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垂直管理体系

赴汤蹈火啊陛下!

【到了元朝时期, 医者仍旧被视作“匠艺”,但又与唐和明时的“工”有所不同。

元朝之前说过,他们将人分四等, 但按照职业来, 又是十等, 分别是:

官、吏、僧、道、医、工、猎、匠、儒、丐。

医者之位,竟在儒生之上, 亦可被选拔为官吏, 也因儒生的地位,出路艰难, 不少知识分子转而投入医学, 或者于民间创作曲目,兴盛“元曲”。

只从医学的发展来看, 不能说元朝做得差。

但其实元朝时候,医学发展的土壤,更多在于元朝常年征战,从而对医学的需求量大。

要说明朝的户籍制度, 其实也有受前元的影响。

元朝也有医户制度,以医服役, 也是世袭, 以保证军医的需要, 甚至每个家庭都要保证有人学医。

相较于宋朝的医学发展,元朝的医学发展,更显得残酷,一切为战争服务。】

不少儒生当时就共情了, “前元蛮夷, 轻文重武, 只知杀戮,毫无仁礼,有失人和,合该早早灭亡!”

【那么问题来了,同样是医户世袭,为何要说明初户籍制度中的医户制度,阻碍了医学的发展呢?

难道只因为明初不似元朝那样在血火中强行增加临床经验吗?

可战火少,难道不是好事吗?】

“战火少自然是好事,可医学就是需要实践,就是要脑子,没有战场的绝境,那就需要日积月累的积累,而不是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带着抵触去学医,这是救人吗?怎么可能。”

周王叹气,原本的太医院就更不用说了,一出生就安排好了官职,还不是在民间,接触的案例更少,这医术能高到哪儿去?

一代二代还好,但凡多几代,那是大夫吗?那就是只会理论的文人,而不是医者。

【很简单,元朝需要大夫,就大力培养医者,让大夫的地位不止于受到歧视,医户还可以全免杂役,在元朝,太医院最高职级为正二品。

到了大明呢?正役和税粮不能免除,太医院最高职级正三品,后来又降为五品,这落差,这态度,谁受得了?

而官方的态度,最能影响下面的人。

加之在明朝,户籍制度的严格推行,帝王又不是宋朝的皇帝重视医学,给官员正向引导,反而因胡元入主百年,面临文化断层,需大力扶持文学,大力培养儒生,如此,儒士重新占领高地,医户这等“方技”,又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待遇的下滑,大环境下户籍的歧视,学医是不得已而学,是不得不学,或者,是不用学就能为医,如此,医术如何大力发展?

如此,咸熙元年,年老的周王朱橚进京,考察太医院太医,竟有1/4太医医术不足以过关,似乎就说得过去了。

不过嘛,硬生生将自认活不过一年的周王,都给气得多活了七八年,如此,太医院的太医,又怎么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神医呢?妙手回春啊大夫!】

周王朱橚呵呵笑了,不气不气,气什么?他是那么容易生气的人吗?

学医的,谁没有一个稳定的情绪了?

反正不合格的都撵出去了。

反正这次天幕一出……大明医学,有救咯。

怎么也不能被蒙元给比下去吧?

【周王不得不拖着年老病体,坐镇宫中,整改太医院,还是太子的承明也趁机以京师为试点,对各个民间诊所的坐诊大夫医术进行抽查。

结果……天子脚下,京师,竟还真有浑水摸鱼的……

说的是一个叫严愈的大夫,祖上三代都是大夫,传到他了,他自然也是大夫,可他没有天资,但又不能做其他的谋生,怎么办呢?

那就只能对着书本硬套,但病人很少会按照病例书本来生病,医学又最讲辩证,这就造成,有些人运气好,被他懵对了,治好了,有些人运气不好,没对症,那就只能靠自己扛了。】

周王和一众真有医术的大夫脸色立马严肃了。

天幕这说得,已经算是好的了。

有些病症,看起来是凉疾,可实际是热症,人的身体太奇妙了,这药稍微不对,有时候是能要命的。

“民间控制好舆情,医户世袭,却并非完全没有考核,莫要让百姓慌乱。”

朱棣及时下发旨意。

民间,不能乱。

而不少官员则疑惑,“真这样?可虽然户籍世袭,但真要行医,那也是要进行考核的,人命关天,怎么做得了假?”

“是啊,我大明对医学方面,那也是重视的啊,还有惠民药局给百姓售药……”

“边关,卫所,也有医士,哪里就不重视了。”

怎么就,还真有弄虚作假呢?

“这别是拉出一两个当作了典型,就说都这样了吧?”

【而这,便是医户制度世袭家传,所带来的弊端。

有人因此不思进取,有人因此不得已害人害己。

他们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一出生便看见了未来,他们不被允许有自我,因为一旦有了自我,便是看着自己在深渊中独行,看见阳光而无法触碰。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人更非程序,未来不该被轻易定义。

定义的未来,定义的职业,少有正向反馈的出身,固化的阶级,灭杀的,是人的创造性,也是社会的创造性。阻碍的,是整个社会的发展。

医者,这等治病救人的职业,尚且因被人看不起,尚且有职业困局,何况其他?】

“医者不自医,治得了他人,却治不了自己。”心病如何治?国策如何治?

【但户籍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便是承明,也没有贸然动手改革,毕竟他虽然是改革家,但不是傻子。

承明在户籍制度上,反而是选择了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不似己未变革那样血腥直接。】

不知为何,诸多朝臣竟然瞬间松了口气,这原因,还真难猜呢。

“也是,也是,承明陛下可是大帝,能是大帝,怎么可能不会分析局势。”

这可是能装十多二十年的殿下啊!

对付东宫,不就是温水煮青蛙吗?这才是人家的强项!

【对于太医院的太医选拔进行改制,反而是最简单。

更难的一点,在于民间。

要说明朝不重视医学,也不算,在医学方面,也是有专门的医学教育机构“太医局”的,每年都通过答题考核进行招生,还能由太常寺发给正式入学资格,于太医局旁听。

承明在不能直接一刀改之前,做的便是继位后,在各省均设太医局这样官方教学并考校医术的机构。

说国库不足?那没事,可以让藩王来,名声给藩王,考核权限给朱家藩王,也是一样的。

如此一来,文官自己就会加快速度,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藩王们发出意味不明的视线和声音,中枢文官们的心理素质也强,这天幕也太天幕了,还是看天幕吧。

不过,考核吗?

【承明八年,承明在崇教坊的孔庙旁,建设医庙,口含天宪,敕封医家先贤,外科之祖华佗,针灸鼻祖皇甫谧,医圣张仲景,药王孙思邈,儿科圣手钱乙……

便是黄帝,也被其尊为医祖,一同供奉于医庙之中。】

永乐君臣们不约而同感到庆幸,还好咱大明的承明陛下,对于黄帝,是“尊其为”,而不是敕封呢……

承明殿下虽然狂,但好歹,没狂到敕封黄帝欸……

周王作为一个专业的大夫,则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这是已经细致的进行了分科,那么,医学上的教育,会更加的具体针对性。

这是将医学,彻底当作显学来进行发展,才会有的方式。

虽然现在也有分科,但这和医庙中这样直接把各科先贤给拉出来供奉有所不同,这是大力要大力发展医学的前兆。

且……承明八年,就在孔庙旁建造了医庙,那一年衍圣公府还没被承明彻底给扒下面皮呢,就让儒与医并列了,看不起方技的儒生可不得气急败坏?当真是促狭。

【如此,孔庙与医庙成为邻居,医学在承明这里,值得与儒学一般受到重视,甚至更重。

医国医人,其理一也,儒生提笔为治国,医生捻针救命,更是大医精诚,大医医国。

承明给予医生足够的尊重,提拔着医生的社会地位,无论是生活上的实际地位,还是精神上的荣誉。

庙堂中,太医院改制,太医院院使,同六部尚书一般,官居二品,院判御医等职级也相应提高,以最直白的品阶和俸禄,彰显对医学的重视。

当然,这样的品阶和待遇,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选拔,都不包含世袭,唯能者居之。】

“二……二品?”

不说儒士们,就是太医院的太医们自己,都懵了啊。

“啪——”

“唉哟!院使您打我作甚?”

“不是梦啊……”

二品啊……

周王殿下虽然说了要给他们动一动品阶,但是在他们看来,也顶多升个一两阶,能三品就很顶天了,结果……这可是正二品,尚书们才有的正二品!

正二品的大官啊!直接升了三个台阶,还是越往上,一阶的鸿沟就越大的三阶!

太医院还不像六部,还不像朝堂那样那么多人去争,不世袭才是合理的啊!

进太医院的难度大一点怎么了?不大怎么显得自己进去了厉害?

赴汤蹈火陛下!

朱棣对于是儒医并重还是医压儒没什么看法,只要能好好干活,都行。

不过,正二品,一整个太医院改革,还有医庙的建造,先贤的雕塑……

有钱就是好啊。

以及:

“太医院的可以不世袭了,那民间的医户?”

制度这个东西,能松一次,就能松第二次,松了一次,权威性就已经大大降低。

就像……

就像承明一步步的削藩,最先的试探就是让朱家子可以没有爵位,试探藩王和朝臣的态度。

同时,给藩王的是能争取更大进步的甜枣,给朝臣的,是给他们皇帝和臣子一条心的错觉。

而在他们还在思索的同时,最本质的底线,却已经被他踩了。

这里也是一样,不动声色,将人糊弄得晕头转向,而取得自己要的结果。

果然,只听天幕继续道:

【对于太医院选拔,取消了世袭的选项,先不说太医们态度如何,文臣们反正大加赞同,这样的优待,再世袭,这还得了?

也不是没有臣子,觉得待遇太过了,但先前太医院考核的结果这可翻不了篇,又事关天子御体,谁敢拿天子御体来说笑?

承明一句:太医院的太医都能滥竽充数,这是要谋杀朕吗?

谁敢反对?

承明再来一句:人命关天,太医院挂着九族尚且敢如此,民间呢?民间世袭的大夫,又有多少浑水摸鱼的啊?

百官能如何作答呢?

医生这个职业,太过特殊了。】

挂着九族的太医们:……

这个比喻并不有趣呢。

院使擦了擦额头上没有的汗,“这是真挂着九族啊。”还是最爱九族消消乐的承明治下,谁敢应啊?

文武百官再度重新理解,天幕中所说的,承明的温水煮青蛙,温在哪里?

【所以,不出意外,民间也顺势进行了改制。

医户之家,其子虽是医户,但成年后需进行考核,考核通过后,医户才正式生效,能够行医。

三次考核不过,允其在官府进行一次转籍,但所转户籍方向,也需要进行相应考核。

同时,若有其他匠户的百姓,有自信能转医户,也可以通过考核,进行“转职”。

医户,成为了户籍管理制度中,第一个可以自选放弃/加入的户籍。

并且,对于医生,明确规定,可见官不跪,民间待遇,与秀才同等。

医生救死扶伤,固然高尚,可这样的高尚与能力,并非是强求可以强求来的,医生也需要尊重,也需要生活,也需要真的有医学上的天赋。

只有真正有救死扶伤之心,又有天赋,方才能真正进入医学的海洋,成为真正的医生。

当然了,放现在,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也是真的,这就不是人学的!】

不少老大夫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哎哟喂,可以转户籍了,那混小子终于能转干其他的了,总算不用给他扛着了,我的脸哦,总算能保得住了。”

要是收徒,碰到蠢笨的,好歹能人出去后不报自己名字,可对于自家孙儿……他没法啊!

“总算不用担心我不在后,你去服役把人给医死了……”

“上天有好生之德啊。”

总算是能收了这些妖孽了。

更多的人,则是好奇。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听天幕的意思,不是挺推医学的吗?”

怎就劝人学医,要被天打雷劈这么可怕了呢?

有医户家的学渣则泪目道,“学不完,根本学不完啊!书多就算了,脉案和诊方才是真的学不完啊!”

“考科举还能套模板,医学有时候套模板反而是死路啊!”

劝人学医,可不就是大大的坏蛋吗?

儒生和部分士大夫,关注点则是后面半句。

劝人学法……

医学被承明陛下给推到了和儒学一样的地位,这与国策几乎没什么区别了,后世也看起来重视医学的,不然不可能专门拿医户来作为户籍中的一个案例。

法学,在这里和医放在了一起。

而且,劝人学法,千刀万剐,显然和前半句一样是个调侃,能被这样调侃,反而说明——学医的和学法的人,多!

儒学,医学,法学……

后面呢,还会冒出来多少?

永明学宫,装得下吗?还得被分成多少份?

【或许有人要问了,学医这么累,还容易被人医闹,还能允许转职,那大夫不就越来越少吗?

我们得放在当时的环境去看啊。

放在当时的环境,医户虽然对比宋元,地位不高,但对于其他匠户,已经算是好的了,也算是读书人了。

而且那时候不像现在什么都多,都溢出,大夫在民间还是很受尊敬的。

以及——咱承明又是提高医生的社会地位,又是提高物理待遇的,待遇给足,怎么可能担心没人学医?

说白了,军户后来的改制,不也和医户有所类似吗?都是钱粮待遇给足,谁会轻易舍得离开?咬牙也得坚持不是?】

“医闹?”文武百官理解了一下这个词的意思后,很是不解,“怎么还能医闹呢?”

士农工商,他们士纵然更“清贵”,可在别人给自己治病的时候去闹,这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这后世的管理,真是有意思。”

应当是管理得好,才能让医生多到能被闹,而不怕没有医生的地步,但……都有这能力了,官府脾气是不是太好了些?

说白了,就是皇宫,就是皇帝皇子皇孙,也不会去闹太医啊,没看到之前这几个皇孙要养生,都只是缠着而不是威逼利诱吗?

军中的将士就不管那么多了,一个个顿时就觉得腰板更硬了,待遇给足!他们军中!钱粮待遇给足!

【军户改制后面能顺利推行,而不担心招募不够士卒,不就是靠的待遇给足吗?说起来,以前的军户是想逃出去,那承明之后的军户,就是难进去。

说完户籍制度的阶级固化,我们再来说役籍制度下的不公。

不公在哪里?不公在服役的不同,不公在管理的不同。

这一次,我们拿军户举例。】

“难进去?”

“不公……”

军中,卫所中,无数士卒和军户的家眷们,被天幕的声音所吸引,紧紧地盯住天幕,等一个答案。

承明陛下这个武皇帝,会如何对军户进行改制?又如何,对军队进行改制呢?

但从天幕的三言两语中,便可以窥见,以后的士卒,过得不会差,承明陛下不会亏待上战场的兄弟们,只有这样,才能让其他人,宁愿服兵役,也“难进来”。

这是何等的强大的大明?

这是他们的大明。

【最明显的不公,是在役籍制度下,服役的不公。

最开始我们就说了,户籍的细分,本就是为了服役,而军户和匠户,承担的最重的徭役,军户子弟,更是终身服役,这就是不公。

失去自由,承担最终的差役,受到盘剥,这就是不公。

自吴元年十月至洪武三年十ー月,逃亡的军士就达四万八千余人,这还只是明初。

更为讽刺的是,豪强可以通过“诡籍”,也就是将民间谎报成灶田,去进行避税,富者越富,贫者越贫。

需要说明的是,士农工商,此时的大明,是没有专业的“商籍”的。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们不需要服役,朝廷没有那么大方,商贾承袭元制,从民籍,但又要更复杂一些。

社会毕竟是动态的,流动的,哪怕规定是死的,可总有人想要“活”的。

家庭中,除正职外,是有其余的人力去从事其他劳动的,甚至私下里,悄悄违背规定,分户析产。

如此对比下来,诡籍竟也不算什么了。

但军户,是万万不能如此的,一日军户,世代军户,家中子孙,都为补充,除非有朝一日登科及第。】

得,天幕这话一出,又有不少豪强手脚冰凉了。

“这天幕……就不能有哪一次消停一点吗?”

怎么感觉,从天幕出现到现在,他们一直在被针对呢?

“灶田呐……”天山下的朱瞻圻,可不担心军队会出问题,他就不可能去扣军队的东西,只会把好东西扒拉给军队,倒是灶户,也是个大问题。

毕竟灶户,煮的可是盐啊。

盐铁相关的重要程度,谁能轻视呢?这不仅是钱,这更是军事战略需要。

【而这明显的不公之下,又涉及到背后底层逻辑有不公的原因。

比如,豪强为什么能通过诡籍逃税?因为灶户归运司管理,他不归地方管理,灶户通过户籍套利,可是民归州县管理,灶归运司垂直管理,各有体系,州县官员如何管理?

同理,垂直管理的问题,不单在于灶户,军户也是一样。

灶户归运司管理,而军户,归卫所管理。

这样的垂直户籍管理体系,带来的,就是实际治理中,管理难度的增加。

以人口军户为例,最为直观,即便卫所军户屯田,会散落在州县腹地,即便这些军户,在州县犯了罪,可问题在于,州县官员没有管理卫所人口的权利。

卫所军户,在明初,就已经成为流亡与地痞无赖的聚集之地,军户与民户的纠纷也越来越多。

而这,对普通的民百姓,又何尝不是不公?

军户遭受了不公,又承担了最终的徭役,却又仗着军户之身,予他人不公,这是谁的过失?】

“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朱瞻圻轻声问出。

无人敢答。

“我朱家之责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