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郑北秋和罗秀去镇上布庄送了布,五匹布得了五十文工钱。

这钱虽然少,但对寻常人家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

大多数老百姓,一年到头手里都没余钱,能混个温饱已经是上等人家,大部分人都挣扎在饥饿中呢。

拿了钱罗秀没留下,直接又添了些钱买了五斤棉花。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冷,他得给小鱼做两身棉衣。自己和相公也得添条棉裤,这么冷的天只穿单裤可不行,冻坏了腿就麻烦了。

以前手里没钱罗秀舍不得花销,如今有钱了也想开了,左右自己和相公都能赚,攒一攒就就回来了,要是冻病了这点钱可治不好。

两人回到家天都快黑了,赶紧生火做饭,屋子里凉飕飕的都不敢给孩子解开襁褓。

灶上一点着火,屋子里就暖和起来,罗秀把小鱼放到炕上玩,自己开始絮棉花。

刚买来的棉花都是一朵一朵的,有的里面还有棉花籽得自己挑出去。挑好的棉花一一展开铺平,等絮成一整张后再卷起来留着做棉衣用。

布家里还有两匹,足够给三人做一身棉衣了。

他摘着棉花,郑北秋就在厨房忙活,论起做饭的手艺比罗秀还强一些。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半大小子们凑一起一天光琢磨怎么吃了,刚好家里有现成的猪肉,郑北秋决定露一手给罗秀做道肉丸子汤。

先把肥瘦相间的肉剁碎,再切上葱末和姜末,打了一颗鸡子把肉馅搅黏糊。

配菜切了一根萝卜,锅里的水烧开了开始用手挤丸子,他手上的力度好,挤出的丸子个顶个的滚圆,在锅里烫一下就变了颜色。

“阿秀,别忙活了,放桌子吃饭了。”

“哎。”罗秀把整理的好的棉花收拾起来,做棉衣是个细致活,不是一日就能做完的,棉花布料都贵,他得裁量好了再慢慢做。

端来炕桌拿来碗筷,锅里的丸子汤也熟了,出锅前再撒上一把葱花,郑北秋把汤端上桌,那味道香的罗秀直咽口水!

“太香了!”

“嘿嘿,这丸子汤还是我跟军营里的伙头兵学的,他们老家是南地的,听说正经的丸子都是拿棒槌打出来的,煮出来又弹又劲道。我嫌太费事,直接剁的肉馅,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快尝尝!”

罗秀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一口香的眯起眼睛,“好吃,真好吃!”

郑北秋也夹起尝了尝,久不吃肉,甭管这丸子做的怎么样,光是肉香味吃着都解馋!

两人泡着早上剩下的粟米饭,呼噜呼噜吃了一大碗,罗秀撑的直打嗝。

郑北秋饭量大,连吃了三大碗才吃饱,吃完饭又麻利的把东西收拾下去,拉着罗秀开始做睡前运动。

他对这事的热衷程度仅次于吃饭、睡觉,每次罗秀都推拒不过,只能由着他闹,受不住时抓着郑北秋的后背咬他的肩膀,都挠出血印子了他也不停。

郑北秋皮糙肉厚非但不觉得疼,反而愈发激动,每次都把人弄得哀哀切切着求饶才罢休。

尽兴够了给罗秀擦洗干净身体,两人躺在炕上闲唠起来,“过阵子小凤铺子开起来了,我想着帮他们忙活几天,等俩人干顺手了就不去了。”

“应该的。”罗秀没了妹子,拿小凤当亲妹子对待。

“还有一件事,再有几天就到我爹的忌日了,我想领你去上坟,让我爹瞧瞧我的夫郎。”

“好。”罗秀依偎在他怀里,闷声闷气的应着。

郑北秋知道他累极了,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睡,“睡吧,早点睡,明早起来我再去山上打点柴,等下雪就不去了。”

*

转眼就到了十月底,郑雅秋的桂榜依旧杳无音信。

即便是郑母再迟钝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连带着这几日出门都不敢张嘴显摆了。

上午出去串门子,从村里回来时经过大榆树时看见几个婆子们坐在一起闲聊。

平日跟她不怎么兑付的的一个陈老哥儿开口道:“郑家二嫂不是说你家雅秋考中举人了吗,怎么这么久都没人给报喜啊?”

“府城远着呢,兴许……兴许过几日就来了。”

“哈哈哈哈哈,那我们可等着你家的好消息了!”

郑老太被他说的脸皮子发烫,心里暗骂了几句,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等人走远,这陈老哥儿道:“瞧她前几日的轻狂劲,见人就念叨自家小子考中举人,自己要去县城当老封君了,怎得现在不提了?”

有人附和道:“是啊,这几日还真没见她提起过。”

“哼,八成是没考中,胡说八道出来骗人的!”

“这种事也敢拿出来骗人啊?”

“谁说不是呢,这也太缺德了……”

这些闲话郑老太没听到,但心里已经开始怀疑起儿子。

按说从府城到镇上大半个月的车程,郑雅秋八月底就回来了,如今都十月底了,整整两个月过去怎么还一丝消息都没有?

越想心里越没底,疾步跑回家,进了屋子见郑二躺在炕上睡觉,上前薅着耳朵就把人喊醒。

“老二,老二别睡了!”

“咋了娘?”郑二稀里糊涂的被叫起来,一脸不解的看着她。

“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根本就没考中?”

郑二呆滞了片刻瞬间清醒过来,“娘……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我听谁说啊?都这么久了还没一点消息!”

“许,许是路上耽搁了……或者是把我漏下了,我这就出去打听打听。”郑雅秋下地穿上鞋就要往外走。

郑母拉住他衣服把人拽回来,她自己养大的孩子什么样还不明白吗,一见他这幅心虚的模样就知道猜得八/九不离。

“老二啊老二,你是存心想要气死你娘!没考中你就说没考中,你撒这谎干啥啊?”

郑雅秋嗫喏着说不出话来,一直悬在头顶的刀子终于落了下来,他竟然觉得松了口气,天知道这段时间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对不起,娘……”

郑老太挥手扇了他一个大耳光,打的郑二脸颊通红。

“造孽啊!早先你回来直接说没考中就完了,非说什么自己考中了举人。如今我跟村子里人都显摆完了,还收了不少人家的东西,你倒好告诉我没考中,你让娘这脸往哪放啊?!”

“东西又不是我让你收的……”

郑老太气的又劈头盖脸打了几巴掌,打完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她这张老脸可没处放了!

郑雅秋自知理亏也没躲,硬挨完这几巴掌颓丧的蹲在门口,他也后悔,后悔为啥当时脑子一热撒了这个谎。

如今谎言被揭穿,除了丢人更多的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娘亲和妻儿,还有岳父岳母……

东屋里杨氏哄着俩孩子正在炕上玩羊骨头,听见婆母屋里的吵嚷声过来看热闹,结果就听见刚刚两人说的话。

杨氏都蒙了,感觉脑袋像是被人拿榔头砸了一下,嗡的一声差点晕过去。

半晌回过神推门进了屋子,看着蹲在旁边的郑雅秋心沉到了谷底,“娘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郑雅秋不说话。

“你说话啊!装上哑巴了?我问你,到底考没考中!”

……

“你说话,你说话!”杨氏疯似的拉扯着郑二的衣领,把人拉的摔倒在地上。

郑母擦了把眼泪连忙伸手阻拦,“你干啥啊,没考中就没考中,你还要吃了他不成?!”

“郑雅秋你说话!你告诉我到底考没考中!”

“没,没考中。”

杨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那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

“是……都是我胡说八道的……”

“唉哟,唉哟……”杨氏捶胸顿足嚎啕大哭起来,昨天她还幻想着当官家夫人呢,谁承想一夜之间梦就碎了。

不光如此,她怎么跟爹娘交代啊?

都答应好给弟弟某差事,还把弟弟的婚事搅黄了,若是娘亲知道相公没考中,还不得揭了她的皮?

她越想越伤心,恨不得一头撞死才好。

哭了大半天,郑雅秋听得心烦,起身打算出去躲躲清净。

“你做什么去?!”

“我去看书……”

“回来!上次我娘给你拿的银子呢,你都没考中打点狗屁的关系,赶紧把银子还给我!”杨氏起身翻他的衣服袋子。

提前这件事郑雅秋便心虚,磕磕巴巴道:“钱,钱丢了……”

“丢了?丢哪了?丢了多少?!”

“那日我跟魏兄一起喝酒喝多……多半是丢在酒肆里了……钱袋子都没了,自然是全都丢了……”

杨氏一听眼前直冒金星差点晕倒过去,半晌缓过神来便跟他撕扯起来,薅着他的头发抓他的脸。

郑雅秋吃痛回手反击,奈何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长了一身懒肉一点劲儿都没有,居然被杨氏按在身下揍。

郑母见状连忙上前拉架,“别打他,你把他打坏了还怎么读书啊?”

“我呸!你瞧他是读书的材料吗?嫁你们家这么多年了,除了有个秀才的名头还会干什么!

这些年要不是大伯哥往家里寄银子,你当咱家的日子会这么好过?如今分了家你还指望谁供他读书?!”

这话戳了母子两人的心窝子,郑老太也知道自己供不起儿子,可偏心了这么多年,实在不忍心看着儿子挨揍。

“那也不能打人啊,你快起来。”

杨氏回手一推,郑老太猛地向后跌去,脑袋不偏不倚的磕在桌角上,登时血流如注晕死过去。

*

“大秋,大秋在家没啊!”

郑北秋在院子里劈柴,闻声放下斧子道:“在家呢,三叔来了。”

“快,快点去河西那边看看吧,你娘摔了一跤把头磕破了!”

屋里罗秀闻声也抱着孩子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刘家三叔道:“二秋和他娘子打架,老太太上手去拦结果就被撞倒了,头摔破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他那边也没个骡车,我便过来叫你。”

“不去。”郑北秋沉着脸继续劈柴。

罗秀一听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子塞给他:“不管咋说她也是你娘,过去看看吧,万一老太太有个三长两短……”说句不好听的,老太太如果死了,村里人得戳郑北秋的脊梁骨骂他。

郑北秋扔下斧子道:“那我过去瞧瞧,你在家等我。”

“嗯。”

套上骡车朝河西这边走去,到了老宅门口,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有的是来看热闹的也有人是过来帮忙的。

柳花也来了,她家住的近听见消息就赶了过来,甭管老一辈怎么样,说到底是实在亲戚,出了事不可能不来。

“大秋来了。”柳花见郑北秋过来松了口气,刚才还想着让郑安过去叫人呢。

“我娘怎么样了?”

“刚才醒了一会儿,不过瞧着不太好,正商量着送镇上医馆瞧瞧去。”

“那就赶紧送去吧。”

郑安欲言又止,刚才他就打算弄车拉二婶子去,结果郑雅秋拦下来说手里没银钱……

“大秋带着银子了吗?”

“先去医馆再说旁的。”郑北秋进了屋子,郑二站在旁边蔫头耷脑,脸上青青紫紫都是杨氏挠出来的伤。

杨氏则搂着着两个孩子坐在地上的小兀子上,神情呆滞的看着炕上的人,生怕老太太咽了气。

“别瞅着了,收拾东西扶着娘上车。”

郑雅秋没想到大哥会过来,愣了一下赶紧背着娘亲上车。

一路上郑北秋都没说话,郑二几次想要搭话对方都没搭理他,最后只得讪讪的闭上嘴。

到了镇上医馆,郎中给老太太看了头上的伤势,跟前阵子刘彦差不多,外伤不重就是不知道内里伤的如何,得留在医馆里住上几日。

郑雅秋一听焦急道:“那得花多少钱啊?”

“准备一贯钱差不多就够了。”

他手里别说一贯,一个大子都没有,满脸为难的看着大哥。

郑北秋也斜眼看着他,“你不是考中举人了么,一贯钱都拿不出来?”

“我……我……”郑二臊的脸通红说不出话。

郑北秋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郎中道:“先瞧着,钱多了退回来不够我再添。”

郑老太听见声音看了眼大儿子,没想到他还能掏钱给自己瞧病,心里说不出的酸楚,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往下流。

后悔啊……

可惜后悔有什么用,早把人的心寒住了。

留下银子郑北秋就走了,该尽的义务他也尽到了,想要他像过去那般母慈子孝门都没有。

别说他心冷心硬,他在战场上生死那么多回,早就看淡了这人情关系。

活着为了啥?不就图一个痛快!

谁让他不痛快,他就离谁远点,没得上赶着找不自在!

回到家罗秀连忙询问他,“怎么样了?”

“送医馆去了,旁的没问。”

罗秀知道他心里有气,拍着相公的胳膊安抚,“咱们去了外人就没话说,不然在一个村住着,背上个娘亲都不顾的骂名,总归是不好。”

“嗯,我省得。”其实郑北秋也没生气,就是心里别扭,以前老二趾气高扬的时候,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如今见他这副落魄模样,心里并没有多开心反而有几分难受。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打小光着屁股一块长大的,哪能一点感情没有?

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这举人多半是没考中,不过跟自己没关系了,如今自己有家有夫郎孩子,可管不了旁人。

*

郑老太在医馆待了两日便急着要回家,她是怕花太多银子家里拿不出来。

郑二花了二十文钱雇了辆骡车把人拉回了家,结果刚进屋没多久,岳丈和岳母带着人就来了。

“郑老二,你给我滚出来!”人还没进屋,骂声先到,吓得郑雅秋浑身一抖,该来的还是来了……

“爹,娘,你们咋来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岳母劈头盖脸的巴掌扇下来,打得他不停的往后退。

“你个混蛋,你骗得我们好苦啊!”杨氏的娘亲比杨氏还泼,一边打一边骂,叫骂声引得四邻们又过来看热闹。

“岳母你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你没考中举人为何诓骗我们说考中了,拿了我二十两银子,还害得我们老三退了亲事,这事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郑雅秋挨打挨的急了,挥手挡掉她的手道:“亲事又不是我给他退的,你闺女撺掇的与我有何干系?”

“那银子呢,银子可是落进你口袋里了。”

“你既然提银子,那好咱们就算算账,这些年杨氏拿着我家的银钱补贴你们多少!”过去大哥寄钱寄的多,农家人哪里花的了那么多银子。

三百多两银子除了上学的束脩和在镇上挥霍外,剩下一部分得有一半是杨氏拿去补贴娘家的。

刚开始是几十文,后来上百文,再后来一贯一贯的往家拿,郑雅秋虽然生气但到底这钱不是他赚的,花起来也不心疼,也就由她去了。

如今算起账来,这四五年间杨氏拿回去的银子加起来足有七八十贯!

“我没找你们要钱就是好事,你反倒登门管我要银子,还钱来!”

两家吵吵嚷嚷的打闹起来,郑雅秋一个人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被小舅子按在地上揍。

郑母躺在炕上急的够呛,扶着墙爬起来,拿着笤帚去打人家,结果又被人不小心推搡了一下向后摔去。

屋里乱糟糟的也没人瞧见,只有五岁的郑小虎发现老太太的异样,扯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奶啊,奶你醒醒!”

等闹得差不多了,大伙回头一看郑老太磕倒在灶台上,已经没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