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灯烛下罗秀正在缝衣裳,不知怎么了一直心神不宁。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睡了,今天怎么都睡不着,干脆起来把没做完了衣裳缝好。

缝了一会儿眼睛不舒服,罗秀挑了灯芯把烛火拨亮,肚子里的娃大概感觉到光线,小脚踢了他两下。

“乖乖阿父给你吵醒了吧,缝完这几针就吹灯了。”

肚子里的娃又轻轻踢了两下没了动静。罗秀摸摸肚子颜与,也不知道相公有没有收到自己寄去的信。

还记得相公离开前说自己可以请假,过年的时候兴许能回来,罗秀心里还期盼着,如今一晃郑北秋已经走了七个月,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边关一点音讯都没有,只怕是今年回不来了。

走神的功夫针尖一下扎在手指上,罗秀疼的嘶了一声,血珠从手指滚落在衣服上,幸好这是件深色的衣服看不出血污。

一股莫名的心慌涌上来,罗秀赶紧放下针线靠在枕头上缓了缓神。

半晌这阵心慌才过去,罗秀又想起那天晚上做的噩梦,莫不是相公出了什么事?忧虑的他一宿没睡着。

*

远在平州的郑北秋还在跟金人对质,他们十几个人围成半圆向后方的巷子靠拢。

打斗一瞬间就开始,大家伙握着兵刃疯似的跟金人对砍起来,到了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谁都不敢含糊,生怕一不小心就被对方一刀带走。

郑北秋和王端顶在前头,该说不说这小子功夫底子确实好,加上在大营里被郑北秋苦训了几个月,耐力比之前强了不少。

一刻钟后,对方倒了六七个金人,他们这边也有人受了伤都没伤及性命,但有人已经快没力气了。

跟着王端一起出来的几个小子,从中午到现在一口饭都没吃,加上走了这么远的路,刚又被金人绑了半天宿,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

郑北秋也发现他们的异常,手上的刀挥舞的更快了,拼了命似的护着身后的几个人,“王端,别打了带着你的几个小兄弟想办法退到巷子里去!”

王端咬着牙点了点头,这种情况他也没别的法子,只能听从百户的安排。

他带着江长明几人往后走,缓缓的打开后路退到一条一米多宽的巷道里。

郑北秋也且战且退,进了巷子就好了,最起码不用担心腹背受敌,左右有墙挡着只要把前面的敌人挡住就好。

再撑一会,撑到援兵过来……

高强度的打斗让郑北秋的身体紧绷到了极致,手中的刀也用到了极致,那些金人打的已经烦躁起来,怎么眼前这个中原人这么能打?好像无论使出什么招式都能被他化解再反击回来!

这么拖下去不行,尔来镇的秘密不能被这些中原士兵发现,今天这些人都得死在这,不然他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为首的金人将领大喊一声,所有人金人齐齐退后。

郑北秋刚想缓口气,前头突然涌出来十多个士兵,朝巷子单膝跪地搭弓射箭。

“快躲开!”郑北秋目眦欲裂。

挥舞着长刀格挡在身前,匀出时间让他们逃跑,可射过来的箭太多了加上天色黑暗,一根箭噗嗤一声扎在了胸口。

郑北秋向后趔趄了几步,依旧咬着牙抗在前面,“快翻墙藏起来!”

后面的几个人腿脚都软了,根本爬不上去,王端和其他几个人扶着他们往上爬。

又一箭射在郑北秋的腿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是他不能走,他走了后面的人都得被射死,郑北秋砍断胸口上碍事的箭身继续拼打,给其他人留下逃生的时间。

打到后面手里不知道是汗水还是血水,湿滑的快握不住刀了,这些金人怎么像马蜂一样杀不完,怎么杀不完呢?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声响起,金人们手中的动作齐齐停下,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仓惶的往外跑去。

郑北秋没敢追,握着刀还守着巷口,是援兵到了吗?应该差不多到了吧,这群孙子就算爬也该爬来了!

昏迷前的最后一刻郑北秋想,自己不行死,他若死了阿秀和孩子们怎么办?他得活着回去……

“咣当!”身上力竭再也撑不住,天旋地转整个人向后摔去。

“百户!郑百户!”

营里的兄弟们来了,大家伙听到尔来镇里有金人就立马穿上衣服带上兵刃急匆匆的朝这边跑来,路上没敢耽搁一点。

进镇时废了些时间,门口堵着五十来个金兵,缠斗了一会儿。

幸好他们人多势众很快就将对方压制住,杀了一部分跑了一部分,进了镇子循声追过来,那些金兵跑得到快瞬间没了踪影。

老余他们来不及追那些金人,看着倒在血泊里的郑北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血冻成冰衣裳都冻硬了。

有人探了探郑北秋的鼻息,“还活着,先把百户送回去!”

之后的事郑北秋就不知道了,手下把他送回军营的时候已经昏迷了,胸口的箭再有半寸就扎在心脏上,亏得前头有几层牛皮挡住冲力。

腿上的箭卡在骨头上拔不出来,只能先削掉箭身等军医帮忙取出来。

除了箭伤,胳膊和腿上的刀伤数不清,最重的一刀砍在臂膀上深可见骨,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扛下来的。

长刀营折了三个士兵,这三人里就有那个跟随在王端身边的江长明。

王端也受了伤但是不致命,因为自己的一个判断失误,间接害死了身边的朋友让他追悔莫及,若是当时他没有执意要进去,而是回营通知大伙……说这些都晚了。

因为遇上了这么大的事,长刀营的巡守提前结束。

尔来镇的事却没有结束,金人能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边,简直把上面的人惊出一身冷汗。赵老将军直接下令派了五千人马将尔来镇翻了个底朝天。

不查不要紧,一查吓了一大跳!

尔来镇的底下居然有一条暗道直通金国!

这条暗道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开始挖掘,因为太过隐蔽加上尔来镇的传说一直没被人发现,三年前地道已经挖通了,恰逢那时金国内乱夺嫡,这条暗道就没用上。

后来金国局势平稳,新上任的君主又打起大周的主意才命人用这条暗道运送物资。

他们将尔来镇几乎挖空,当成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已经堆了不少粮草和兵器。一旦物资运送完大军很快就会打过来,这条暗道可以源源不断的给他们传送物资。

谁承想阴差阳错被郑北秋他们发现了!

尔来镇地道被破可以说影响了整个战局,金国原本可以借着这条暗道打大周一个措手不及,如今功亏一篑,地道里负责看守物资的金人全部被杀,里面的粮草兵器被收刮一空,最后将地道彻底炸毁。

*

十二月初两国正式开战。

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是大周宣的战,卫琛将军带领着先锋营和两万精锐直接打到了金国境内,占领了金国边境的三座城池,可谓是一战成名。

这些事都是半个月后郑北秋从手下那听来的。

他重伤后被送回了平州大营,这次伤的十分凶险,接连高烧了昏迷,好几次军医都以为他活不了了,没想到最终还是挺了过来。

清醒后赵老将军亲自来看了他一次,郑北秋受宠若惊,他只是个没有品级的小百户,哪里值得老将军亲自探望。

“卑职拜见赵将军……”郑北秋慌乱的从榻上起来想要跪地磕头,被赵铎伸手扶住。

“你伤还没好,切勿乱动。”

“尔来镇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做的不错!”

郑北秋紧张的磕磕巴巴,“不,不不敢,卑职只是尽了力。”

赵铎拍了拍他的肩膀,“早日把身体养好,随本将建功立业。”

“卑职遵命!”

王端也过来看过郑北秋好几次,这小子之前不服气,尔来镇过后彻底心服口服。当时换做是他肯定做不到郑北秋这份上,把所有人护在身后。

郑百户救了他一命,他心里记着这个恩情。

*

养了两个月,郑北秋伤才养好,不过他腿上那一箭伤的太重,几乎把腿筋射断。

眼下骑马打仗肯定是不行了,不得已从先锋营退了下来,却因祸得福升为负责后勤的内需的六品校尉。

这是个肥差,一般只有上头将领的亲信或是有背景关系的人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郑北秋能升到这个官位也有王端的功劳,他这人从小在官宦人家长大,耳濡目染对官场上的事十分了解。

他将尔来镇的功劳全都推到郑北秋身上,还特地给家里写了封信,有范阳节度使的举荐加上赵老将军的提拔,郑北秋才坐上这个位置。

除了升官朝廷也封赏了五十两金子。

这五十两黄金折成银子就是五百两,对于大官来说不够看的,但在郑北秋眼里已经足够多了,基本上能让他后半辈子过上衣食无忧的富足生活!

伤养好后郑北秋辞别了先锋营的兄弟们,高高兴兴的去赴任。

临走那天,大家伙走出营房为他送行,那些老兵更是红了眼眶,他们舍不得百户,如果当时不是百户拼命守着他们,早就死在了尔来镇里。

郑北秋拍了拍两个总旗的肩膀,“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顾好兄弟们,为将者当身先士卒。”

“遵命!”

郑北秋叫来王端,以这小子的能耐,自己离开后应当很快就能接任长刀营的百户了,“升迁的事谢了。”

王端红着脸挠挠头,“百户说笑了,是您凭本事立的功劳,小的没帮什么忙。”

郑北秋没再说什么,坐上马车挥了挥手,再次告别了军营。只是没想到这次离开的这么快,原以为至少得在边关奋战三四年才能立功升官。

不过现在的结果也一样,他这次是真害怕了,以前他在战场上不怕死,因为心里没有挂念死了就死了。

可现在不一样,昏迷的这段时间,他浑浑噩噩做了许多梦,梦见自己死在边关,罗秀拖儿带女的来寻他,可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人,最后找到一个坟堆。

罗秀跪在坟前哭骂他,用手去挖坟上的土,手指都挖出了血还不停下。

郑北秋心疼得要命,想伸手抱抱他但是没办法触碰到人,只能在风中哀嚎。

幸好那只是一个梦,他还活着,他能活着回去陪阿秀一起生活!

一月中旬,郑北秋抵达了幽州,在这里领了官服和官印,因为他是负责军需运输的后勤官员,所以不用再去前线。

不光有了自己单独的住所,还给配了四个随从。

郑北秋朝上头的官员请了个假,阿秀马上就要生了,自己现在往回赶的话应当能赶上,他得回去陪着阿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