带,朝他点点头,眼神鼓励。
鸢戾天忽的明悟了点什么,蹲下来,从宁德招怀里接过那包遗物,认真地看着他,轻声道:
“我会尽我全力。”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鸢戾天还是试着探出自己的精神触须,竟在那包陈旧的衣物中发现了零星的精神碎屑,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看了看宁德招——很明显,这些细弱如萤火,毫无杀伤力的碎屑,不可能属于这个怨天憎地的少年。
他将那些碎屑拢了拢,递到裴时济面前,裴时济挑了挑眉,低声问:
“这是他妹妹的?”是亡灵吗?
宁德招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茫然的眼却也止不住泪,哽咽着道:
“求大王赐我弱妹早脱尘寰苦海。”
【只是一点碎片,人类的精神力真是不容小觑,这么久了居然还能留下痕迹。理解成亡灵也不是不行,毕竟没人知道到底什么是亡灵。】智脑唏嘘道。
“那该怎么做?”鸢戾天问道。
【你也知道它们很快就会熄灭,还不如仔细感受一下,把能感知到的残余信息告诉他,这个也算超度了...吧?】智脑有点不确定,正在紧急翻阅数据库信息。
可他并不擅长精神感知,鸢戾天抿了抿唇,正犹豫间,腰上突然贴来一只手,浓浓的暖意裹住了他,他微微偏头,就看见裴时济温柔地冲他笑,无声道:
尽管试试。
鸢戾天于是闭上眼,眉心微蹙,半晌才睁开,看着宁德招:
“她觉得很对不起你,希望你以后好好的。”
宁德招泪雨滂沱,脑子里猛然闪过一个画面——
他气急败坏地把刘义送给她的糕点摔在地上,宁若蓁被他吓哭了,却还一边呜咽一边把地上的糕点捡在手帕里。
那时候她哭的说不清话,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全是“哥,对不起”。
她只是个小傻瓜,哪里懂得人世间这许多丑恶...
宁德招心如刀绞,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又哪里值得宁若蓁的对不起,他枉为长兄,他无能至极....
“她,她会...会...好好...会...”
他哭的浑身痉挛,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会的。”
鸢戾天和裴时济温柔地看着他,站在原地等他哭完。
也不知过了多久,哭的险些虚脱的宁德招感到一阵解脱,他小心收好宁若蓁的衣物,擦了擦红肿的眼睛,感激地看了看鸢戾天和裴时济,又是重重一叩首:
“谢大王、天人慈悲。”
言罢,再叩首:“臣告退。”
没有更多言语矫饰,没有太多花哨谢恩,他得了准许,站起来,转身回城,不再回头。
看着他的背影,智脑突地咦了很大一声,裴时济和鸢戾天都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的蛋壳上,多了一道红色的花纹。】智脑啧啧称奇。
......
一人一虫还有一脑回到王帐,都专心地盯着那团精神体...身上的蛋壳。
原本透明的壳上的确多出了一道艳丽的红纹,碰的时候隐隐流光。
“这是什么?”裴时济问。
“这是什么?”鸢戾天也问。
【我怎么知道!!这是本地土产,帝国没有记载。】智脑愤愤不平。
裴时济啧了一声,托起那只毛绒鸡蛋,戳了戳自己盖的蛋壳,仔细感受了下,看向鸢戾天:
“你有什么感觉吗?”
鸢戾天沉吟片刻,指挥精神体蹦了蹦,不太确定道:
“可能结实一点了?”
“我也这么觉得。”裴时济摸了摸下巴,咂摸了下:“这应该是宁德招那小子送给你的,他怎么办到的?”
【其实还有你,花纹是画在蛋壳上的,蛋壳是你做的。】智脑理智分析。
“他真的把你当神明了。”裴时济笑叹一声:“就像佛像金身,都是人镀的,他也给你镀金身。”
笑的鸢戾天心头发虚,定定地看着他:
“可我不是。”
“你可以是。”裴时济拍拍他的手,让他别那么紧张,他又没有招摇撞骗,是信徒自己找上来的,好事儿。
【别动别动,让我建个模型,这是新事物,必须记录。】智脑制止裴时济不安分的手指,别戳了!
“你们那没有吗?”裴时济一手托着蛋壳精灵,一手托着下巴。
【帝国是个科技高度发达的国家,这种封建迷信是不存在的,而且这得信到什么程度才能留下这种痕迹啊?你做了什么吗?我的C级虫主。】
“嗯...我去飞了一圈。”鸢戾天排除了一切变量,这就是他今天做的事情。
【到底还是落后地区,见识少了啊。】智脑发出咂巴嘴的声音,听起来欠欠的,在帝国,留在雌虫身上的痕迹从来都是伤口,哪有这种色彩鲜艳的buff,这C级要是还回得去,精神体不得被送进博物馆展览啊。
“不只是飞,不然为什么只有宁德招的?”裴时济摇头否决,看着鸢戾天笑道:“你救了他,他是这么笃信的。”
“我...”
有吗?鸢戾天心虚。
【他也救过武荆,救过一堆奴隶,还救过张铁案,去北边打仗的时候,他在战场上捞过不少受伤的兵呢。】智脑质疑道:【他们咋没有呢?】
心不诚啊,这群混蛋对天人——智脑暗暗切了一声。
“也许不是没有,也许只是不像宁德招这么有针对性,或者换一种说法,你让他感觉到解脱。”裴时济暗忖,精神上的救赎大于□□上的救赎。
但这也很危险,他之后可是打算打一波寺庙土豪,清一帮吃闲饭的僧人的啊,这群人不事生产,还占了那么多田产,拥有那么多金银,有的寺庙豪奢到佛像金身用真金铸就,那是他娘的多少钱啊!
于是一下子打消了给鸢戾天建庙塑像的打算,上赶着的不值钱,民意如水,反复无常,今天给他镀金身,明天也能砸庙宇,还是宁德招这种自己找上门的比较可爱。
但对内部人员还是可以强化一波的。
“择个吉日,搭拜将台,给你拜将,就定在登基大典后吧。”裴时济决定道。
按进度,明天就是第二次劝进,然后第三次,他就得勉为其难收下这个位置,登基前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如新班子的组建,各司要职遴选,封赏功臣...这些都是得提前讨论好的。
可以叫杜隆兰回来了。
【你的清白人设只打算维持三天吗?】
对智脑的语言艺术,裴时济光速进化到不动如山,他充耳不闻,着人唤来赵明泽——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他看看现在预到什么程度了。
“拜将,我需要做什么?”鸢戾天也严肃起来。
裴时济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一下子又起坏心思:“仪式大多依从《礼记》,你可以先看一遍。”
“...”鸢戾天默默转身,然后又转回来,把自己的精神体从他手里抓回来,再转身。
裴时济噗嗤一笑,凑过去安抚道:
“会有礼官引导的,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再退一步,神器知晓万事,它会...”
【我不会,忙着建模,没有余电。】智脑想也不想拒绝。
《礼记》诶,三百多篇的压缩文字,从吃饭睡觉,打扫卫生,待人接物,婚丧嫁娶到郊游打猎,纲常伦理....细致到恨不得规定你出门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分析解读起来很浪费算力的好嘛,它库里只有一个压缩文件,它打算让它永久吃灰。
裴时济撇撇嘴,故意问鸢戾天:“它的脾气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让虫读《礼记》,虫的脾气也会变大的。”鸢戾天默默看着他。
“...礼其实还是很重要的...”裴时济竭力想了想,没等他想出辩词,帐外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赵明泽禀报的声音都走音了:
“臣赵明泽求见!”
裴时济皱了皱眉:“进来。”
赵明泽滚进来,颇有些无礼地上前几步,紧张地在裴时济耳边低语几句,差点把泰山崩于前都不改其色的雍都王炸下榻来——
他瞪圆了眼,质问的声音也有些走调:“千真万确?!”
“是,是...探马来报,锡城...那边已经启程准备进京了。”赵明泽咬牙切齿,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气的,浑身都在颤抖。
【哦豁...】智脑终于有一次觉得自己不该幸灾乐祸了。
鸢戾天也有些两眼发直,赵明泽的声音虽然小,但根本瞒不过雌虫的耳朵,他听得分明,这家伙带来的消息是:
你爹在南边称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