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王帐中人来人往。

诚如李婉柔所言, 古平河一开,永宁的水量骤降三成,悬在颈侧的刀兵被拿远了, 大家伙终于有了喘气的功夫。

但他们并未因此欢腾, 连同云威将军在内,此次参与爆破的三十二人都受了重伤, 其中三十一人并未经受爆炸正面冲击,只是被甩出去时落地角度不对,其中一人没有落在缓冲垫上,断了好几根骨头,所幸没有伤到要害,智脑给的正骨方案非常有效, 夏医官亲自救治,好歹保住了条命。

但也就把命保住了。

“尽全力救治,伤残抚恤要做好, 这些人都按一等功算, 让功曹仔细记录。”

裴时济说完就定在那,一言不发地看着床榻上的人,他应该走了,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现在该出现在伤员身边嘘寒问暖, 褒奖他们的英勇, 感谢他们的奉献, 顺便了解一下他们的出身, 该提拔的提拔,能留用的留用——

周围人都等着他,可他的脚好像在这生了根。

“夏戊还没回来?”

赵医官也是老大夫, 外伤圣手,只是没有夏医官那般全面,裴时济任用夏戊多年,到底还是更信得过他。

话说出来多少有些伤赵医官的心了,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个。

他也很渴望夏医官赶紧回来接手这位特殊的伤患,针扎不进去药灌不进去,肌肉硬的跟石头一样,被搬回来后就这么硬邦邦地蜷在床上,关节锁死,谁也掰不动,衣服都得用剪子才能剪开。

医卒们忙活半天也没忙活明白,每个人都汗流浃背,最后只能无助地看着他。

他也只能无助地看着裴时济。

裴时济于是指望着夏戊,但夏戊表示:

这位将军我治不了。

他忙着研究神器给的人体结构图,用新铸的手术刀治疗一个大头兵的瘸腿,这种成就感完全不是刀枪不入的云威将军能提供的——

他也不是故意搞这种歧视,就算歧视也是歧视自己,他真的只是非常单纯地,办不到啊!

【他不会有事的,他的身体会自我修复,你们的医疗技术帮不了他。】智脑口气有些低落,该说不说,它比所有人都怕鸢戾天就这样嗝屁了。

它的能量来源依赖太阳,但芯片的日常养护则依赖生物能量,如果没有鸢戾天,它会是一朵失水的花,一片离枝的叶,最终慢慢枯萎。

重点是,它枯萎前那么长一段的孤寡机生该与何虫分享呢。

裴时济略微颔首,脸白的没有一点血色,却终于挪动脚步,他吩咐赵医官和医卒好生照顾,他还有身为王者需要尽到的责任。

他去到伤员帐中,并没有想象中的哀嚎和哭泣,夏医官忙的热火朝天,医卒、家属,每一个人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他还抽空给得意弟子讲解新学到的外伤知识,就地取材地教他分辨血管和神经的区别。

“大王,前面夏医官在做手术,您没有消毒,不能过去。”那个叫黑五的年轻医卒满脸为难地挡住他。

裴时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退回安全距离。

【这种环境建不出无菌室,聊胜于无啦。】智脑安慰道。

血腥味如影随形,裴时济有些昏沉,脑海中鸢戾天惨白的脸挥之不去,他又想问问他的情况,可离开还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实在有些儿女情长。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来到另一个伤患床边。

“大王!”那人一条腿被吊着,肉眼可见地激动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起身,被裴时济按住了:

“躺好,孤只是来看看有什么缺的没有。”

“不缺,什么都不缺,小人的腿也好了,多亏了神医和神器,还有大王恩德!”那人红光满面,一点不像才死里逃生。

他的母亲挎着食盒走进来,见他那么支棱,上来一巴掌把他拍下回去:

“乱动什么!神医说你这腿还得吊三天!”

骂完,扭头才看见裴时济,她虽然不认得人,但瞧那一身气度还有明显有品有级的服饰穿着,琢磨出这应该是个将军,脸上堆出热络的笑容,微微欠了欠身:

“这位将军是...”

“娘,这是大王啊!”床上的小伙激动道,他们下坝前裴时济还为他们斟酒壮行。

那妇人唬了一跳,慌慌张张地要找地方跪下,被裴时济拉住了:

“行了行了,战时一切从简,孤来看看这些壮士,没有大碍就好。”

“多亏了大将军!”那妇人一脸感激,眼角泛出一点水花,没好气地拍了拍儿子的好腿:

“这小子本来就是个瘸的,埋炮的时候引线都要比别人多浪费一截,我当时叫他别去添乱,结果他说有大将军保佑,他死不了,结果怎么着,那么大的火那么大的浪,水里火里走这一遭,还真没死!”

“我是组长,我瘸不影响我跑啊!组里没有谁比我更熟悉火药了,别人爆不了的我能爆,我不去谁去!”

“瞧把你能的,没有大将军你小子早死十次了!”

裴时济扯出一个笑,却显得有些不自然。

那妇人还在叨叨大将军神威赫赫,臂膀冷不丁被儿子拽了一下,她骤然收声,小心打量大王的表情,有些惴惴地问:

“大将军怎么样了呀。”

“...挺好。”他不会有事的,他答应过自己。

可裴时济才说完,帐外匆匆跑来一个医卒,神色惊惶地来报:

“大王,将军吐血了。”

裴时济豁然色变,当即顾不得再说什么,拔腿就走。

那位母亲下意识追了两步,被儿子叫住:

“娘你跟过去添什么乱?!还不快去找神医!”

“哦,对对对,诶不对!大王肯定叫了啊!”他母亲一拍脑门,懊恼道。

“大王和大将军情同手足,这会儿关心则乱,指不定呢!”男人恨不得瘸着腿下床,被他妈虎着脸按住:

“神医说你要躺够三天!”

“娘,这我就要说你了,你没瞧见刚刚大王的脸色,还一个劲大将军大将军,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他娘明显紧张起来:“大将军怎么了?呸呸呸,大将军可是神仙,我告诉你小子,别乌鸦嘴乱咒。”

“我咒什么了我!我敢咒大将军我天打雷劈!”

男人气急败坏,最后关头如果不是鸢戾天张开翅膀替他抗住冲击,他现在早粉身碎骨了!

那可是活生生的天神,他将来还指着跟他和大王一起归位呢!

“我只是说,您就该劝大王回去陪着大将军,我们这有吃有喝的,能缺什么?”

就连一个普通士卒都看穿了裴时济伪装的冷静,他现在其实已经方寸大乱了。

“不是说不会有事吗!”他质问智脑的声音近乎怒吼。

【我只是说他不会死。】智脑很鹌鹑地嘀嘀咕咕,不会死就会好,就没事啊。

裴时济现在顾不得和它计较这点文字游戏了,他回到王帐时,赵医官正大汗淋漓地试图打开鸢戾天的齿关,把药汁灌下去。

不出意外,又失败了。

他看着撒空了的药碗,摸了摸脑门,看见裴时济过来解释道:

“应该是伤了五脏,当服用十灰散止血。”

“我来。”裴时济吩咐他们再送碗药,亲自上了榻,把浑身僵硬的男人抱在怀里,手指在齿关揉按,怎么也不见松软。

他咬了咬牙,柔声在鸢戾天耳畔不住催促:

“戾天,张嘴,把药吃了。”

如此反复几声,终于见怀里的人有了丝反应,却只是一声痛吟,鸢戾天攥住他的衣摆,闷闷地咳嗽起来,唇线血染,点点猩红溅在床榻。

裴时济急的五脏如焚,急声大吼:

“叫夏戊来,叫夏戊马上过来!”

【他来也没用。】神器的声音突兀响起。

“难道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帐篷里呼啦啦跪倒一片,所有人都在裴时济的暴怒中瑟瑟颤抖。

【他做不到,你可以做到。】智脑赶紧道。

这爆发的精神力吓死脑了!链接都要断掉了!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要教你使用精神力吗,你可以用精神力刺激他的身体进入放松状态,激发细胞活性,快速修复受损部位,可以的可以的,有先例,你试试快试试。】智脑噼里啪啦说完,最后补了一句:

【现在就可以学,资质好的马上就学得会,要学吗!】

学不会就是资质不好,可不关它这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落后智脑的事哦!

裴时济满脸阴沉,勉强压住情绪,让所有人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你说,我该怎么做。”

【首先,你得知道什么是精神力。】智脑和众人一样感受了波劫后余生,火速切换发声部位,进入教学环节。

【他和我来的地方,我们姑且称之为帝国,使用精神力是他们种族独有的天赋,但理论上来说,任何智慧生物都有精神力,只需要激活Σ脑域...伟大的人类帝国君主,能否允许我用一点点电流帮您激活那个部位呢?由多项人体实验结果作保证,只会有一点点刺痛而已,绝对安全无副作用。】

智脑笑的有些讨好。

裴时济搂着鸢戾天的上身,闭上眼:

“你做吧。”

.....

他受伤了,不是外伤,每一次呼吸都会在胸腹间诱发尖锐的剧痛,舌尖能尝到嗓子眼涌出来的腥甜,他极力咽下,面无表情跋涉在这片冰原上。

他没有用手捂住伤处,那无济于事,疼痛的面积很广,应该是巨大的冲击波造成的,他不能暴露自己的伤情,那会引来一些糟糕的东西,他需要找一处僻静背风的场所等待伤愈。

那里最好没有别的虫,也没有别的人。

雌虫表情微滞,不知道刚刚那个念头怎么回事——什么是人?

但很快,胸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搅散了他的思绪,他艰难地走着,这片冰原大的骇人。

天是无尽的黑,旷野的坚冰反射着黯淡的蓝光,那是渺远的恒星一点些微的馈赠,吸进鼻腔的空气冷如钢刀,慢条斯理地切割雌虫体内柔软的腔道。

眼前的空旷一如死亡一般巍峨,他只是机械地走,并不畏惧,只是感到寒冷。

这不是他受过最严重的伤,而寒冷是正常的,帝国让C级常驻的星球总是这样寒冷,天空飘落的冰晶并非水汽凝结,而是凝固的氧气、氮气...

绝对残酷的低温,哪怕对雌虫也是如此。

他终于走到了基地。

他身体挺得笔直,从外形来看,完全看不出他正忍受着寒冷和疼痛,执勤的C级在他身边来来去去,没有虫停留,也没有虫发出一点声音,寒冷麻木了思绪,也麻木了情绪,在这样的基地,喧闹是奢侈的。

他沉默地回到自己的保温仓,盖上舱盖,内部仪表显时温度为十三摄氏度。

真的有这样温暖吗?

雌虫表示怀疑,他透过隔温玻璃看着淡蓝色的雪花飘落,舱外又在经历一场极寒,寒意钻入温仓的缝隙,悄然侵袭他的身躯。

他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却咬紧牙关,又一次咽下嗓子眼腥热的甜腻。

他有办法对抗酷寒——

压缩骨骼、肌肉、细胞震颤,通过细微但剧烈的做功使身体发热,尽管这样会加剧腹腔内的疼痛,但实在太冷了。

他不记得这是哪颗星球,所有驻留的星球都大同小异,非战时,所有C级都需要在这样的星球驻守,尽管这个地方资源贫瘠,也没有敌对种族入侵,但据说这是帝国的边缘,命令就是命令。

荒诞的命令。

奇怪,他居然会质疑命令了。

这场雪后,又有一批C级死去,原弗维尔们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有虫死在执勤岗上,有虫死在保温仓里,还有虫死在回到基地的路上。

但他不会死,他虽然是C级,可是他是最强的。

收尸是不必要的,只有主脑知道每个夜晚多少C级、D级死去,也只有主脑算得清每个白天有多少C级、D级出生,那都是于帝国至关重要又无关紧要的数据。

雌虫茫然地看着隔温玻璃,玻璃罩面倒映出一张极英俊的脸庞。

似乎有虫夸赞过他的容貌,但容貌对C级来说无关紧要。

尽管帝国告诉他们,C级也是很重要的。

总有许多肮脏、危险又繁重的工作需要C级雌虫去解决,D级有时候也太不堪用了,他听高级虫抱怨过...

所以C级很重要,他们总比D级堪用。

可是如果这么重要,他能不能要求把保温仓的温度升高一点呢?

体内的伤口让他变得有些虚弱,让他忍不住生出这样软弱的祈求,思考是危险的,就像现在,他又忍不住想象肚子里伤口的位置,会不会伤到孕腔...

奇怪,他以前没那么在意这个的,难道他突然想要个孩子了?

雌虫无措地捂住小腹——

可是,可是...哪里有雄虫愿意和一个C级孕育后代呢?

哪怕是D级雄虫,靠近C级的时候,也只会喋喋不休抱怨帝国分配他们来处理垃圾,还是大量的垃圾。

“怎么还剩这么多?!”

“下次打仗就该死了吧,有什么必要做精神疏导?”

“看见他们的精神触须了吗?这是什么?鼻涕吗!”

“恶心!”

“帝国把雄虫当成什么了?抚慰雌虫的工具吗?!”

“我恨帝国。”

“我恨这些劣等的垃圾。”

多么令虫生畏的话啊——雌虫呼吸急促起来,下意识想要反驳:

C级也很重要的。

C级也可以很强...

然而这话如此苍白,只是寒冷而已,基地里的C级已经死的不足百。

连他也快...

他是最后一个原弗维尔了...

所以说思考是危险的,低落的情绪加剧了低温的侵袭——他突然睁圆了眼,隔温玻璃外出现了一个身影:

很熟悉,很熟悉的影子...

不对,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颗星球有零下两百多度,人类的身体没有办法..

他的心跳发急,轰然推开舱盖冲了过去,那个人也跑过来,俊美的脸上出现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终于找到你了,这鬼地方冷死了。”

“……”

“戾天?”裴时济上去,握住他冷的像冰的手,狠狠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把他的手捂在怀里: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神器说,精神领域中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奇怪...裴时济有些惴惴。

雌虫突然落下泪来,那滴眼泪烫的吓人,竟然没有被零下两百多度的严寒冻结,因为...

那么多原弗维尔里面,终于长出了一个鸢戾天。

王帐里,智脑望着脑袋贴在一起的一虫一人,也很惴惴,想出声又不敢提醒。

裴时济好像学岔了,这不是精神疏导,这是更亲密的精神抚慰。

在帝国,这是已婚的虫虫才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