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穆生话落, 季长君手指攥紧缰绳,身下马儿打了个响鼻,吸引了戴面具“将军”的视线。
季长君脊背僵直, 一动不敢动,帷帽下的凤眸转动。
此刻他若调转马头, 策马奔逃, 半路围堵被抓的概率是九成。
至于阿生,不死也要脱层皮。
念头一出,立即打消, 季长君额头沁出冷汗,想不出逃生的办法。
殊不知, 在被魏穆生叫“将军”后, 那戴面具的人也僵住了身形, 对上魏穆生的视线, 他不得已再次开口。
“马背上什么人,见了本将军为何不下马行礼?”
“将军”上前两步。
季长君抱紧身下马儿, 偏过头,帷帽下的视线求救似的看向魏穆生。
漆黑的纱帘在昏暗的环境中遮挡严实,魏穆生却读懂了,靠过来,隔着衣袍捏了下季长君的手, 季长君被他明目张胆的举动吓得一抖, 拨开他的手。
“一个兄弟发了高烧, 军医不在大营, 只好带他进城看大夫。”魏穆生说。
“将军”:“为何没将此事告知于我?”
魏穆生:“属下知罪。”
“将军”:“明日自去领罚。”
说罢,他挥了挥手,示意魏穆生赶紧回。
魏穆生牵起马, 走了一段,季长君心有余悸坐起身,回头看了眼,“将军”已无影无踪。
到了马棚,魏穆生站定,递出一只手,季长君握住,借力下马,腿却软的失了力,踩不稳马镫。
他两只手朝魏穆生伸过来,也不开口,就这样瞧着他。
魏穆生一顿,靠近几分,宽大的手掐住那节细韧的腰肢,几乎将那腰覆盖完全,严丝合缝拢在掌内,轻松一提,把他从马背抱下来。
季长君脚步不稳,趔趄了下,身体倒在魏穆生胸膛,男人如一株屹立不道的树,给了他安稳的支撑。
魏穆生摘下季长君的帷帽,露出一张晕着细汗的脸庞,因紧张,眸子里带了点水色,却异常黑亮。
季长君正要开口,魏穆生抵着他的唇嘘了下,“回去再说。”
看守马厩的士兵轮流站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季长君点了点头,魏穆生弯腰托起他的膝弯,将人抱起,顺着一条黑暗荒癖的小路走。
季长君双手搂住魏穆生脖颈,靠在他温热怀里,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安心之余,心底却蔓延出异样的感觉,心脏似在一条铺满碎石的道路上四处乱跳,跳的越重,被硌的越酸,越疼。
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院,守门的两位并不在,季长君没多问。
屋里一片漆黑,魏穆生垂眸:“能站稳?”
初见时粗鲁无礼的男人似变得体贴入微。
季长君轻“嗯”一声。
魏穆生把他放下来,去点了灯。
“你明日要受什么惩罚?”季长君有些急切地问。
魏穆生:“按例处置。”
季长君:“按什么例?”
他眉心拢起,清冷的凤眸添了几分忧色,微微抬眼看向魏穆生时,似满心满眼都是他。
魏穆生:“担心我?”
季长君抿唇不语。
魏穆生沉静的眸夹着几分锐利:“又或是,怕我受不了刑罚,供出你?”
季长君闻言,眸底那丝忧虑消失殆尽,覆了层冷霜,“凭什么说我在怕?”
“我人已在军营,瞒天过海带我进城的你是罪魁祸首,隐瞒将军做了这一切的也是你。”
他难得泄了点真情实意的关切,却被魏穆生这般看低,心底不由生出火气,还有股说不出的委屈。
“是你欺上瞒下,与敌国俘虏同流合污。”季长君厉声说,“背叛将军,罪加一等。”
他要在男人心底埋下一个种子,只待生根发芽的那天。
魏穆生看他鲜少真的动了怒,“我做了,自能承受。”
即便季长君真的是那大周太子,他还是会走上这条路。
却听季长君语气一转,冷厉的声音变得低落:“可我并不在意这些。”
“你可以不信我,但我信阿生。”季长君仰头,眸中染上水意,“我确实有所顾忌,有畏惧之处。”
他抬手,玉白的指尖搭在魏穆生胸口,轻声:“我怕刑罚太重,阿生胸膛落了鞭痕,无法再拥抱我,脊背遍布伤痕,无法像今日那般背着我,一起在山间漫步。”
季长君侧脸轻轻贴上魏穆生心口处,听见砰砰跳动的剧烈响动,莫名传递到自己的胸腔,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这番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魏穆生浓黑的眸底映着一簇烛火,火苗忽而盛大,又忽而缩小,晃动不定。
他缓缓拥住季长君,抚他黑发,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
“你想要的,我都会给。”
假若魏穆生真是侍卫阿生,怕也如现在这般,早已晕头转向,神魂迷醉,为怀中温软美人的一番话,拼了命,也要把那将军杀上一杀。
“是我言不由衷,说错了话。”魏穆生道。
片刻,他又加了句:“并非体罚,只是加重训练。”
季长君唇角轻弯。
深夜,军营一处大帐中,有人摸黑进了营帐,轻手轻脚脱去外衣鞋袜,刚上了榻,另一人便被惊醒。
蒋大山试探喊了声:“老刘?”
刘卫国:“嗯。”
“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去了?”
“上茅厕。”
蒋大山翻了个身,正准备再次睡过去,眼前闪过一抹银光,黑暗中,挂衣裳的架子多了件铁甲战袍,“上茅厕要穿战袍?”
他自觉不对,追问之下打算起身去看,刘卫国从榻上下来,拦住他,“赶紧睡觉,别瞎想。”
“诶,我偏想了,你半夜穿人模狗样的干啥去了?”蒋大山嘀咕:“要不知道这是军营中,我当你喝花酒去了。”
刘卫国:“将军吩咐,别问。”
蒋大山反应更激烈,就要下去点灯,“你个老刘,耍的好计谋,让将军偏宠你一人!”
许卫国:“你再大嗓门,将军更宠我。”
蒋大山沉默了,老实躺回去,“你说将军怎么突然起疹子?李大夫哪去了?宫里也不搜送信慰问两句,送个太医瞧瞧,这么懈怠将军,不怕他大楚将江山……唔。”
未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
“慎言。”
营帐重新恢复安静。
一觉到天亮,季长君睁眼时,阳光透过小窗缝隙照进里屋,桌上的早饭已经凉透。
他睡了个好觉,醒来时恍惚以为是娘偷带他溜出季家的那天,那时他还小,他们在街头巷尾逛了许久,又去了一座人少的寺庙拜了拜,返程时腰酸腿痛,那一觉却是睡的十足香。
不过这次季长君起身,倒是没有昨日上山的后遗症。
营地士兵整齐划一的训练声不绝于耳,听得久了,总令人觉得热血沸腾,时不时便会羡慕起他们强健的体魄。
季长君想起昨日阿生拉弓射箭的模样,不仅力气大,形态也是恰到好处的好看,臂膀宽度多一分嫌多,少一份嫌少。
季长君虽是羡慕这军中男儿的健硕,却也是知道,样貌体型如魏穆生这般优越的,怕是再难找出另一个。
当天,魏穆生再一次出现在屋内,察觉出季长君的眼神与以往有些许不同。
淡淡的视线在他身上逡巡,描摹,和当初看他一眼这粗鲁汉子,都嫌眼睛疼的模样天差地别,忽然而至的“热情”,令人难以招架。
“早饭没用,什么时辰起的?”魏穆生喉结上下滑动,放下手中食盒,“看我作甚?”
季长君不语。
魏穆生走到季长君面前,视线落在他不自觉抿过而湿润柔软的唇,抬手拇指抚过他嘴角:“若是不着急吃——”
季长君对上他眸色,心蓦地一跳,拂掉他的手,道:“外头还在练兵?”
魏穆生嗯了声。
季长君:“你们军中的好男儿颇多,且日日勤于练兵,一日未曾懈怠,难怪当初大周没有丝毫胜算。”
季长君那时被塞进军队不过三天,却在短短三天里,见识到了大周士兵的萎靡,将军们的嚣张愚笨,落得此结局,不怪大楚军队,是大周上层腐坏自食恶果。
“只我还不够?”魏穆生说。
季长君一怔,“什么?”
魏穆生沉了脸,伸手掐住他的腰靠近,“你受得住那些多的?”
季长君:“……”
眼角飞来一抹红,狠睨了魏穆生一眼,抬手捂住他的嘴,“你要再说这些不中听的话,我……”
魏穆生在他掌心吻了下,拉下他的手,“你就要换别人了?”
季长君受不住他盯猎物的幽深眼眸,“我就咬你。”
魏穆生:“让你咬。”
季长君:“你莫不是……吃味了?”
魏穆生面无表情,与平时的安静沉默不同,脸沉了一分,浑身的气势也就变了,似潜藏丛林的恶虎,牙关冲着猎物的脖子,伺机而动。
季长君却不害怕,轻笑一声,双手环上魏穆生脖子,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白皙腕骨,嫩滑的触感贴住魏穆生脖颈,感受到蓬勃跳动的筋脉。
他抵着魏穆生鼻尖,轻声:“夜半无人时……”
筋脉跳动又剧烈一分,魏穆色低头碰了碰近在咫尺的嫣红,鼻息沉重,想要再吻时,柔软的唇瓣一张一合,吐息带着浅淡的清香,“可否教我射箭?”
魏穆生:“……”
季长君双眸发亮,“天亮之前就结束,不会被人发现。”
那怪这么主动投怀送抱,撩拨他的手段驾轻就熟。。
魏穆生已然熟悉了他的“讨东西”的套路,乐见其成,也更会得寸进尺,让每次的“交易”带来的好处最大化。
“行不行?”季长君腕子在魏穆生颈侧蹭了蹭,“你说句话。”
魏穆生先是拉开他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掌心,从嫩白的指根往上捏,摸得季长君痒的想抽出手,才道:“手指太软,力气不够,射不了箭。”
季长君敛了笑,手一翻,对着魏穆生的手背狠狠拍了一下,他手心微痛,魏穆生表情半分不变。
“我是男人,你竟说我手软无力?”季长君说。
魏穆生:“没有根基,学两下也只是花架子。”
季长君:“你再重复一遍?”
魏穆生:“……”
战场杀人见血面不改色的魏将军,此刻面对一掌就能按倒,没有任何威胁的男子,竟是头一回犯了怂。
“会吃苦。”魏穆生说。
季长君:“你到底还是看不起我,军营数以万计的士兵都能辛苦训练,别人吃得了的苦,我为何吃不得?”
魏穆生狐疑盯着他,“说到底,你还是钦佩那群‘好男儿’,想混进去观摩一番?”
“……并非如此。”季长君耳根泛红,索性直言:“那日看你弯弓射箭,觉得甚是英俊厉害,想学个一两分罢了。”
“况且就算我的力气不如你,我也能坚持不懈,日积月累学上一些,比什么都不会的强。”季长君说:“你能看顾我一时,却不能看顾我一辈子。”
魏穆生听见他最后半句话,顿了下,深深看了他一眼。
季长君看不懂他那句的含义,本能的寒毛直竖,轻蹙眉头,此番试探若真的不行……
“有个便捷之法你可愿尝试?”魏穆生忽然道。
季长君:“你说就是。”
魏穆生并未开口,直接把他抱了起来,季长君被他一声不吭就抱人习惯了,拍着他肩,“让你张嘴说话,没让你动手动脚。”
魏穆生径直将人带到床上,俯身压了上去,鼻间喷洒出滚烫的呼吸,声音发沉:“不仅能练手,还能学如何磨/枪。”
荤话在耳边转了两圈,季长君才反应过来,眸子放大,按在魏穆生胸前的手指颤了下。
“不知廉耻。”
魏穆生说:“练不练?”
这是他们之间惯常的交易手段,魏穆生熟练运用,季长君却是次次都要做出难以启齿的牺牲退让,近墨者黑,如今什么荤话一瞬间就懂了。
先前灵活抚过他胸口的手指僵硬无比,迟迟不动作。
魏穆生催促,教导,比训他那些兵不止温和耐心了多少倍,循循善诱着。
“手指握住,反复摩擦,指腹揉按,想象一把弓箭,长枪,握在手中锋利而沉重的剑……”
这声音沉稳平静,落在季长君耳中,似真的站在演武场中,可手中握着带有热度的兵器,两厢对比下,羞恼到不知如何是好。
他暗暗愤恨,就要拿出挥剑的力道,手腕被魏穆生猛的一攥,及时止损。
魏穆生覆在季长君手上,控着他的力道,声音沉闷不稳:“握剑的力道适中,不可用蛮力,你在我这里练会了,何愁不能灵活使用其他兵器?”
季长君眼尾绯红一片,紧闭双眸,宛若握着一柄火炉里熔炼的剑,惊人的热.胀,曾经见过未苏醒的状态已然可怖,这会儿更是昂扬的气势。
夜深人静,明月高悬,巡逻值班的士兵停下打了个哈欠。
季长君手握长弓的瞬间,手指是酸的,掌心被摩擦过的触感仍存,木质弓柄在手中,脑中凌乱不堪的画面挥之不去。
他冷着眼,扭头望向身侧的罪魁祸首。
深夜的演武场,两道人影伫立。
魏穆生目不斜视,他视力极佳,在黯淡的月色下,看清箭靶的中心位,随手拿起一只普通的弓,搭箭便射了出去。
箭矢正中靶心。
季长君紧随其后,箭矢飞出几米远,失了力般从半空掉落,离靶子尚有一段距离。
季长君抿唇。
身旁又是一道飞箭,不用看也听见射中声。
季长君仍旧不语。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身旁男人接二连三射中靶心,似半夜三更来演武场炫耀他的技术。
季长君扔了弓。
魏穆生跟着停下,收了弓箭:“不学了?”
“学?”季长君气笑了:“难不成你在教我?”
“哪里不会?”
“你爱怎么教怎么教去吧。”
季长君弯腰捡起长弓往男人身上砸去,却被魏穆生伸手接住,季长君转身就走,魏穆生拉住他,施了力让人转了个圈,搂上他的腰,胸口贴着季长君的背后,执起弓箭。
“既要我手把手教你,为何不开口?”魏穆生问。
季长君反问:“昨夜我没开口提,你为何那般主动手把手教我?”
魏穆生沉默了,季长君见状嗤了声。
不再多言,魏穆生紧贴季长君身后,拉开他的肩背,两手握着季长君的手,调整他搭弦的手,捏他三指勾弦。
一举一动正经规矩,似昨夜教他如何揉捻令他舒服一样。
“专心。”魏穆生提醒。
昨夜就该将那弓撇断,季长君深吸一口气,一双漂亮凤眸集中注视靶子,箭矢射出——
正中靶心!
季长君立即回头看向魏穆生,双眸闪烁着喜悦的光,似藏了两颗最亮的星子,昳丽侧脸在皎洁月色下泛着白腻的光,美不胜收。
见魏穆生发愣,季长君正要嗔他两句,突然发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存在感难以忽视。
喜悦霎时退了大半,季长君白到发亮的脸颊染上薄红。
“长君。”
魏穆生俯身靠在他肩头,低沉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伴随潮热吐息。
季长君心跳漏了一拍。
魏穆生:“想在白日看你骑马射箭的模样。”
轻声呢喃,似有沉迷。
季长君一怔,眼尾下垂,嘴角勾起一抹笑,“那就全靠阿生了。”
之后两次,魏穆生没再搭手,箭矢没有正中靶心,却比第一次好得多,射在了靶子上,只要勤于练习,射中只是时间问题。
再次手握弓箭,季长君手臂酸的几乎抬不起来,手指也有些发颤,他回头看了眼魏穆生,正欲说回去,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忽明忽暗的火把。
弓箭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发出一声闷响,手持火把的小兵嘀嘀咕咕朝着练箭场走来。
“大晚上的,什么动静?”
小兵举着火把四处照了照,地上散乱着弓箭。
季长君抵在士兵们训练的木桩后,身体崩的笔直,魏穆生压在他身前,两人被交叠的木桩遮挡住身形。
“哪个队的兵啊,练完箭也不收拾,明儿将军见了不得好好罚一罚。”小兵嘟囔着,弯腰一只手捡着箭。
魏穆生膝盖抵进季长君腿间,凑得更近,腰背弓起,倾身吻了下去,季长君被迫张开唇,让男人舌尖滑入。
耳边是小兵捡拾落箭的声响,他紧张的吞咽几乎溢到嘴角的涎水,喉管内难以抑制发出轻哼。
“嗯?什么声儿?”
季长君一僵,去拧身前人的腰,魏穆生退开些许,季长君那口气没彻底送下来,男人湿热的唇转移到耳畔,含住耳垂,舌头扫动,啧啧水声比接吻还响,
季长君慌忙捂住他的嘴,那嘴又不老实的在他手心黏黏糊糊舌忝弄。
欲望似开了闸,再也收不回去。
小兵环顾四周,没瞧见人,抱了抱自己的胳膊,溜了。
季长君忍到现在,猛地推开人,掌心按在魏穆生胸口衣服狠狠一擦,转身就走。
这条路是魏穆生带他走过的,不会撞见巡逻兵,季长君走一遍就记住了。
他在前面走,魏穆生默不作声跟着。
回到院里,季长君开门进屋,转身就要关门,被一只大手抵住。
“不让进?”魏穆生问。
季长君不想理他。
“我心急了。”魏穆生自顾自认了错,踏入室内,反手关了门。
“你心急?”季长君低头瞥了眼,“我看你是裤.裆急!。”
魏穆生无法反驳。
季长君:“当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故意吓我,看我害怕又不得不忍着你。”
“没有故意。”魏穆生上前两步,似是想哄人,又不知如何安抚,木头般定在原地。
季长君淡声:“阿生,你有前科。”
他指那天在山上,魏穆生用匕首刺兔子那次。
他们两人的身份本就不平衡,直给的不如偷,偷又不如强取。
季长君知道,男人和他交易,或许心里就存着偷抢的刺激感,只是这些日子过于顺遂,令他忽略了自己的处境。
他扯了下唇角,勾出一抹讽笑,“你以后就是求着教我射箭,我也不会学了。”
学什么狗屁,前一晚还哄骗他提前练习磨枪手法。
魏穆生眉头紧皱,不喜他脸上掩不住的落寞,“明日换件药童的衣裳,我可让你在军营自由行动。”
季长君一愣,猛地抬头看向他。
“当真?”
魏穆生:“嗯。”
巨大的诱惑摆在眼前,季长君生出怀疑,男人惯会得寸进尺,他试探问:“没有附加条款?”
魏穆生看着他。
季长君:“别卖关子。”
魏穆生沉静的黑眸瞬间翻涌成一片深海:“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无名火自心头升起,季长君甩袖子走人,气冲冲的冷脸上,不可抑制生出些许委屈。
他背对着魏穆生,魏穆生口头占了点便宜,不想再逼人做点什么,便悄然转身,离开时带上了门。
季长君理智压过情绪,思忖好要给男人的甜头,回头发现屋内只剩他一人,怔愣在原地,漂亮的凤眼闪过茫然,没多久,凝了层浅淡的雾气。
两人头一回没谈妥“交易”,次日傍晚,魏穆生却没再开口提条件,履行了他的承诺。
魏穆生提前和军医打了招呼,过了明面,给季长君送去一套药童的灰布衣裳,亲眼看着他换下素白淡雅的锦衣,白净的面皮,精致到有些雌雄莫辩的五官,纤细的身段,赫然化身成一个钟敏毓秀的小药童。
魏穆生突然后悔了。
想将人藏起来,只给自己看。
这是他一切的最终目的,可在此之前,他需要耐心等待。
季长君戴着顶灰色小帽,眸色剔透明亮,打量完自己,又打量起魏穆生。
再次为这人在军中的地位感到心惊。
敌国俘虏都能被他偷梁换柱,还有什么是做不成的?
若真哄了他去刺杀将军……
季长君心跳的过于剧烈,夹带了不适的感觉。
说不清是兴奋过了头,还是别的什么。
魏穆生:“可满意?”
季长君回神:“我这身打扮,真的像药童吗?”
魏穆生想了想,从袖口掏出一只炭笔,在白净细腻的脸蛋上涂涂抹抹,白到发光的皮肤黯淡下来,却仍然比军营里的黑炭兵们白上一个度。
季长君指尖从脸上沾了点黑灰下来,抿了下唇,到底没提出异议。
魏穆生为他规划了路线,避开众多训练的士兵,让他最大范围在军营溜达,最后沿着这条路,去往军医的医帐。
黄昏落日,橘红中透着粉的晚霞染红了天际。
一个身形高挑细瘦的药童从院里探出脑袋。
门口守卫兵早不知何时撤掉,季长君脚踩在军营的平整结实的泥地上,尚且觉得不真实。
他下意识回头,却没在身后看见男人熟悉的身影。
第一次生出了些怅然,脚下的步子也有些发虚。
阿生交代完便离开,显然对季长君很是放心。
季长君沿着路线走了一段距离,遇见的士兵瞧着他是生面孔,却没有多问,季长君面色如常,手心出了层细汗。
这会是士兵分歇息的空挡,季长君老远见着几个小兵聚在一起,边喝水边聊天,他绕过一顶帐子,凑近听了听。
小兵私下议论他们的将军。
“听说将军生了病,脸上长疮,一时半会消不下去,所以才戴面具。”
“什么疮啊?还不能见人?”
一个小兵听的挤眉弄眼,手掩嘴小声说:“莫不是在女人堆里睡出来的花柳病?”
另一人不能更赞同:“将军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一直不娶妻,表面也不近女色,那还不憋炸,我看将军私下肯定没少玩,才闹出了这病。”
“去去去,别污蔑将军,没女人就不能用手?”
几人哄然大笑。
“自己的手用久了没感觉啊。既然你这样说,要不今晚我俩试试?
“滚!”
话题越聊越歪,季长君皱眉退开,脸上浮现嫌恶之色,朝着医帐的方向走去,途中远远看见将军大帐。
得了花柳病的将军,一时半会是死不了。但自己若是对他下了手,心理负担却是小了不少。
这病毕竟丢人有折磨,他帮这人早死早托生,也算做了桩善事。
长久以来蔓延在心底的愧疚感散去大半。
想的入了神,身旁略过一道急匆匆的声音,来不及躲避,肩膀直直和来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哎呦”一声惊呼,碗碟碎落声响起。
“我的秋梨炖银耳!”那人喊道,“这可是将军要的。”
从厨房来的伙夫怒气冲冲看向撞他的人,季长君不想惹事,给对方道了声歉,然后塞了个银子给他,低头就要走。
伙夫年纪不大,人机灵,眼前这人是生面孔,穿的也不是士兵的衣裳,眼神闪烁,不敢抬头看人,怎么看怎么可疑。
虽说脸是黑的,可那眉眼如画,不是军营糙汉子能比的,灰布衣裳都被他穿的好看。
他立即断定这是混进来的奸细,“来人啊!有人闯军营,逮住他!”
季长君的力气不如在厨房轮大锅铲的,挣脱不掉,这人再喊两声,怕是整个军营的兵都会聚集过来,届时就算有阿生,也不好使了。
他眸底寒光闪过,袖口露出一截匕首,正要抵上这伙夫的脖子,威胁他闭嘴,身后已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何事吵闹?”
略显暗沉嘶哑的声音响起。
季长君不着痕迹把刀收回袖口,转头看去。
那晚他躲在马背上,没看清的男人,此刻站在他身后。
魏将军戴着一张银色面具,把脸庞遮的严严实实,身形宽大挺拔,一袭墨色长衣简单利落,又不失将军威势。
面具后方,那双黑沉如墨的眼睛,和季长君遥遥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