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见秀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唇齿间热切地纠缠结束之后,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埋脸在他胸前, 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的香气。
有些像提提在扬州时,养过的那几棵香雪兰。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这个人,本身其实也像是一株香雪兰。
修长英秀,芳香清雅。
想到这里,公孙照禁不住笑了一声。
下一瞬,她的嘴唇就被左见秀的手指抵住了。
室内的光线虽稍显昏暗,但公孙照也能瞧见他发红的耳根, 再听着他近在咫尺的稍显急促的喘息声,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左少国公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有悖礼节的事情?
“嘘,”而他也的确是急切又细声细气地叫她:“你低声些,仔细叫人听见……”
公孙照注视着他,像是注视着一株生长在空谷之中, 没有经历过世俗污浊的兰草。
他越是高洁雅正, 她就越想……拉良家男子下水。
公孙照故意又笑了一声, 捎带着满不在乎地往门吏那儿看了一眼:“怕什么, 叫他知道又怎样。”
左见秀急了:“不!”
公孙照就慢悠悠地朝他耳朵吹了口气, 反过来叫他:“你低声些, 仔细叫人听见……”
左见秀听她拿自己说过的话来堵自己的嘴, 脸上不由得为之一热。
公孙照闷笑出声, 含笑瞧着他,伸手去触碰他白皙俊美的脸。
再之后是稍显红润的唇,而后途经下颌,拂过他的喉结,最终停留在他束得整整齐齐的衣襟处。
左见秀吃了一惊, 后背发热,马上就要叫她:“不要闹。”
而她却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将手收回,有条不紊地开始整顿衣冠。
她脸上笑意未消,那语气却很冷静平和:“左少卿,之前听你说兰州河谷卷宗,我很是学到了一些东西,只是还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改日得了空,再去同你请教……”
左见秀的心倏然间冷了一下。
她又变成朝臣眼中那个稳妥自若的公孙舍人了。
好像刚才就在这方寸之间,与他耳鬓厮磨、唇齿交缠的人并不是她一样。
他缄默了好一会儿,才涩声应了句:“好,只要公孙舍人不嫌弃我才疏学浅。”
公孙照笑着回他一句:“怎么会?”
说完,朝他眨一下眼,捧起自己须得用到的几分卷宗,微微弯腰,躲避着头顶的梁木,从这间低矮的档案室里离开了。
……
再从这里出去,叫外头冬日的日光一照,左见秀有种从幽冥回到了人间的错觉。
再回头去想,方才那短暂又惊心动魄的一刻,之于他而言,又与深陷幽冥、魂魄无归,有何区别?
他尤且还在彷徨,可她已经抽身离去,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
左见秀默不作声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唇。
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和温度,但她的确已经离开了。
一阵冷风吹来,叫他还在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去,理智回笼之后,他惊觉自己已经无从回首。
要是存心抵触,那就抵触到底,起码还能落得一个君子的名号。
要是有意逢迎,那就大大方方地逢迎,起码成全了自己的心意,快活一场。
最怕的就是既有意,又心存迟疑,不知是进是退,反复几回之后,到底还是
从了。
节夫一旦失贞,甚至还比不过荡夫。
谁叫他从前还立了牌坊?
左见秀倏然间想起了自己的挚友顾纵来。
他还怎么有脸去见这位朋友?
从前还可以说是心思坦荡,不曾越界,可今日之后呢?
他也知道,因从前的几番交际,外头早就有人把他当成了公孙六娘的情夫,可他自己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自己心里明白,所以对于那些物议,就可以不当回事。
但是现在呢,他还能继续置若罔闻吗?
可是……
可是左见秀不无惊骇地发现,此时此刻,涌现在他心里的,固然有羞惭与耻辱,但也不是不快活的。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一直都在在做守节君子,但在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愿意为她去做荡夫的。
从前想了千回万回的事情,一朝敲定,他的心终于安了。
也是到了这会儿,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里边庆幸,天子叫她往天都城里各处官署里轮值。
因这缘故,她来到了太仆寺。
也是因这缘故,他每天都能见到她。
同样也是因为这缘故,等到今日下值,用完饭后,他尽可以到她面前去,约她跟自己一起往他们从前去过几次的茶楼里去谈一谈。
他真的……不想再像从前一样辗转反侧了。
只是最后叫他失望了。
下值之后,左见秀如往常一般,来到了太常寺的饭堂,不动声色地往她惯常坐的位置上瞧了一眼,却不曾见到她。
起初他以为是她手头上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无暇过来,又过了会儿,却见到了她手下惯用的几个文书。
那她呢?
她去哪儿了?
左见秀忽然间想到了先前在那间低矮的档案室里,她离开之前跟他说话的样子。
好平静,好坦然。
好像他跟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似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
把他弄到手了,所以就弃如敝履了吗?
像是有一盆冷水忽然间泼到身上,他的心都冻住了。
到最后,还是袁太仆有所发觉,不无疑惑地问了左右:“怎么不见公孙舍人?”
回话的是羊孝升:“袁太仆,我们舍人临时有事,签离之后,先回去了。”
袁太仆应了一声,没有深问。
而左见秀的心,却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重又跳动了起来。
是他糊涂了。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她怕过谁?
即便真的得手之后没了兴趣,她也不至于为此远远地躲开,甚至于连饭都不敢来吃了。
她应该是真的有事。
公孙照是遇上了什么事儿,袁太仆没有问——再好奇也不能问。
以公孙六娘的身份,他问得多了,颇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但是朱胜却没有这个担忧,当时就问了出来:“舍人干什么去啦?”
周围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回答的还是羊孝升:“我也不太清楚,高阳郡王打发人来请,大抵是家务事吧。”
高阳郡王啊。
左见秀的手短暂地攥紧了几瞬,很快又稍显无力地松开了。
也是,毕竟人家是她正经的夫婿啊。
……
高阳郡王打发人去请公孙照回来,是有正事要跟她说:“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同贵人一起往济贫署去,预备着回宫的时候,街面上出了变故……”
陈贵人是当今后宫中位分最高的,虽然年轻,但却是高阳郡王的祖辈。
侍奉他,等同于向天子尽孝。
因有着这一重考虑,待到高阳郡王与公孙照大婚,入主铜雀台之后,他得了空,便去给陈贵人请安,捎带着陪后者说说话。
陈贵人是个聪明人,尤其也很年轻,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当然也很愿意与这位同样年轻的郡王交好。
先前天都大雪,他牵头往济贫署募捐。
这既是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也是天家垂范百姓的一种表现——后宫当中,也只有他有这个身份冒头。
高阳郡王也很乐意帮忙,这两个人领头,外头的外命妇/夫们自然都得参与,声势很是不小。
今日清早用饭的时候,高阳郡王还跟弟弟说了:“你今天中午自己瞧着时辰用饭吧,我跟贵人约着,再去济贫署瞧瞧,午膳就在那儿用了……”
结果还没等到午膳的时候,就听侍从来报,外头出事了。
要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自然无谓回禀给陈贵人和高阳郡王。
可因是牵涉到了皇室子弟,京兆府那边儿甚至于也不怎么敢插手,知道贵人和高阳郡王就在这条街不远处所在的济贫署,便壮着胆子禀过去了。
“江王府的新安郡王跟周王府的遂平郡王一起出城去玩,途中遇上了点意外,又结伴回来,正遇上泰州别驾彭志忠从中山侯府那儿出来。”
“两边的车马撞到一起,遂平郡王受了点伤,彭志忠又出言不逊,触怒了新安郡王,叫人把彭志忠绑起来,拖行了几百米才停下……”
陈贵人起初听见皇室两位年轻郡王的封号,不由得吃了一惊,再知道被拖行的竟是从前得罪过公孙六娘的泰州别驾彭志忠,心里边便先自存了三分忖度。
是巧合?
他不太信。
刹那之间,心头转过数个念头,脸上倒是不曾显露痕迹。
到最后,陈贵人先问了句:“人没事儿吧?”
侍从顿了一下,才低声道:“遂平郡王受了点轻伤,并不打紧,倒是彭志忠……伤得有些厉害。”
陈贵人问:“有多厉害?”
侍从低头道:“他被拖行了几百米,后背上有些地方,都能看见骨头了……”
陈贵人似乎有些讶然地张了下嘴,念了句:“阿弥陀佛。”
又叹口气:“给他找个大夫来瞧瞧吧。”
侍从应了声,又迟疑着请示:“那这事儿?”
陈贵人知道,自己身为内宫之人,是不该管外头的事情的,尤其事情还牵扯到了皇室的两位郡王和一位地方别驾。
即便那地方别驾见恶于公孙六娘和天子,他也不该擅自做主,贸然将此事的性质敲定。
只是他知道京兆府底下的人不敢沾这个烫手山芋,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当下便出面叫人把双方都扣下:“暂且将他们三个全都扣下,待我回宫去将此事禀奏陛下,且看陛下如何裁决吧。”
京兆府的差役们自是千恩万谢。
这边儿陈贵人跟高阳郡王一起回宫,也叫后者:“我听人说,那个彭别驾从前与六娘有些龃龉,今次的事情又牵扯上了他,虽说与六娘无关,但也得防着有小人作祟,你打发个人知会六娘一声,叫她知道,心里边也有个准备 。”
陈贵人看得出今日这事儿,里头或有蹊跷,高阳郡王又岂会看不出来?
现下陈贵人开口叫他去送信,高阳郡王心里边领受了。
前脚回了铜雀台,后脚就打发人去请妻子回来。
彼时华阳郡王也在,他是经历过前世之事的,听哥哥说了事情首尾,心里边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江王叔左思右想之后,到底还是做出了跟前生一样的选择啊。
相较于高阳郡王的雾里看花,他心里边一片清明。
今生收拾郑神福的时候是这样,今次借江王的手来完成宗室削爵的时候也一样。
杀人不见血,公孙舍人惯用的手段。
等公孙照回来,听丈夫说了事情首尾,果然也是一派平和:“两位郡王与我们又无甚干系,碍不着的,至于彭志忠——他虽与我有仇,总也不能说是我指使两位郡王去拖行他的吧?”
她叫高阳郡王放心:“没什么事儿,就算是起了火,也烧不到我们身上。”
高阳郡王松了口气:“你心里边有谱,我也就不怕了。”
他先前侍弄了许多长寿花和蟹爪兰,各种颜色的都有,这会儿都已经鼓出花苞来了。
公孙照喜欢花,只是不怎么会养,到最后,这活计就成了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兄弟俩的了。
华阳郡王还专门做了个时间表,详细地规划出不同花苞形态的长寿花和蟹爪兰晒太阳的时间——好叫它们赶在年关时候一起开放。
正值午时,外头日光正好,他做家常装扮,发束马尾,兢兢业业地依据自己先前制定的时间表,将该晒太阳的几盆长寿花抱到窗前去。
生得美丽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更不必说是怀抱鲜花,沐浴光下了。
公孙照往旁边更衣室去换下了身上的衣袍,再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华阳郡王也过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离得近了,她眼瞧着他鼻子嗅了嗅,脸色随之晴转多云。
哼!
错肩走开的时候,他气呼呼地在她肩膀上撞了下。
公孙照觑着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回想起自己在那间低矮档案室里跟左见秀耳鬓厮磨的场景来了。
她身上有左见秀的气息?
很浓郁吗?
……熙载哥哥闻出来了没有?
她悄咪咪地往高阳郡王那边儿看了一眼,不成想他竟然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他甚至于很轻微地笑了一下。
笑什么?
公孙照有点慌了呀!
外头厨下总管就赶在这时候过来了。
今早晨离开的时候,高阳郡王说了中午不回来用饭,公孙舍人又在太仆寺,就只有华阳郡王一个人在,厨房相对地也轻松了。
哪知道忽然之间,三位主子全都回来了?
一时不免有些慌张。
厨下总管有些忐忑地来回话:“只怕是简薄了些……”
高阳郡王秉性宽和,没有责难,还叫人赏赐了他和厨房的人,聊以宽慰:“简薄些也没什么,不怪你们,是事情来得突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厨下总管感恩戴德,连声称谢。
高阳郡王笑着朝他摆了摆手:“不算什么,你退下吧。”
膳食一样样地送了上来,较之往常,的确稍显简薄,只是坐中三人,都没有太多的口舌之欲,又因事出有因,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华阳郡王还说:“哥哥心胸宽宏,待人也和煦……”
到这里,其实还没什么的。
桌上有艇仔粥,即白粥底里边再添上生鱼片、瘦肉、油条丝、蛋丝、浮皮、海蜇丝、叉烧丝和烧鸭丝。
按理说还该加一点葱花的,只是因公孙照不喜欢,厨房便将其给省略掉了。
可即便如此,也十分鲜美可口。
高阳郡王挽起衣袖来,亲自替妻子盛了,又笑着给弟弟添:“我要是小气,当初就不叫你也到铜雀台来了。”
公孙照:“……”
这话像是无心之语,又似乎像是话里有话。
公孙照心虚地把头低得更低,默默地开始吃粥了。
作者有话说:文里的所有人,都有所求。
照求的是权力,因为从前的许多经历,让她饱尝冷暖,她太害怕被人踩在脚下的那种感觉了。
高阳郡王求的是安稳,亦或者说一种绝对稳定、有利于他的秩序,而这种稳定和秩序,只有照能给他。
他跟照的童年经历相似,所以他们能够共情,但在更细微的地方,他又跟照不同。
照有母亲照拂,冷氏夫人给了她向上爬的野心,但高阳郡王没有母父照拂,性格当中有过分温柔,甚至是怯懦的部分。
而他对于权力,其实是恐惧大于向往的。
原因也很简单,赵庶人之变后,母父离散,天各一方,他很畏惧这一切的起源,也就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
而出身使然,他又跟照不一样,他没怎么被欺负。
文里边没怎么细写,可实际上,这些年南平公主这位姑母有在照拂他的,而江王与清河公主一个阴坏、一个跋扈,但赵庶人都被废黜了,他们也没必要去为难一个小孩儿。
他们也好,天子也好,顶多就是漠视他,但绝不会坐视旁人欺负他,不是因为在乎高阳郡王这个人,而是因为在乎皇室的尊荣。
因为没有承受过失权后的凌辱,所以高阳郡王并不会很渴望权力。
他会怀念母父还在的从前,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需要担忧,生活平顺,可以跟小鱼儿妹妹一起去钓鱼采花。
就像天子冷笑的那样,他真的很享受做娇夫的生活。
他知道照的野望,但是他不在乎,真的让他做皇帝,他反倒不太敢,他知道自己玩不转。
他是皇长孙,在天都多年,都没玩转,照是臣女,上京半年,就把局面盘活了,他是很崇拜照的。
尤其他的出身,给了他最大的稳定感。
照要执掌天下大权,就一定不能弃置他,他是通往最高权力的门票,也是因为这一点,外边那些狂蜂浪蝶,不会也无法对他造成任何威胁,所以他不在乎。
照有情人,之于他,也是一种道德资本的积累,亦或者说,是跟照心照不宣的默契。
那就是,你外边的事情我不管,但是到了家里,不能叫人逾越我一星半点儿。
所以大家也能够感觉到,照在其余情人们面前都很肆意,想教训就教训,想板起脸来救板起脸来,但是在高阳郡王面前,爱情之外,其实是有一些敬畏的。
她会在乎高阳郡王的看法和心情。
高阳郡王因为这种在乎而心情愉快——我这种明媒正娶的正夫,跟外边那些花里胡哨的,毕竟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弟弟喜欢妻子,也隐约猜到了前世,心情复杂之余,很快也可以释然。
因为他真的爱照,也爱弟弟,会感觉娥皇女英什么的也不坏。
尤其当下这种环境,也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妻子生的孩子都会是他的,妻子明面上的丈夫,也只会是他,他没必要争,制度使然,他就是固定的无可动摇的赢家。
照还是会把元娘生下来的,孩子的生父做模糊处理,可能是大曹,也可能是小曹,照无所谓。
但是在明面上,元娘永永远远都会是高阳郡王的孩子,就像天子所有孩子的父亲都是梁后一样。
照、大曹、小曹各取所需,各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