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大学士大胃口

谁?祖师爷?

二月, 注定是个忙碌的时节。

科举的会试在这个月举行,以填补朝堂的空缺。

朱棣的出征,也在这个月, 加紧了进度, 预计二月下旬, 北征鞑靼。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一切都不容有失。

反倒是经济的盘活, 是个细致活,不可能一蹴而就, 急也没用。

原本的户部, 也并非全都是庸才,可以说, 朝堂上就没有一个真正蠢的。

当明确的问题摊在他们面前,甚至还有了方向,怎么都能走几步。

甚至于,当天幕出现, 早早透露大明宝钞被承明盘活的时候,大明宝钞的最重要的信誉, 其实就已经活了。

所以对于经济, 反倒不急, 而得知承明一下就搞出来几个司之后,百官默契的暂且延后了这个话题。

先把今年的科举考了来再说吧,现在还没这么多人给老朱家祸祸。

不过只对于民间而言,就没这么麻烦了, 相反, 多了很多热闹。

便是学子群也是如此。

“听说了吗?今年会试会有孔家人参加。”

“啊?今年就开始了?”

“可不是, 去年十月,天幕一出,山东曲阜的老百姓都去告状了,衍圣公府现在就剩下个爵位了。”

“真是给孔圣人丢脸!”

“可不是!”

“但也不对啊,只剩衍圣公的名头,和平常学子一样,也不该直接从会试考起吧?”

“你不知道吗?先前那个衍圣公,看到子孙不争气,呕血了,都没熬到过年,所以陛下给了孔家子孙五个名额,可以直接考会试。”

“五个名额……以孔家的底蕴,这不是白送吗?这老衍圣公不会是故意给后代铺路的吧?”

周王世子朱有燉混迹在人群中,一边收集素材,一边散播了点真真假假的传说,再顺势给人架了起来拱火,谁会怀疑一个一脸正气的书生呢?

“这算什么,还没告诉你们颜孟曾几家也下场了呢。”

今年的会试,可太有意思咯。

周王世子还能混迹在市井,官员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臣金幼孜,问殿下安,不知殿下唤臣,有何要事?”

金幼孜,本也算是原太子党人,还是内阁成员之一,在原本的发展中,金幼孜能随朱棣亲征,就可见他的圣心与自身的谨慎。

但自从天幕出现后,金幼孜就很低调了。

杨浦能及时跳槽抽身,是因为杨浦是湖广人士,不是纯正的江南集团。但他金幼孜虽然祖籍是湖广,但现在不是,是江西人,他跳不了。

可他不是其他同僚,他能得朱棣信任,靠的就是低头做事,谨慎谦恭,不争先不冒头,求得就是一个稳,所以他仍旧还在内阁。

只是,之前都是这爷孙俩直接把任务发给他们,如今直接召他……

朱瞻圻对相对老实的金幼孜还是很看中的,毕竟当初他还观察过金幼孜的进退有度呢。

也就开门见山直接道,“安,劳卿兼任下国子监祭酒。”

是的,原先的国子监祭酒也被拉壮丁拉走了。

金幼孜顿时有了判断,“殿下看重,是臣之幸,只恕臣愚昧,殿下对国子监,期盼为何?”

若是对国子监没有改造的想法,一道任命就够了,何至于单独召见他?

再结合这一期天幕中的经邦学院,以及早早就让他们这群臣子再次不安的“法外狂徒”明章帝……

朱瞻圻也被加班折磨得没精力打机锋了,直接给目的,“稷下学宫。”

饶是做好了准备,金幼孜也没想都朱瞻圻如此直言不讳,如此——野心甚大!

这这这……这可让他如何是好啊!

陛下,啊不是,殿下真是害苦了他啊!

他一个儒家弟子,怎么能在其他学派落魄的时候,还去把他们扶起来呢?

这这这……

“殿下英明!这重担,舍臣其谁?!”

谨慎的金大学士,第一次如此急迫地表态。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已经在帝王家当牛做马了,都是大学士了,现在大明科举的官方教材《四书五经大全》,都还是他和胡广等人一起编纂的。

但他若是稷下学宫模式的国子监祭酒,重现文脉的昌盛,百花齐放,这饼……太大了!

什么儒家不儒家的,《四书五经大全》他都修过了,里面的弯弯绕绕他还不懂?殿下想让他是哪一家,他就可以是哪一家!

胡元践踏我中原百年,殿下这是要重拾汉人的自信,复兴汉人的文脉,重现汉族的辉煌啊!而他,会是这个聚集这个盛世的,引路的文人!

朱瞻圻料到了金幼孜不会拒绝,却还是被金幼孜的急切给惊了一下,大学士,你的矜持呢?

见朱瞻圻一时间没反应,金大学士更急了,“殿下……您不会还找了其他人吧?”

难道是吕震那个不通礼仪的俗人?

还是郭资那个小心眼的铁公鸡?

“那倒没有,”朱瞻圻不至于在这点上去糊弄人,“既然大学士没意见,那就去办吧。”

看样子不需要他再画饼了,这人自己就给自己喂饱了。

朱瞻圻这态度,却让金幼孜更担心了,这态度,是不是太随意了点,对国子监的重视呢?这可是文坛都要闹翻天了。

“殿下……没什么再嘱咐臣的?”

“大学士都是老人了,爷爷信你,我自然也信你,既交给你了,放手去做就是。”

金幼孜怔征地恍惚了片刻,这就是那小首辅愿意与天下人作对的君主吗?

这给足信心,让人放手施为的魄力,真像陛下啊。

不过殿下比陛下幸运,他这个老家伙,肯定不会像陛下的部分武将的,他是能肩挑重担的!

金幼孜眼中,充满了熊熊燃烧的火焰!

谁能想到他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还能有第二春。

这样的机会……

金幼孜气沉丹田,坚定开口,“那殿下,臣有一言,不得不说!”

朱瞻圻有种不好的预感,“说。”

“臣觉得,现在的国子监太小了,不够!”

老朱家提钱就上心的DNA瞬间都动了,这是要钱?

要钱可以,但不能乱要,“国子监可不小,整个崇教坊也基本是以国子监文庙为主,如何不够?”

殿下是个讲理的!我都直接要钱了,都还在问过程,可见对过国子监往稷下学宫的发展,是真心的。

其实国子监一点也不小,如殿下所说,也是隐隐将整个崇教坊都给划了进来,算是给他的基本资金了,整个崇教坊的大小,紫禁城也比他大不到多少。

照理来说,这个时候就该顺势将整个崇教坊给真的定下来,谢恩了,毕竟殿下是真的大方。

但是……

一个大项目,负责人当然是想多为项目考虑的嘛,资金地盘什么的,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多好?

金幼孜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想接手一个大项目。

甚至在朱瞻圻开口的瞬间,就给自己看上了一块风水宝地。

金幼孜从政也几十年了,他是个文人,也是个政客,更是一个——隐藏起来的野心家。

金幼孜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如此大的胆量,他抬头,默默握紧了拳头,给自己打气,野心勃勃地对上朱瞻圻略带疑惑的双眼,“敢问殿下,国子监里,您是想要一个儒学的文庙,还是……华夏的文庙?”

朱瞻圻目光掠过一缕惊讶,探究的视线在金幼孜身上打转,金幼孜仍旧坚定地与之对视。

不愧是——永乐朝的内阁大学士之一。

朱瞻圻觉得天幕出现后,这辈子能慢慢来了,总得给人一个适应的时间,徐徐图之,没想到——终究是他太保守了啊!

这些老一辈的,是真的想上船了就能一次性直接搞最大的啊,他还说先过渡给老臣们接受的时间呢。

他当然更想要一个华夏的文庙,而不是儒学的文庙。

文这个一个字,怎么能只算儒学呢?

皇帝想要这样一个文的庙号,可太不容易了,怎么儒家的就比旁的简单了不成?难度要高一点嘛!

朱瞻圻也知道金幼孜在试探他的态度,但这并不重要,朱瞻圻没有掩饰地笑了,“那大学士……看上哪儿块地了?”

竟真的有戏!

金幼孜顿时更有精神了,浑然不知自己的胃口有多大,“殿下,既然是以稷下学宫……不,既然是以天下文教之中心圣地来打造,我华夏文化,自古以来就讲究一个天人合一,要兴文,在自然中,天地之景中,自然是最好的,所以臣觉得,若仅仅是红墙绿瓦,未免有失生气。”

朱瞻圻心里不详的预感愈发的重了,他似乎有点猜到金幼孜看上哪儿了,“所以……”

“所以……”金幼孜眼光灼灼地注视着太孙,“臣觉得,得有水!从城外到咱北京城,再到皇城内西苑太液池拿那条河水,就很不错!以后曲水流觞,兰亭雅集,坐而论道,端午赛舟……多方便!”

朱瞻圻想到这条河涉及的区域,有些皮笑肉不笑,“大学士,您直说。”

金幼孜当然察觉到了朱瞻圻的低气压,但是谈生意,咳咳,拉扯嘛,就是这样的,太孙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可以商量!

“臣看包裹着什刹海的白忠坊就很不错。”

“那孤看大学士您的胃口也很不错。”朱瞻圻直接被气笑了,这都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是要天狗吞日!

那么大一块地,比紫禁城都大了!

什么概念?放现在,那就是宋庆龄故居、醇亲王府、全国总工文会工团、望海楼、广化寺、银锭桥、郭沫若故居、恭王府、北师大职业技术学校、中国林业大学……那一整片地区!

你用得完吗你!别撑死了!

朱瞻圻还是太年轻了,金幼孜见朱瞻圻这个太孙没有直接向他扔砚台,心里顿时就稳了,太孙,就是大气!就是好脾气!

金大学士不退反进,一张仍旧儒雅的老脸带着蛊惑的语气开口,“殿下,臣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如今咱们北京城还在起步发展阶段,正是现在动工修改,那才方便。”

“殿下你说,若是文庙要成为真正的文庙,以前的文庙是不是小了?但若是直接改,是不是不妥?那不若孔庙改儒庙,再增设法庙,兵庙……或者说直接建一个先贤庙,以前的儒庙就作为旧景……

如此一来,不仅我大明稷下学宫更加名正言顺,天下文人学子,也会更加心服口服,文化大兴,便是建庙等工程……也不必立马建造,只提前规划好图纸。

天幕曾说大明有小冰河时期的加持,钦天监也根据历年规律,说越往后越冷,天灾不可避免,那就尽量减少人祸,这不管什么圣人庙,都是以工代赈下百姓的活路之一,如此,才是真正的圣人庙!”

一个王朝中枢的官员,哪里会有废物?全都是不可小觑的大才。

他们听天幕,自然也不会只听八卦,只在意派系争斗。

天幕上的说的一字一句,都有人记录。

有些不需要公开讨论的东西,不代表中枢的大人物们没有关注,没有去想怎么应对。

钦天监也不是真的只会看天象,天时地理农时,都是钦天监的职责,华夏,是真正的农业大国,什么都能为农业服务。

不可否认,金幼孜说的多个圣庙,很符合他想思想百花齐放的思想,毕竟治国思想是治国思想,民间教育是民间教育,文化发展是文化发展,而圣庙的建造模式,也完全符合大义和仁政。

但……

“太大了。”

说得再多,这么大的一块地,也还是大了!

“现在也没天灾,陛下还在北边动武,西边南边东边也都不安分,那么大的地,再给你建一个国子监?不可能!”

那就是以后有可能嘛!金大学士立马提取到了重点,但没有这样说,这不是对上司的谈判技巧,尤其是上司虽然还年轻,还没有进化成暴君,但不能一赌再赌,火上浇油。

金幼孜思考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胃口有些太大,甚至他都没想都太孙殿下还能和他扯这么久而不是一次否决,早知道他就把积水潭那块儿地一起加上的。

不过观察了一下朱瞻圻的神色,金大学士还是退了一步,并且给自己拉了一点同伙儿,而同伙儿,就是太孙,“殿下,那若是咱永明学宫,以什刹海为分界线,分北武院和南文院呢?”

至于为何是武院在什刹海以北,当然是北方那一块相对南方对地方更小了,他金幼孜一个文臣,难道还会偏帮武学不成?

他能提一句都是仁义,以及担心殿下主动提及,分走更多罢了。

且武院,本就是迟早的事儿,与其不知道什么时候立项,不如现在由他接手,也给武勋那边卖个人情,总得为后代考虑不是?

朱瞻圻仍旧面无表情,却不得不佩服永乐朝老臣子的能力,看看,这就已经给取名了,永明学宫,既可以说是大明永久,也可以说永乐的大明,永乐与承明,不管哪个君主,都给照顾到了是吧?

别说,还挺好听,而且……干都干了,似乎确实一次规划到底更好。

这个金大学士,太懂他这个喜欢给全球圈地盘的承明帝的想法了。

“动工太大,金卿先写个折子,我会向陛下请示。武院那边到时会有武勋负责,先将国子监的风气改良改良,不急。”

金幼孜笑得露出了大白牙,嘿,说是向陛下说明要请示,但金幼孜知道,这是已经成了,因为朱瞻圻已经动心了。

且……这样的一个大工程,这样的对文学的重视,永明学宫一出,文武并重,加起来比紫禁城还大,谁看了不说大明重视文教,重视文化?

而且这还是在陛下的永乐年间做出的决定,这可是陛下的功绩,资金什么的,都有太孙和户部考虑,以陛下现在的心思,怕是看一眼就直接答应了。

金幼孜喜滋滋的出了东宫,春风扫在脸上,人都要醉了。

初春的太阳,可真暖啊……

“哎呀,我这个命啊,好啊!”

等事情落定之后,那群家伙怕不是要酸死了哈哈哈!

得想想,这永明学宫,还能怎么完善细节。

“退庵这是又被殿下加了什么担子了,连路都不看了?”郭资调侃的声音,打断了金幼孜的思路,却也让金幼孜不至于想得太认真脚底踩空摔下阶梯。

金幼孜,号退庵。

金幼孜回神后,朝着郭资拱手道谢,完全看不出之前心里还蛐蛐过人家,笑着道,“不可与人言,不可与人言!”

郭资狐疑地瞅着走路带风的金大学士,“这是喝了什么灵丹妙药了?”

怎么别人加班是一脸春风得意,就他户部三天两夜合不上眼呢?

但郭尚书没空细想了,陛下就要出征了,他虽然留在京师,但这并不代表,他这个尚书就能轻松了。

相反,有种操心得更多了的感觉,瞻坦公子……靠谱吗?

郭尚书担心年轻人不靠谱,国子监的年轻人,却觉得徐珵去考科举就是很靠谱。

“今年科举,到殿试的时候,陛下可不在京师,元玉,这一定要是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少年进士,年轻太孙,殿试场上,啧啧啧,金风玉露一相逢啊!”

“就是,元玉,你现在可是我们国子监的门面!把于谦给干下去!”

“最好考个探花回来,探花一般传唱度广。”

“对对对,于廷益是三甲,你就是第三!”

“你已经落后一年了,我们得后来居上!”

徐珵假笑着揉了揉眉心,这些个家伙,在国子监里到底都学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当着他这个当事人的面磕,真不怕挨打啊?我和殿下的事,跟你们什么关系啊,啊?

也是巧了,踌躇满志的金大学士,高高兴兴走进国子监,就撞上了这一幕,看了,听了全程。

金幼孜:……

这大明开国才几十年啊?前祭酒才调任几天啊?国子监就成这样了?

就这?这还重振文坛?就这,还以国子监为基础打造大明稷下学宫?

他现在都不好意思以国子监的名义邀请广大名士来相互论道!

金大学士发出教导主任的凝视,以及二字语气真言,“咳咳!”

学生们顿时哗啦啦散开站成一片,本能反应了属于是。

“干什么呢?这是国子监,是学堂,不是你们自家后花园!出了这道门,别说是我国子监的学生!”

从现在开始,国子监要脸!

他是国子监祭酒,也是以后的永明学宫第一任院长!他要脸!

“行了,下去吧,今日放假,元玉留下。”

学生们顿时作鸟兽散,等离开了,才反应过来,“这人谁啊?”

徐珵耳边也终于清净了,对金幼孜拱手道,“学生徐珵,见过祭酒。”

金幼孜也不好奇徐珵能猜出来,一个首辅苗子,猜不出他是祭酒,那这个苗子和天幕,肯定有一个有问题。

不过金幼孜还是本着待人接物的礼貌,告诉了徐成自己是谁,哪怕他可以不告诉。

“你就纵着他们扰你学习?今年科举,于你而言,可并非最优解?”

以徐珵的天资,再沉淀几年,由国子监教导,朝堂上实习,到时候科举,才是真的能稳一甲前三。

“该学的,不差着一两天,不过是同门玩笑。”这群靠着关系进来的二代学生,以后能发挥的用处大着呢,养着就是。

“为人臣子,自然应急君之所急,能早日侍君,也能让殿下更为顺心。”他来这儿本就是走个流程的,真要学东西,还是得上朝堂,科举之后,才更名正言顺。

同窗的玩笑话也没说错,少年储君与年少进士,那才是君臣惺惺相惜,才是佳话,而不是平白提拔一个学子,惹人遐想。

金幼孜颔首,“我的路你没法学,但你既然还在国子监,那我也好为人师一回。”

“学生荣幸。”

金幼孜示意他跟上,“承明是殿下,殿下却已非天幕的承明,如今殿下,不必次次行非常之举,所谓媚上,所谓刀锋,于现在的殿下而言,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有没有兴趣当一派的新祖师?”

殿下能直接让他放手施为,对于还在国子监里的小首辅也没有提一句,那就是只要他能说动徐元玉,那就能用。

且对于学宫的发展内情,殿下并没有多说,但并不代表,他们这群老家伙,猜不到殿下的心思。

殿下和前面两位陛下一样,都更加的务实,甚至比两位陛下更为激进。

相较于纯粹的理论,他们更喜欢更多对国家有利的的学识。

天幕中,透露出的农业司考试,承明陛下却又很重视《梦溪笔谈》,还有大明治水如治国,就是例子。

所以,徐珵这个有治水天赋的未来水利专家,他当然不会忽视。

“什……什么?”

徐珵觉得自己莫不是幻听了?祖师爷?他?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