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其实也不想跟他吵架。
在大多数时候, 她都是奉行和气生财这个原则的。
她也不想每次见到小曹郡王,都把人给惹得掉眼泪, 好像她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一点人情味都没有似的。
且人的本质,或许就是自私又自我的。
至少在他点破他与她的关系其实跟她和顾纵的关系一样,甚至于更进一步之前,她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她跟顾纵只做了几日妻夫,往长处推算,相识也不过三年。
可即便如此,他已经是她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了。
那对小曹郡王来说, 前生的那段过往,那场婚姻,那个流有他们二人血脉的孩子,也该是更难割舍掉的存在。
是她从没有真正设身处地地体会过他的心。
公孙照心里边不是不歉疚的,却没想到, 到最后, 竟然还是他先提出了和解。
我真的喜欢你……我不想跟你吵架。
她也有着虚荣和庸俗的劣根性, 一个年轻绝丽的少年追逐着她, 倾心于她, 她不是不心动的。
且她的本心里, 也的确不想跟他争执。
公孙照不是不能担事的人。
她握住他的手:“你之前说得很对, 是我没能体谅到你的处境, 对不起。”
略微顿了顿,她又吐露了一句实话:“我也不是真的想跟你吵架,假的也没有,我真的……还是希望我们能够和睦相处的。”
华阳郡王看向两人交握着的手。
她的手指很漂亮,甲床流畅修长, 可他实际上看的是手背。
因握起来的动作,筋骨更显得明畅。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亲了亲,而后抬起眼帘来,轻笑着告诉她:“元娘的手很小,也很软,手背上是四个肉乎乎的圆涡,你会这样亲她的小手……”
“有时候你忙起来,几天都见不到,她生气了,再见到你,就学着猫揣手的样子,把手踹在袖子里,不许你亲她的小手。”
公孙照其实还无从想象自己做了母亲的样子。
只是从他描述当中,隐约地感知到了几分:“我是个严厉的母亲吗?”
华阳郡王不无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母父当中,最好还是一个慈爱点,另一个严厉点吧,如若不然,会把孩子惯坏的。”
“宫里边那时候就只有元娘一个孩子,所有人都娇惯着她,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公孙照明白了:“看起来,我的确是个严厉的母亲。”
华阳郡王慢慢地说:“毕竟元娘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以后要肩负起天下来,当然得严厉地教导她了。”
公孙照听得笑了起来——她对于未来存在的女儿,其实并没有什么实感,但是面前这个人,却是活生生存在的。
她禁不住道:“你不是要埋怨我吗,怎么还老是帮我说话?”
他回过神来,一下子就怔住了。
几瞬之后,又抬起眼帘来看她。
这目光再也没有挪开,而是注视着她,慢慢地反问:“你说是为什么呢?”
公孙照的心好像是一处鼓面,猝不及防地被人敲了一敲,震得她眼前短促地黑了一瞬。
她躲避似的低下了头,几瞬之后,才重新抬起脸来问他:“你什么时候回去?”
华阳郡王盯着她脸上的神色变换,不知怎的,忽然间笑了一下。
他就这样一边笑,一边轻轻地道:“今天就回去,中秋是大节令,不回去,哥哥要担心的。”
公孙照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没在这儿久坐,又跟他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了。
倒也不是手头有什么急事须得赶紧去做,她就是觉得……
室内的氛围太古怪了。
小曹郡王好像忽然间就平和下来了,不同于先前那尖锐的张牙舞爪,这样的他让她有些陌生。
而在陌生之外,那种脉脉的温情,又让她有些害怕。
还是走吧。
华阳郡王也没有挽留,只说:“中秋再见。”
公孙照应了声:“好。”
……
赶在中秋节之前,韩太太一家人顺利上京了。
大嫂康氏记挂着这事儿,早早地打发人在城门处等着,见了韩家人,知道人家还没有安置屋舍,便赶紧给请到家里去了。
那时候公孙照还在京兆府当值,不在家里,但冷氏夫人与韩太太在扬州的时候便相熟,也不愁没话讲。
莲芳早就着人将客院收拾出来了,这会儿领着韩太太的夫婿和几个孩子先去安置,那头康氏陪着婆母冷氏夫人,跟韩太太一处叙话。
冷氏夫人心里边是很感激韩太太的——在扬州的时候,她们母女三个身上的公孙家色彩太过浓重,书院里也不是没有人嚼过舌根。
是韩太太这个主事的副院长处事公道,又有仁心,专门惩处了几个不修口德的学生,两个女儿才没在书院里受什么委屈。
“不只是我,阿照跟提提也老早就盼着你来呢!”
又叫潘姐:“你去京兆府跑一趟,跟阿照说说这事儿,叫她中午回来吃饭。”
潘姐麻利地应了声。
韩太太只见过在扬州时候的冷氏夫人,却没见过在天都时候的冷氏夫人。
那时候她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心里边不是不感慨的,又由衷地为这母女几个高兴:“苍天庇佑,夫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又不无玩笑地道:“果然人还是要多行善事,我哪知道,当初的举手之劳,竟然换了这么好的前程?”
座中人都笑了。
公孙照下值之后回来,先正经地对韩太太行了弟子礼,后者推辞不受,还是冷氏夫人规劝,这才勉强领了。
公孙照道:“早先离开扬州的时候,其实该去跟您辞别的,只是事情太急,实在抽不出空来,现在再来跟太太补上。”
一群人聚在一起吃了午饭,而后公孙照便同韩太太一道往书房去说话了。
“从前身在扬州,视线也被地域束缚住了,到了天都来走走瞧瞧,才知道是井底之蛙。”
公孙照知道韩太太是做实事的人,也不与她客气,领着她往临窗的几案前去,同她示意案上的几摞书本:“这是我前段时间专程叫人搜罗来的,三都通行的几套课本,您带回去看看吧,心里边也有个章程。”
“您行程不算慢,距离吏部给的报道日期还有八日,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熟悉一下环境和规章,等到了日子,就先往……弘文馆去就任,正好那边空了几个位置出来。”
先前实习的事情,国子学是不担责任的,但是弘文馆不一样。
他们对于手底下的学生,是存在着一定的监察责任的——因为弘文馆的学生多半都是皇亲贵胄,能量更高,不然怎么会让当朝宰相来做弘文馆的最高长官?
也是因这缘故,陶相公自请罚俸三月,弘文馆里几个相关官员,也都被罢了官。
这会儿叫韩太太往弘文馆去,既职能对口,又有位置。
说到这儿,公孙照倏然间想起来另一件事:“这三两日间,我为您引荐一下吏部的吕侍郎,同在天都,以后多得是打交道的机会……”
韩太太不动声色地听着,心里边的震动,远甚于先前见到冷氏夫人的时候。
什么叫判若两人?
这才叫判若两人!
比起在扬州的时候,公孙六娘的态度其实并不倨傲,也不轻狂,神情平和,语气从容。
但她眉宇间的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度,乃至于那种将一切敲定、只等得到一声附和的随意,却已经表露无遗。
真是一飞冲天啊。
她都应了下来。
等再回到客院那边儿,见了丈夫之后,才低声嘱咐他:“公孙舍人称呼我一声太太,是客气的说法,就算是从前帮过人家,人家把咱们拉到天都来,这恩情也偿还够了。”
“以后到了外边,可不准摆什么长辈的架子,外人问起来,更得知道该怎么说。”
又叫他:“不只是你,也跟几个孩子叮嘱一遍。”
“嗳,”她丈夫了然地应了声,又小心地问她:“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韩太太摇了摇头:“没出什么事儿,只是我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从前身在扬州,听人说公孙六娘在天都过得风生水起,心里边其实就只是有这么一个概念,并没有什么十分确切的感觉。
因为从前扬州人见到的公孙六娘,像和田玉,温润,柔和,或许会有一些锋芒,但是极少展露。
谁都知道,她是个八面玲珑的得体人物。
忽然间听说,她竟然斗倒了当朝右相郑神福,错愕之余,又会生出来一点虚幻感。
她?
她怎么能做成这种事?
熟悉会滋生轻视。
尤其是当你习惯了一个人处于下位,忽然间见她高高在上,心态就很容易失衡。
韩太太上京的时候,起初是有人同行的。
扬州都督府的钟长史任期结束,回京述职,预备着重新接受吏部的派遣,钟夫人知道韩太太是奉圣命上京的,便叫她与他们同行。
毕竟钟家家大业大,车马繁多,路上同行,也有个照应。
韩太太便应了。
在扬州境内的时候,倒是还好,再等到出了扬州,一路北上,再见到当地镇守之后,所听所闻,就开始出现公孙六娘的影子了。
原因也简单——公孙六娘是扬州人,他们又是从扬州来的。
尤其韩太太,还是公孙六娘在扬州的老师,又是后者专程举荐她上京。
而钟长史一行人,只是因为沾上了扬州二字,也得到了相当的优待。
韩太太听见钟长史跟钟夫人评说:“还真是今非昔比了,在扬州的时候,看她一直低眉顺眼的,没想到会有这种造化!”
钟夫人也觉唏嘘:“谁说不是?”
韩太太私下听了几句,便暗暗皱眉,此后寻了个由头,跟钟家人分开了。
这会儿忽的回想起来,又嘱咐丈夫:“以后钟家人到了天都,也别往他们跟前凑。”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四品长史高高在上,到了天都,四品又算什么?
再不改改性子,一定是会出事的。
……
这个中秋,过得平平淡淡。
公孙照的日常任务,就是吃席,吃席,吃席。
公孙家姐妹兄弟几个聚在一起吃席,去外祖母那儿吃席,陶相公把中秋节宴跟拜师宴凑在一起了,吃席。
到最后,还得叫手底下的人来吃席。
花岩吃得油光水滑,像只健康的小海豹,还美美地跟她们说呢:“我听人说,西市那儿新开了一家菊花拆鱼羹,你们要不要一起去吃?”
她还跟其余人科普其中的渊源:“据说最开始的时候,是菊花水蛇羹,只是天都这边儿能吃蛇的人少,就用鱼来代替了……”
云宽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摇头婉拒了:“我什么都吃不下了,晚上回去炒个青菜,刮刮油。”
许绰附和了句:“我也是。”
还很羡慕花岩:“你胃口真好。”
羊孝升明显就兴致勃勃:“水蛇羹也好吃的,等我跟皇甫员外郎打听一下,看天都城里有没有能做水蛇羹的,到时候带你们去吃!”
朱胜想的就是另一个领域的事情了:“蛇,嘿嘿,吃起来脆脆的……”
羊孝升:“……”
其余人:“……”
羊孝升作为老饕,听得纳闷儿:“什么蛇吃起来是脆的?”
朱胜美美地说:“什么蛇都是脆的……”
公孙照默不作声地跟许绰对视了一眼。
羊孝升显然是想歪了:“噢噢噢,蛇皮是吧?那确实是有点……”
公孙照听这话题越说越歪,果断地给打断了:“得啦,既然都吃饱了,那就赶紧回去歇着吧,别在这儿蛇来蛇去了。”
好容易才休假,她也不想总猫在家里,亦或者看那些好像永远都看不完的书籍和公文。
事情是做不完的,出去散散心也不坏。
再一想,又叫人去问:“看看提提在家不在?”
等知道人还在,就叫上妹妹一起,出门逛街去了。
中秋是一年之中屈指可数的大节令,整个天都,到处都能够感受到节日的氛围。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而等到进入东市这样的大型销售区域,简直就成了年度盛典。
进门之后,公孙照便注意到里头有着黄衣的年轻吏员往来行走,神色较之外边见到的更加轻快,不拘女男,都受节日氛围影响,在鬓边簪了花。
只看形象气貌,就很鲜活。
她心下存了几分赞许,又注意到从坊门入内的墙壁上张贴了红底黑字的告示,那红与黑一直铺了数十米。
再凑到前边去看,其实贴的都是同一张告示——上边的内容都是一样的。
起初觉得疑惑,再一想,又明白过来。
提提在旁边张望了几眼,便了然道:“怕看得人太多,把门口堵住嘛,这样
数十米的路径上都贴上,就把人流分散开了……”
告示上写的东西也有意思。
中秋佳节,与民共庆,东市以内,满十减一!
最后四个字写得最大。
再底下是具体的规定。
买得越多,减得越多!
具体的执行也很简单,消费每满十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一两。
每满一百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十一两。
每满一千两,可凭支付票据折返一百二十两。
要是买满一万两,可以折返一千三百两!
公孙照看得啧啧称奇:“是谁想出的这个主意?真是当世奇才!”
人都有求利之心,谁会不喜欢钱?
东西早晚都是要买的,有的返还,这不是更要买?
且公孙照很清楚,虽说是买得越多,返得越多,但这里头的门道,其实是很深的。
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固定消费,在日常前提下,是很难进行大笔款项支出的。
东市区域以内,要是发生了超过一百两的交易,那就几乎可以断定,是有人进行了奢侈品消费。
而奢侈品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利润空间。
卖家卖得多了,会赚。
买家用更少的钱买到了想买的东西,会赚。
东市通过退款锁定了商家的销售额,可以精准征税,也有得赚。
一石三鸟。
提提从中发现了漏洞:“要是有人钻空子,大批量地收购粮米食盐呢?”
公孙照便一伸手,指了指公告最底下的一行小字:“所以上边也写了,部分店铺存在每日购买限额和总购买额度。”
她一下子来了兴趣。
东市是设置有市署的,具体归太府寺管。
当然,因为坐落于天都城内,所以实际上,京兆府对东西二市也是有部分管辖权的。
公孙照让人去叫了个年轻吏员,过来问话:“这主意是谁出的?”
年轻吏员观她的形容气度,知道该是贵人,当下毕恭毕敬地道:“回娘子的话,这事儿是我们东市的张丞一手操办的。”
公孙照不免感慨一声:“东市丞啊……”
她不由得同妹妹道:“先前我在国子学的时候,因公见过大理寺的柳丞,大理寺丞是六品,东市丞却只是八品——这样有能力、有想法的人屈居八品,太可惜了。”
提提面无表情地看着姐姐,好生无语:“你不是说出来玩吗?怎么又转到公务上去了?”
公孙照反应过来,不由得讪笑一声:“真对不住,我不小心给忘了!”
那年轻吏员在旁听着,知道是遇上了了不得的人物,当下马上道:“我们张丞现下就在这儿呢,娘子要是情愿,我去知会他一声,请他来跟您说说话。”
这会儿是下午时分,又在节令里。
公孙照心有揣测:“今日是轮到张丞当值吗?”
那年轻吏员摇头道:“这回东市的事情,是张丞首创,他也怕遇上什么事情,反应不及,所以中秋节假这几天,一直都在这儿守着。”
公孙照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她:“那你呢,你们是被谁安排着,节日里到这儿来当差的?”
那年轻吏员听得有些动容,不无感念地看了她一眼,这才道:“也是张丞安排的,因为我们事先培训过,知道满减活动的规则,可以给不识字的客人进行讲解。”
紧接着又说:“我们节日里加班,是有加班费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年轻的脸上带着点窘迫。
顿了顿,才继续道:“其实我只是个临时工,不是真正的东市吏员,张丞在东市改制,节假日加班计入考核,以后要是想转正,可以加分。”
公孙照面露了然:“原来如此。”
又不好意思地瞧一瞧提提。
提提哼了一声,抱着手臂,很傲娇地叫她:“去吧去吧,我可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妹妹!”
公孙照便请那吏员帮忙传个话,请张丞来一晤。
结果等人到了,她却吃了一惊。
公孙照想象中的张丞,该是个干脆利落的女人,至多不过三十五岁。
就算是个男人,也不该超过三十五岁。
可实际上见到的,不仅仅是个男人,且还是个两鬓微霜的男人。
至少有五十岁了。
公孙照有些讶异。
张丞显然看出了她的讶异,当下拱手行礼,捎带着解释一句:“好叫舍人知道,下官是五年前中榜的,先在天都下辖之下做了四年县尉,因略有些政绩,才被拔擢为正八品东市丞……”
公孙照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身份,她只是忽然间很触动。
也想起了从前花岩说过的话。
虽然她是科举的获利者,但这也并不妨碍她会去对这个制度进行思考。
因为一场考试,就决定一个人的终生,这是合理的吗?
以当下的这种环境来说,是相对合理的,但是,其中又是否有值得稍加修改的地方呢?
思忖只在一刹间。
张丞显然对东市里头的布置和建筑如数家珍,很快就领着她往附近的一家茶楼去说话:“里头的茶点在天都城里,也是小有名气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
提提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姐姐后边。
正值中秋,四下里来客如云。
茶楼的伙计显然认识张丞,见到他,忙迎上前来,客气又热络地招呼起来。
张丞叫她:“找个雅间,我要跟贵客谈事。”
伙计马上请他上楼。
张丞不肯居先,马上一伸手,毕恭毕敬地请公孙照姐妹二人先行。
公孙照向他点一下头,拾级而上。
也就在这时候,忽然间有人叫了她一声。
“……公孙照!”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怔了一下,提提也愣住了。
姐妹俩一起回过头去,用目光搜寻,对方就在这时候又叫了一声:“公孙照。”
公孙照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年轻女郎脸上。
她心下了然,倒是没有专程下去寒暄,楼梯上停住,又容易碍行人的事。
公孙照又往上登了几阶,到宽敞地方去站定了,重又将目光投注下去。
张丞在她旁边,不动声色地去瞧公孙七娘脸上的表情,看她很轻微地撇了撇嘴,心里边便有了几分底。
当下垂下眼去,默不作声地充当一个木偶人。
那年轻女郎在原地顿了一下,把人叫住,再不说话,好像不合情理。
但要是叫她站在底下,仰着头跟上边的人说话,她又有种莫名输了一头的感觉。
因这种稍显愤懑的情绪,略微犹豫之后,她还是跟同行人一起,循着楼梯,登了上来。
上下打量了人几眼,她不由得哼道:“公孙照,真是今非昔比呀,你现在看起来,跟在扬州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了!”
跟她同行的年轻娘子大抵是觉得这话不大妥当,悄悄地,劝阻似的拉了拉她。
她感觉到了,只是故意把手抽了出来,扬声道:“怎么了,我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她就是跟之前不一样了嘛!”
那同行的伙伴有些忐忑地看了公孙照一眼——怕她生气发作。
可实际上,公孙照其实不生气。
不是跟张侍郎夫人一样,看张侍郎流连风月,还硬逼着自己装云淡风轻,公孙照是真的不在乎。
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地飞,她可能会觉得很讨厌。
因为纯粹一只苍蝇的话,她有可能打不到。
但是人不一样。
她真的打得到。
因为马上就能打到,所以就不在乎。
也因为不在乎,所以公孙照可以开门见山,足够坦率:“知道我今非昔比了,还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活够了是吗?”
那年轻女郎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怔住了。
她的同伴也怔住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视线往下一瞥,在先前跟她们俩一起说话的几个年轻娘子头顶一扫,而后道:“知道她们为什么没敢跟你一起上来吗?”
她没等对方说话,便先自该出了答案:“因为她们的确知道,我今非昔比了。”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声,吩咐侍从:“去钟家走一趟,问问钟长史,‘公孙照’这个名字,是阿猫阿狗都有资格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