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蚕丝布有好几个步骤,首先第一步就挑茧。
并非所有的蚕茧都能拿来织布,茧的好坏决定了这块布料的品质,往往颜色越干净光泽度越好的布料才能卖上高价。
罗秀和小凤把两家的蚕茧合在一起挑拣起来,凡是颜色发黄发暗的一律挑拣出去。
挑的时候小凤还怪心疼的,“这么好的茧咱都不要了?”
“听那布坊掌柜的说,他们收茧时也是这么挑,不然缫出来的丝颜色不正,织的布也卖不上好价格。”
“那也别扔了,咱们留下来自己用吧,这蚕丝布可滑溜,织出来给孩子做小衣裳最合适不过了。”
罗秀笑着点头,“行,那挑出来放在旁边筐里。”
挑了一会儿身后闹闹就不干了,一个劲哇哇的叫唤,这小子脾气大,照比小鱼的小的时候难带的很。
罗秀解开襁褓把他放在地上,眼下天气暖和,竹子铺的地板上也不凉,他穿着小衣裳就在地上爬来爬去。
小凤看着稀罕,拿蚕茧逗他玩,小家伙爬到小凤身边,抓起蚕茧就往嘴里送。
“唉哟,我的小祖宗,这可吃不得!”小凤赶紧把蚕茧扣出口,闹闹小脸涨红哇的一嗓子哭出来。
郑小凤赶紧把他抱起来哄,“你瞧瞧这眉头皱的模样,跟我大哥一模一样。”
罗秀扶额道:“这小子真是半点不随我,瞧着好像你大哥缩小了似的。”
小凤忍不住哈哈大笑,“小闹闹哟,你可真能闹。”
“你和刘彦不打算再要一个?”
“怎么不想?自打生完妞妞我俩房事都没避讳着,不知怎么一直都怀不上。”
罗秀道:“去医馆瞧过没有?”
“那倒没有,以前妞妞小我也不着急,想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算,这两年妞妞大了我也有点急了,莫不是生妞妞的时候月子没坐好,落下毛病了?”
“抽空你让刘彦带你去镇上瞧瞧,抓点汤药喝,趁着年轻赶紧再生两个,只有妞妞一个丫头多孤单。”
“我也是这般想的,要是光妞妞一个闺女,嫁了人家里只剩我们俩,日子过的还有什么劲头。”
“说的是呢,自打小虎来了,加上小鱼和闹闹,三个孩子虽然一天忙忙碌碌,但是看着他们慢慢长大,心里总是踏实的。”老百姓们盼的就是个人丁兴旺。
“听喜田说我二哥也被征丁了,估摸着多半是回不来了……以后小虎就跟着你们了?”
“嗯,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了,小虎就当过继到我们身边,他爱叫我们俩啥都行,大名也请人给起好了叫郑擒虎。”
小虎之前没有大名,倒不是郑二不给起,而是郑家老太太找人给孙子算过命,说六岁之前不能起大名怕留不住。
如今早都过完了六岁生辰,郑北秋便拎着一条肉去了林家,请林立帮忙给孩子起了个大名。
林立问了问小虎的八字,又打听了一下他家小鱼的名字,两相一凑便起了这么个大名,郑北秋觉得挺好听,擒虎多霸气啊!一听就是个汉子的名。
闹闹的大名还没起,他现在八个月了,等满周岁时再起,到时候也请林举人帮忙。
挑完蚕茧已经到了晌午,小凤带着妞妞回家做饭,罗秀也把睡着的闹闹放在床上淘米开始做饭。
小虎和小鱼蹲在灶边帮他烧火,等锅里的饭菜快熟的时候,郑北秋扛着铁锹和镐头回来了。
这几日郑北秋和村子里的人正在垦水田,以前在冀州的时候他们只种过旱地,第一次垦水田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幸亏有林立在,帮忙指挥着大伙才找得方法。
“水田开垦的怎么样了?”
郑北秋放下农具,坐在竹阶上清理裤子上的泥土,“这水田还真不好弄。斜坡的地存不住水,平坦的地里石头太多也不行,废了好几天的功夫劲才垦出三亩水田,这么多人也不够分的,我做主一家分了半亩地。”
“怪不得这地方没被当地人占下。”
郑北秋笑了一声,“可说不是,晌午吃什么?”
“家里的胡瓜个头不小了,摘了两根煮了一锅虾子胡瓜丝汤。”
“待会儿多放点醋,我爱喝这口。”
“行,快去洗手放桌子,小虎你也别忙活了,把碗端上去。”
小虎踮着脚从碗架柜里拿出四个陶碗进了屋。
桌子放好,罗秀端着一盆汤进来,胡瓜是新摘的,绿油油脆生生煮出来的汤带着一股清香味,里面的虾皮是在镇上买的,一两虾皮三十多文钱,不过能吃好长时间呢。
米饭上泡了胡瓜汤,两个孩子拿勺子呼噜呼噜的吃起来,郑北秋看了眼床上的小崽,“闹闹吃了吗?”
“上午他姑给拿了灰面馒头,一个人都啃完了。”
“这臭小子。”郑北秋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吃完饭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下午还得继续去忙,稻田翻完了得往里蓄水,从镇上买的秧苗也得插进去,老百姓都是这般,一生如牛不得闲,得闲以与山共眠。
*
五月中旬,平州军大败。
局势发生了逆转。
原本已经攻打到滁州的平州大军,被朝廷的军队一举逼退回宋州境内。
这一战据说打了将近四十天,两方死伤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伤亡最大的就是北方征来的新丁。
那些半大孩子有的甚至都没枪高就被拉着上了战场,见到敌人打过来吓得只会哭喊着乱跑,根本做不出防御和攻击,几千孩子最后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等打完仗收敛尸首的时候,南军才发现满地尸骸尽是未成人的半大小子,这些汉子们哭的泣不成声。
靖王没人性了啊……拿孩子在前面充当炮灰!
骠骑大将军刘满从帐外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鞭子狠狠的摔在地上,“这仗没法打了!”
刘邺闻声抬起头道:“堂哥何出此言?”
本来平州军大部分都是北方几州的百姓,起初他们并不晓得家中的娃娃也被抓了丁,只想着赶紧打完这场仗赶紧回家。
如今有人已经知晓自家孩子也上了战场,白日的时候差点哗变,要不是他杀了几个刺头威慑住其他人,又赏赐了一些表现勇猛的士兵及时稳住军心,这会儿自家的兵都倒戈了!
“王爷您怎么征丁的时候没跟大伙商量一下?”
刘邺眉头隆起,面色有些不悦道:“上次也是这么征的,这次有何不妥?”
“那能一样吗?”刘满气的脸色涨红,“上次征丁好歹征的都是青壮的汉子,这次怎么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都抓来打仗了?”
刘邺起身走到他身边道:“咱们久攻不下金陵,身后粮草不足,若不再加把劲,只怕他们就把咱们耗死了。”
“那也不能拿孩子填战场啊!殊不知这一仗打完就失了民心了,穷兵黩武,自寻死路啊!”
刘邺不语,但眼底的阴霾深不见底,若非还要用刘满带兵打仗,他早就把他砍了!
一个妾生子仗着带了几年兵,打了几场仗也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真是太没把他放在眼里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除去此人的时候,他只能陪上笑脸道:“这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劳烦堂哥替我安抚军心,待事成之后重重有赏,等打到了金陵城,这江山还不是咱们兄弟二人的?”
刘满重重的叹了口气,“但愿咱们能等到那一天吧。”
他现在越来越后悔当初听信了刘邺的鬼话,跟他上了这条贼船。
如今军心动荡,后方的补给不足,原以为六个月就能结束这场战争,没想到打了一年多还没攻下金陵。眼看着军中士气低落,只怕再输几场溃败之势难阻……
他何尝不知刘邺对他心怀不满,但形势所逼他也没办法。
当初刘邺反的时候杀了几个将军和千户,那就是杀给他看呢,如果他不同意反,估摸着脑袋早就搬家了,如今夹在其中进退两难。
如今之际只能盼着今早结束这场战争,甭管谁输谁赢,他实在不想再打了……
*
织布机笃笃响起,罗秀和小凤正在一点点织着布。
一个负责串丝引线,一个负责踏板压丝,两人配合默契一会儿的功夫,半尺布料就织了出来。
“嫂子,你瞧瞧这回织的怎么样?”
罗秀摸着柔软的丝布面露喜色,“比上次织的强多了!”
前些日子他们把蚕丝都洗干净缫出丝,缫好的蚕丝还要并丝和捻丝,这是个麻烦的活计,非常耗费时间和人力,不过农村妇人哥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白天两人看着孩子捻丝,晚上点着油灯继续捻,花了四五天的时间就把几十斤蚕丝都捻成粗细均匀的线。
织布的时候稍微难了些,以前他们用的织布架子跟纺车不一样,直接拿梭子织就行,这织丝用的纺车得拿脚踏着上下翻动,还要有人在旁边串丝,怪不得布坊老板说一个人织不了。
两人第一次织的时候配合的不好,织了半天只织出三寸长的布,布料皱皱巴巴的丝毫没有人家铺子里卖的美感。
罗秀干脆拿剪子剪下来重头织,连着试了几次总算是熟练起来,这次织比之前平整多了。
“上次让你们去镇上瞧了吗?”罗秀一边踩着脚踏一边往上送丝。
小凤点点头,“前天不是集吗,我和刘彦带着妞妞去镇上买东西,顺便去了趟医馆。”
“郎中怎么说的?”
“给我把了把脉倒是没说什么,倒是给刘彦瞧的时候说不太好。”
“刘彦病了?”
小凤红着脸摇摇头,“没病,他就是身子虚,打娘胎里带的毛病。早先听我婆母说,刘彦刚生下来的时候才三斤重,跟个猫儿似的,哭声也弱弱的。原以为养不活,没想到活了下来,就是身子骨不如几个哥哥。”
罗秀听明白了,他一个哥儿也不好意问太多,等相公回来跟他说一声,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帮帮忙。
小凤也不愿聊这件事,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李家,“我见李家嫂子前几天也去镇上把蚕茧都卖了。”
“多少钱卖的?”
“今年蚕茧价高,听说六十八文一斤,他们两家一共收了七十斤茧,卖了四贯多钱呢!”
罗秀一听心都热了,“可真卖不少,这蚕养好了比种地还赚钱呢!”
“谁说不是,听林大人说一年可以养三次蚕,一年下来光卖茧都能赚上十两八两的银子。”
“别着急,咱们这布织好了,赚的比他们只多不少。”
小凤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听说王家和许家也要养蚕了,只怕这山上的桑树叶倒时不够分的。”
养蚕用的桑叶多,每天都得上山去采,之前是郑北秋采,后来喜田他们来了,每次上山砍竹子的时候都顺路给他们带一筐回来。
罗秀也不让这些孩子白忙活,做了好吃的菜总给他们端一份过去,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你大哥今年刚开春就在山上移下来十多棵桑树,有两棵没栽活其余的都发芽长叶子了,估摸着明年长好了不用去山上都够用了。”
“我大哥一向有主见,等空闲下来也让刘彦去山上寻摸移下来几棵,省的到时候因为摘桑叶闹矛盾。”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织布,赶在小鱼生辰这两日,终于织出了第一匹丝布!
织完的素丝还要经过草木灰的浸泡锤洗,待晾干后平整、轻薄富有光泽的一匹素丝就算完工了。
罗秀和小凤商量的先拿去布坊把这匹布料卖了,不然放在家里霉了就卖不上好价了。
翌日郑北秋便赶着马车载着罗秀和小凤他们一同去了镇上。
这个季节益州的天气已经闷热起来了,特别是晌午太阳一晒,蒸得人喘不过气,罗秀便没带几个孩子,刘彦在家看着他们。
一路上姑嫂俩一直猜测这匹布料能值多少钱。
罗秀道:“我觉得至少能卖五贯。”
“真的吗?咱们从缫丝开始到现在一共花了二十多天,家里还剩下一半的蚕丝线呢,若是真能卖五贯的话,把另一匹织完岂不是比李家嫂子们赚了两倍还多!”
罗秀道:“我上次去布坊的时候问过,他们那一匹上等的蚕丝布卖二十两银子呢!咱们织的也不差,不过人家布庄也要赚钱,肯定给不了太高的价格,最低也不能低于四贯钱。”
五贯是罗秀心里的高价了,他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郎,这辈子都没赚过这么多银钱。
很快就到了镇上,郑北秋把马车停在布坊门口,罗秀和小凤抱着布下了车。
进屋的时候掌柜的不在,罗秀跟伙计说了一声,不多时掌柜的就出来了。
“掌柜的,你这还收素丝吗?”
“收嘛,给我瞧瞧布料怎么样。”
罗秀把怀里的布递过去,掌柜的让小厮拿着去后院展开,一匹布是十尺长,展开一点瑕疵都没有,光洁平整一看就知道纺布的人手法娴熟。
罗秀和小凤紧张的手心出汗,这是他们第一次卖布,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掌柜的检查完布料,思索片刻道:“是块好料子,作价八贯钱可以嘛?”
这个价钱给的不低,一般都是熟人他才给开这个价的,大概瞧着罗秀对眼缘,织的布也不错所以才开了高价。
罗秀和小凤对视一眼,这可超出他们的预算,两人兴奋的点了点头。
掌柜的也是爽快人,“成,那这块布我就收下了,以后再有这样品质的布料都来卖给我,去前头清点银钱吧。”
带着二人去前面找账房支出八贯银钱,铜钱太重不好拿,直接换成碎银子。
从布坊出来两个都激动的脸通红,跑到郑北秋身边道:“猜猜我俩赚了多少钱!”
“六两银子?”
罗秀摇头,把手里的银子拿出来,“足足八贯钱!换成银子七两六钱,折了四百文的耗银费。”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他们的头发,“你们俩可真厉害!”
罗秀把银子成两份,一人三两八钱银子。上次的纺车最后两家一起拿钱买的,蚕丝也是两家和在一起,这钱自然要平分。
小凤道:“走,今个赚钱,去割块肉回去庆祝庆祝!”
妹子难得大方一回,郑北秋立马牵着绳子朝肉铺走去。
买了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花了不到一百文,罗秀去附近的蜜饯铺子买了几块饴糖。
这是他第一次赚这么多银钱,买东西的时候也难得大方了一次,五文钱一块的饴糖直接买了十块,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早先织布的时候就答应过孩子们,赚了钱给他们买糖吃自然不会食言。
三人买完东西高高兴兴的回了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