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丧尸嗅到活人的气味, 蹒跚着走过来。
半条脚踏进超市时,它僵化的身体定住,一条自门外草丛延伸而来的藤蔓径直贯穿它的脑袋, 脑浆迸裂,肢体栽倒在地。
沈情半蹲着, 偏头朝门口看了眼。
白缘从沈情那只被弄脏了的手上收回视线, 没接,面色冷淡的转身。
“没被咬死就跟上。”
沈情施施然起身,跟着白缘, 走到抢劫三人的越野车边,看着他将车里犄角旮旯偷藏的事物全都翻找出来, 然后坐进后车座, 将越野车据为己有。
抢劫的人被抢了个精光, 小瘸子的动作很熟练, 丝毫看不出来是曾经任人欺负,只会躲藏的瘦弱高中生。
白缘扔了瓶矿泉水给沈情, 沈情会意,将手冲洗干净,打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白缘冷着脸看过来:“干什么?”
他脚不方便,坐车后座, 和沈情保持着距离, 开车的活是沈情来干, 他不管他累不累。
沈情示意从药店找来的消毒药品, “帮你上药。”
白缘除了脚踝扭伤,身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新旧伤。
末世容易受伤感染,药品珍稀, 沈情将药店里能用得上的都拿了,凑合着能代替消毒清创。
“多管闲事。”白缘扭头看向窗外,拒绝的态度明显。
沈情见状,便收起了手里的东西,绕到车前,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没多劝一句。
仿佛刚才上药献殷勤的事,是随口一问。
白缘抿了下唇,看着窗外破败的场景,忍不住对着前座踹上去,忘记脚还伤着,用足了力道,疼得他面容扭曲一瞬。
沈情微微抬眼,视线滑过车后镜,在白缘看过来前,不着痕迹的挪开。
白缘换了舒服些的位置,半躺在后座,想起沈情给他挖的晶核,他没要,他也没再提。
他垂眸无声嗤笑。
虚情假意的家伙。
这座城镇不大,是白缘被带进实验室前待过的地方,被基地队伍清理过,剩余的物资很少,他们要找今晚的落脚地。
沈情开车很稳,路上没遇到太多丧尸,也不堵车,白缘眼皮沉重,悄然阖上。
脑海昏昏沉沉睡不安稳,觉察到有人靠近的瞬间,他猛然清醒,睁眼便看见沈情那张温和笑脸,垂在他上方。
距离极近。
一股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涌来,这种视角下,沈情的眉眼变得模糊不清,白缘眨了下眼,撞入一双含笑的眸。
过分深的双眼皮叠起褶。
意识到自己愣神,他一把推开人,坐起身,语气愈发不善:“让你碰我了?”
不知为什么,多看一眼沈情那张脸,就感到心烦意乱。
“没碰。”沈情没脾气似的解释:“看你睡得沉,犹豫要不要叫醒你,今晚我们在这家旅馆落脚。”
越野车停在一家小旅馆前。
白缘推门下车,余光瞥了眼车边站着的男人。
沈情不知什么时候换下了沾血的白大褂,白色卫衣工装裤,显得年轻而又随性,看着顺眼了几分。
沈情道:“我在服装店拿了几套衣服,你挑着喜欢的换上,尺寸应该差不多。”
不仅有衣服,沈情拎出来的袋子里,生活用品齐全,俨然是一个细心体贴的好男人形象。
皮相好,性格温柔,职业医生,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这种人在末世前恐怕早就被人定下了,养的崽都不知道多少个了。
白缘唇角动了动。
余光外有影子攒动,沈情偏头,看见楼梯上晃晃悠悠走下来一只丧尸,大厅走廊两侧围过来两只,他道了句小心,转头找顺手的工具。
白缘是异能者,却到底不是末期的大反派,异能也并非取之不尽,沈情没打算全然依赖对方。
只是不等他动作,白缘早已操纵藤蔓将丧尸爆头,削薄的身影不知何时挡在沈情身前,似将一切危险隔绝,前后左右的丧尸都近不了沈情的身。
沈情垂眼,看见白缘露在外面的一截红肿脚踝,正在微微发着颤。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似怜惜,又似看戏般。
真是个好人。
好哄,好骗,好利用的人。
不属于这个世道的纯挚美好品质累积的到了极致,最易遭到反噬,成为培养毁灭力量的温床。
危险。
却也极易挑起人的掌控欲。
清理过丧尸,他们找了个干净的双人房住下。
整个城镇都已断水断电,沈情拉开窗帘,光线暗淡,灰色的云层遮天蔽日,不知何时才泄出些许日光。
他回头,见白缘靠坐在床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从越野车里搜刮来的手机,收不到信号,还剩点电。
沈情整理了带回来的食物和药品,放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几袋东西收纳的妥帖,看着就让人舒心。
白缘眼尾瞥过去,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沈情进了卫生间,用带来的水简单洗漱一番,出来后发现放在床头柜的药品袋转移到了床上。
白缘半条腿搭在床上,正胡乱的给自己的伤腿上药。
拒绝了沈情的献殷勤,这会儿趁着他不在,偏偏自己折磨自己。
仅剩一小瓶的生理盐水直往腿上倒,刺鼻的药油涂抹在破皮的伤口上,蛰得他脸上霎时冒了层薄汗。
裤管拉到膝盖上方,笔直修长的小腿带着数道斑驳伤疤,冷白映着锈红,瑕疵品有时比完美无瑕更具艺术感。
沈情眉梢轻挑,嘴角闪过玩味的笑,却是在白缘看过来时上前两步,蹲下身,抬手握住腕骨上方,另一只手从白缘手里拿过药水瓶,用棉签蘸取,小心涂抹起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等白缘反应过来,看到的便是沈情低眉垂眼认真的模样。
小腿上覆着另一人的温度,带着令人眷恋的暖意,对白缘来说,却似被滚烫的开水浇在皮肉上,让他立即想逃。
他挣动了下,“手给我——”
“别动。”沈情抬眼轻瞥他。
轻描淡写一眼,仿佛带着又难以抗拒的命令感,让白缘下意识顿了下,几乎立刻就停了动作。
随即他脸上升起一股难言的躁意,正要发火,便听沈情道:“药就这么点,别都被你浪费了。”
那点莫名其妙的感觉散了,白缘冷笑一声,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匕首,拿着刀柄在手里把玩,那动作看着不怎么熟练,嘴里威胁的话却是娴熟:
“是啊,到时候沈先生被不长眼的小刀伤了,没药可怎么办?”
他眉眼靡丽,唇角艳红,语调幽幽,反倒像在调情。
“我忍着。”沈情扔掉被药水浸润的棉签,拿了新的,淡声开口:“可以继续了?”
白缘:“……”
他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情总是表现的逆来顺受。
更准确来说,是敷衍。
像面对着一个恶劣的顽童,毫不费力地将他打发了回去,让白缘情绪找不到发泄口,显得可笑。
白缘恶从心中起,动了动正被自己上药的瘸脚,向前伸去——
沈情单膝跪在床边,他身材高挑,两条长腿的比例拉到了极致,工装裤束住精瘦的腰,白色卫衣堆叠处褶皱。
那只脚便落在了裤腰和卫衣交叠处。
明晃晃地撩拨着。
沈情掀起眼皮。
“脚不疼了?”他问。
“有沈医生妥帖照顾,再疼的地方,也不疼了。”白缘嘴角扯出一道弧度,说着暧昧不明的话,脚趾不老实地戳着绷起的腰腹。
沈情无动于衷:“马上就好。”
擦伤划痕已经消毒了,脚踝处也擦了药油,原本这会的上药就该结束了,既然白缘对他的评价这么高,他也不介意让他“不疼”的时间延长一会。
沈情重新拿了根棉签,来到白缘小腿内侧,轻轻扫了两下。
白缘膝盖一颤。
似羽毛划过,轻若无物,存在感又难以忽视,比在脚底用羽毛瘙痒好不到哪去。
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爬满了皮肤。
他蹭地收回脚,翻身背对沈情,“睡觉。”
他没察觉那根棉签是干燥的,连药水都没沾。
沈情轻哂,收了东西,站起身,两步回到自己的床边。
他并没有把白缘当顽童,也不讨厌这个尚未成型的反派,在发现原书剧情和现实情况有着某种微妙的偏差后,他对白缘产生了一种观望的心态。
更甚是兴味。
白缘的骨骼完美,皮肉以及皮肉之下伤痕累累,身心处于一种脆弱又强硬的状态,不停地生长着尖刺,伤害他的人就要承担他的反噬。
沈情不考虑靠近白缘的后果,他拨弄两下那刺,发现它看似透着锋锐冷芒,实际内里柔软,看似扎人,实则只在他手心里轻挠两下,毫无威慑力,便继续逗弄下去。
入夜后,失去电力的城市似泼了墨般,黑不可见。
身后传来被子的窸窣声,白缘心神悄然松懈,然而下一秒,隔壁床的男人下床,脚步声朝着他靠近。
两张床之间也就那么两步的距离。
白缘先发制人,跳下床,一把扯过男人衣领,警告道:“说了让你别碰我,再不老实,抓只丧尸给你暖被窝。”
沈情被他拳头顶着下颌,“只能上药的时候能碰?”
白缘:“……对。”这话怎么听怎么怪。
沈情笑了下,对他防备心很重啊。
他伸出刚才一直攥着的手,露出一把漂亮的蓝色晶核。
因为白缘的突然袭击,在白色床单洒落了一些,在漆黑的室内散发微弱莹光。
白缘杀丧尸,沈情捡拾晶核,两人分工合作,这几天下来沈情攒了不少晶核,白缘没开口要过。
“睡前想把晶核放好。”沈情解释道:“吓到你了?”
“用得着偷偷摸摸?”
“打算放中间的床头柜,你想用就用了。”沈情道:“它对你的异能有帮助,你知道吧?”
言下之意,他没打算对白缘突然袭击,是白缘过于应激。
一片好意被冤枉,白缘下不来台,勒着人脖子的手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距离近了,沈情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洒在白缘手背上,金丝边眼镜反了下光,镜片后的眼睛牢牢注视着他,即便在漆黑一片的室内,也有种被盯上的错觉。
白缘甩开手,黑暗让人丧失方向感,他忘记了那只累赘的脚,踩在地面,疼痛让他收了力,身体失去平衡朝前栽去,带着沈情摔倒单人床上。
白缘脑门撞进一片厚实温热的胸膛。
他把沈情压在下面。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看见了沈情的轮廓,以及鼻梁骨上歪斜的眼镜。
只听得身下传来一声闷哼,连带着胸腔震动,传到白缘身上,瞬间令他半边身子都麻了,仿佛是雷电异能传导到了自己身上。
不等他有所动作,腰被一只大手禁锢,视线翻转,白缘仰躺在了床铺上。
他听见悬在上方的沈情如释重负地叹了声,“你太瘦了,下巴有点尖,嗑的我胸口疼。”
“不过别担心,我没事。”
白缘:“……”
谁担心了。
“早点睡。”沈情起身撤开。
白缘堵了一肚子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面无表情在黑暗中睁眼,盯着沈情规规矩矩平躺的身影,手心收拢的晶核咯吱作响。
深夜寂静。
泛着莹光的晶核倏地释放出一团光晕,随后湮灭在浓黑的夜色中。
沈情似有所觉,偏头扫了眼。
含糊的呓语声吵醒了沈情。
他觉浅,几乎是白缘发出声音的一秒后就睁开了眼。
他下床,在床头柜摩挲到白缘睡前放在那的手机,按亮屏幕,光线照亮了白缘的脸。
他背对着沈情,臂弯圈着双腿,眉头紧蹙,额间冒着细密的汗珠,散落在枕头的黑发被汗水打湿成缕,嘴唇微张,呢喃着什么。
沈情俯下身,听清了细碎的发音。
“疼……别碰我……”
白缘发烧了。
或许是吸收了晶核的缘故,又或许是他身体本来就差,从实验室出来,即便有异能加身,内里已是残缺不堪。
他似陷在噩梦中,醒不过来。沈情尝试着给他喂水,没喂进去,伸手,探了探他额间的温度。
很烫。
这个温度,正常人会被烧死的。
白缘的眼皮异常沉重,他努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内,影影绰绰的身影晃动,渐渐地,一切都变得清晰。
男人白色的实验服如血一般的红,湿润的液体喷溅上去,迅速变干,褪色,而后又被更加鲜艳的红覆盖。
那是白缘的血。
他躺在实验床上,灵魂却难忍疼痛,飘到上空,看见那坨血肉模糊的躯体似一坨案板上的肉,任男人摆布。
看见自己的皮肤变得和丧尸一般青紫干裂,再缓慢恢复。
肠子和内脏分离,被随意丢弃。
看不出成分的液体被注入血管,那具瘦削的身体痉挛扭曲颤抖,竟仍拥有着顽强的生命力。
他怎么还不死。
他凭什么要死?
要是能看清那个男人就好了。
要把他千刀万剐,流尽最后一滴血,扔进丧尸堆,被咬食每一处血肉。
……
额头陌生温暖的触感让白缘感到怪异,他的灵魂忽地被按进身体,残破的躯体也在一瞬间恢复完整。
他陡然喘出一口气,醒来时眼神仍带狠厉,看着闯入他视线的沈情,浓稠的杀意难退。
沈情探上他额头的手腕被无意识握住,贴着皮肤的手心是粘稠冰凉的汗。
白缘嗓音哑得不像话:“你……”
“你又发烧了。”沈情将折叠打湿的毛巾放上他额头。
他看着白缘,双眸掩在幽深镜片下,温润俊美的脸庞浮现柔和的笑意,和这末世格格不入,仿佛能包容白缘的一切失礼和冒犯。
白缘松了手,眼底阴鸷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