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船夫颇为健谈,一路上一直跟他们聊天。

“靖王你们晓得不?”

郑北秋牵着马点点头,以前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见过两次,但都是离着远远的,隔着一层马车或者轿辇,所以并没有见过本人长什么模样。

那船夫神神秘秘道:“我可见过靖王,当初他渡河的时候还是坐的我的筏子呢!”

“真的啊?”

“当然啦,这种事可不敢乱说的!算起日子应当是去年六月中旬,有一天雨特别大,电闪雷鸣听着都吓人。赶上这种天气大家伙都早早回家休息去了,就算是经验最多的老船夫都不敢下河。”

夜里他们正准备睡觉,突然大门被砰砰敲响,他赶紧起身去查看,结果就见门口站着一队士兵,手里拿着长刀,叫他马上起来去弄筏子渡河。

“我当时吓得哟,差点尿了裤子,为了活命只能硬着头皮披上蓑衣跟他们走了。一到了黄河边上,好家伙黑压压的一大片人呐,我们附近的上百个船工都给抓来了,让我们撑筏子过河。

可这么大的雨咋敢过啊,跟他们说了也不听,必须今晚走不然就砍了我们,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一个筏子最多能载四匹马八个人,他们人太多最后好多马都不要了,一个筏子站二十个人,这么一趟一趟的运过去,足足运了两日才把人运完。幸好运过去他们忙着逃跑没找我们麻烦,算是保下一条小命。”

这件事成了这些船夫们的谈资,凡拉一趟客人都会跟人念叨一遍,往往能引得客人惊呼不已。

行至黄河中间水流变得湍急起来,筏子也开始颠簸,郑北秋紧张的手心出汗,他虽然会凫水但车上拉着他的夫郎和孩子们,可不能出了事。

马车上罗秀和小凤也紧张的够呛,二人各自搂着两个孩子一动都不敢动。

船夫似乎看出他的担忧笑着说:“别害怕,中间这段水流有些急但不会翻,只要不刮风起浪就没事,你瞧前头能看见河对岸了。”

郑北秋往远处看去,果然能看见不远处的渡口。过了黄河就离家不远了,一股思乡之情不停上奔涌,让他心血沸腾热泪盈眶。

过了中间这段果然水流平稳了许多,罗秀和小凤也敢稍微活动一下,掀开车窗朝外头张望。

浑黄的水面被阳光照的波光粼粼煞是好看,罗秀小声道:“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去过蜀地还看见过黄河。”

小凤噗嗤笑出声,“嫂子说的对!咱们这辈子可值了!”

村子里的妇人和哥儿一辈子怕是都没出过常胜镇,他们不光跑出镇子还跑到千里之外的蜀地过了两年,这跟老家人说起来不得惊掉他们下巴!

坐在后头筏子的林立也同样立在筏子上,看着波光粼粼的黄河胸怀激荡,忍不住吟诵起李太白的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这一刻大家都被这天地之间的景色所震撼,大概这是此生仅有的机会。

在河上行了将近一个时辰,筏子终于抵达对面的渡口,已经有人立在上头帮忙牵引绳子,船夫们都是这般互相帮忙的。

绳子拴在木桩上,筏子停了下来,郑北秋安抚了烦躁的马儿,跟着船夫慢慢朝岸上走去。

当车轮完全踏上土地时,他这颗心才落了地,银钱上筏子的时候已经结完了,靠边等后面的人的登陆。

后头的几个筏子有点慢,等人的功夫郑北秋询问船夫道:“有中途翻筏子的吗?”

“怎么没有?前些日子渡河就有一艘筏子翻了,连人带车全都掉进河里了!”

郑北秋听得心惊,“那人救上来了吗?”

“听说是救了两个上来,其余的都被冲跑了,连船夫都没能活下来,造孽啊……”

好在后面的筏子有惊无险全都安全抵达,杨二柱下车的时候腿都软了,“他大爷的这玩意再也不坐了,太吓人了!”

郑北秋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不坐了,谁爱坐谁坐。”

一行人继续赶路,最好赶在雨季来临前回到老家,不然路上下起雨不好走,道路泥泞大人也容易染上风寒。

过了黄河就到了兖州地界,这边自古以来就不太平,不少流寇和土匪在这边拦路打劫为生。这次打完仗不少回不去老家的平州军也在这边住下了,干起这掉脑袋的生意。

马车行驶在山路中央,郑北秋敏锐的察觉到一丝危险,这是他在边关经八年攒下的经验。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的让人心惊。

把刀放在趁手的地方,若是有人偷袭直接就能反击。

“柱子,叫着后头的小子们都提起精神!”

“哎!”二柱子知道这是有情况了,立马从车上抄起之前做的武器,几个孩子也拿起铁锹铁镐紧张的戒备着。

行至中午,太阳烤得马儿骡子干渴走不动路,途径一条小溪旁,郑北秋只得下令停车休息。

不远处山上早已埋伏了一队人,有专门望风的小弟见这伙人停下马车,立马跑上山报信:“大哥,一共十四个汉子,其中有四五个瞧着年纪不大。”

为首的人摸着下巴道:“人不多,倒是挺警惕,待会儿下去的时候小心点,把车上的粮食留下来就行莫要伤人性命。”

“哎,知道了!”

他们都是平州军哗变时逃出来的士兵,老家就在平州本地,靖王回去他们就不敢回去,万一被抓住肯定是要砍头掉脑袋。

不过他们也非坏的灭绝人性,只劫财不劫人命,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车队缓缓停下,汉子们开始堆灶生火,妇人和夫郎们带着孩子下来活动身子骨。坐一路的车屁股都坐硬了,特别是兖州这附近的道十分颠簸,颠的身上骨头都松散。

几个小子们牵着骡马在河边饮水,郑北秋则握着刀在附近巡逻,稍有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的注意。

林立见他这般警惕,踱步走过来道:“北秋兄弟,这边不安全吗?我见你拿着兵刃一直警惕着。”

“无事,可能我想多了,就是这条路走了这么久一个人影都没有,路两旁也没见着驿站和村落,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无妨,咱们已经走了一多半的路程了,再有一个月就能到冀州境内。”

一想到马上到家,郑北秋心里也舒畅了不少,“还不知道老家现在什么样呢,驿站里听说不少人家都绝了户,只怕日子都过得十分艰难。”

林立负手看着远处的青山道:“好歹还留了人下来,史书记载前朝战乱,冀州十户九空那才叫惨烈,眼下我担忧的另有其事。”

“什么事?”

“你在平州当过兵,应当知道金人有多难缠,虽然眼下他们也陷入夺嫡内斗,但等他们缓过来就怕边关守不住……”

平州军原本将近二十万,这一仗打的七零八落,战死重伤的近六万余人,南军收编去八万人,还有一些不知跑到哪里去的零散士兵,当初靖王带过黄河的三万多人因为哗变也不剩多少了。

周国最强大的平州军已经名存实亡,万一金国攻打过来,到那时候就不是简单跑路能行的了。

郑北秋听着陷入沉思,这种事他又怎么会不懂。

金人心狠手辣对周国的百姓十分残忍,基本上每打过一个地方,都会对当地人进行一场屠杀,若真等他们打过来只怕就是灭种亡国之祸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升斗小民考虑的事,朝中有都是文臣武将,到时候自会派人过来接手平州,不会一直沦落在靖王手中。

“大秋,吃饭了!”远处罗秀吆喝一声,郑北秋和林立点了点头朝自家这边走去。

刚走几步突然察觉不远处的灌木丛似乎在晃动,他眼神立马变得凌厉起来,“二柱,叫大伙抄家伙!”

“哎!”别看二柱子脑子不太行,但四肢发达武力值不俗,加上在益州这段时间郑北秋天天拉着他们操练,以他的身板对付两个汉子不成问题。

刘彦虽然胆子依旧小,但已经不像之前那边遇上事就吓得不知怎么办好,他赶紧护住妻儿和嫂子,带着几个孩子退到马车旁边,用大马车做掩护。

郑北秋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刘彦精神抖擞,从骡车上摸出擀面杖握在手里保护着亲人。

林家那边反应也挺迅速,六个男丁都拿出武器围住林立一家。

山上的人见暴露的也没再隐藏,将近而二十多个汉子手持兵器从山上鱼贯而出。

郑北秋脸色冷峻起来,这伙人看着训练有素不像是是普通的劫匪,更像是军营里出来的士兵,而且他们手上的兵器也占便宜,尽是些长矛长戈打起来他们这边肯定要吃亏。

走了这么远的路,经历的这么多艰难险阻,马上就要回家了,他不想身边任何一个人掉队……

郑北秋脱掉外套,拿腰带缠在手上和刀柄上,防止待会儿打起来血太多手里打滑。

对方看着郑北秋这架势也吃了一惊,这是打算要跟他们拼命了,不由得正色起来开口道:“我们不想伤人性命,把马车和车上的东西留下,赶紧走吧!”

郑北秋听这声音一愣,打量对方为首的汉子,半晌开口道:“老粱?”

对方被他叫的也是一怔,眯着眼仔细看着郑北秋,有些不太确认的开口道:“是,是郑百户?”

“你他娘的吓死我了!”郑北秋疾步走上前踹了对方为首的汉子一脚。

“真的是您啊!”粱安也有些不可思议,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碰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差点把自家人给截了!

“您刮了胡子兄弟们都认不出来了……”

郑北秋冷了脸道:“别他娘的东拉西扯,我问你们在这是干啥呢?”

粱安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百户您不知……”

此人以前在郑北秋手底下做过总旗,领五十多个士兵,后来郑北秋走后他就被调到另一个百户手下任职,依旧是带五十多个兵。

这场战争他们算是精锐军,撤退的时候被迫保护刘邺渡过黄河,后来又因为军中哗变,他就带着这些兄弟们逃到了这里。

“我们只劫了粮食的和钱财,绝对没伤过人性命!”粱朔竖着手指对天发誓。

身后的人也跟着赌咒发誓,这些兵见到郑北秋都有些怵头,当初在平州时没少被他操练过。

郑北秋扫视一圈,见他们不像撒谎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又抬手给了梁安一拳,“平州回不去怎么不去冀州府?眼下残兵败将这么多,朝廷不可能不管。”

“我们是打算去冀州的,但是手里没有盘缠身上也没有粮食,从这到冀州有六百多里路,山上还有三四个缺胳膊少腿的兄弟呢……”

逃出来的时候还剩三十个人,有几个兄弟因为受了伤不治身亡,还有几个活下来了,但没了生活能力,他们手里又没粮没钱,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干起拦路抢劫的行当。

“我想着攒下一点盘缠就带着他们一起去冀州,甭管咋说也不能看着兄弟们饿死……”

“你倒是仁义了,可曾想过那些被你们劫掠的百姓?他们没了粮食怎么活下去?”

粱安低着头不说话,他也知道这么干不对,可实在逼得没法子了。

“你们还剩多少人?”

“算上山上的六个兄弟,还有二十七人。”

郑北秋一个人帮不了这么多,得让林立帮帮忙,他大小也是个官,这些人跟他一起回冀州府应当更容易安置下来。

他跑去跟林立说明的情况,“我这些兄弟都是跟金人拼过命的汉子,受了伤实在被逼的没法了才落了草,但也绝对没干过伤人性命的事,如今我想着求林大哥帮帮忙。”

林立一听郑北秋跟这些人认识,松了口气,“北秋兄弟但说无妨。”

“我想求您带着他们回冀州,无论是安置在军营还是什么地方,给他们找个容身之所就行,也好过在这种地方当山匪……”

林立略微犹豫片刻就点头同意了,“你既然开口了,为兄自然要给这个面子,虽然我官职不高但安排几个人的能力还是有的,让他们随行一起走吧,粮草不够我也可以帮忙。”

“多谢林大哥!”

“不用谢,我也是为了自己,冀州现在的情况不明,兴许前头肯定还会遇上流寇,有他们随行护卫安全多了。”

“我这就叫他们收拾东西下山。”

郑北秋回到梁安这边,“去收拾东西,把受伤的士兵也抬下来,我给你们匀辆车。”

“百,百户……”

“别他娘的磨磨唧唧,同行的那一位是冀州司农六品官职,你们把他护送他到冀州,他答应我会帮忙给你们安置下来。”

粱安忍了半晌没忍住,挺粗犷的个汉子哭的眼泪汪汪。“俺就知道,跟着百户才有活路!”

“快去吧。”

几个汉子跑上山,不多时就将缺了腿伤了胳膊的几人背下来,这些人郑北秋都有印象,有的甚至能叫出名字。

他们见了郑北秋也是激动不已,没想到时隔三四年还有机会再见面。

郑北秋把之前杀的那几个人贩子的车空出来,让给了他们拉受伤的士兵。又把自家买的粮食拿出来两袋给他们,让他们煮粥吃,等到了下一个城镇再补给。林立这边也拿几袋粮帮忙。

简单的休息了一个时辰,一行人又继续启程。

因为带了二十多个士兵步行跟在后面,行进的速度慢了不少,不过这一路倒是十分安全,就算有劫匪想要拦路看到这群士兵也不敢动了。

匪不敢与兵斗,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主要还是斗不过,人家是正经操练出来上阵杀敌的士兵,真要是对上都不够一刀剁的。

就这般慢慢前行,到六月中旬他们终于抵达了冀州府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