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傍晚时分, 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明月从外边回房,隔着窗户瞧一眼, 见没有掌灯,便知道公孙照这会儿还没回来。

她见状也不稀奇——毕竟后者是大忙人。

起初刚搬过来的时候,还是旁人羡慕公孙女史有机会到含章殿来住,离天子这么近。

到了这会儿,就是周围人开始羡慕明月——居然可以跟公孙女史住在一起。

近水楼台先得月,多好啊!

依照公孙照现下的声势,别说是寻常的内廷官员,就算是王尚宫这样的正五品女官, 想来找公孙照说说话,都得看她有没有空呢!

回头想想,其实公孙照上京,甚至都没有半年。

明月想到此处,不免有些感慨, 推开门进去, 先取了火折子, 把厅里的灯点上了。

这时候她忽然间心有所觉。

扭头一瞧, 果然见公孙照坐在隔壁光线昏暗的梳妆台前, 面对镜子坐着, 也没掌灯。

明月小小地给唬了一下:“我的姥姥, 你这是要吓死谁!”

又上前去在她眼前晃了晃手臂, 关切道:“没事儿吧?”

公孙照有些好笑:“你胆子这么大,还怕这个?”

“怎么不怕?”

明月理所应当地说:“冷不清一瞧,跟中邪了似的——得亏你没披着头发!”

又问了她一遍:“没什么事儿吧?”

公孙照摇摇头,谢过了她的关怀:“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比起刚上京的时候,她的心态变了。

骄狂, 倨傲,都已经无声无息地滋生出来了。

现下再让扬州故人见到她,他们怕都是不敢认了。

她当然有骄狂的本钱。

即便有天子的宠爱在手,也不是谁都能把尚书右仆射拉下马的!

从始至终,天子帮过她什么?

敲打过郑神福和何尚书等人,这是真的。

可这事儿的缘由,不还是公孙照先抓住了他们的小辫子?

崔行友是当朝宰相,是她的长辈,却被她捏在手里,搓圆搓扁,这不值得骄狂吗?

一步步走得太顺,公孙照开始有点飘了。

好在陶相公当头一棒,硬生生把她给敲醒了。

她还这么年轻,她对未来还怀有无限的希望和憧憬。

她不能沉迷在当下的胜利里,滑向权势和欲焰的深渊。

前车之鉴,其实就在她的眼前。

玩弄权术那条路,终点站的是郑神福。

深陷欲焰之后,最终下场,就是清河公主。

公孙照不能重蹈他们的覆辙。

她要静下心来——她必须静下心来。

话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明月眼瞧着她站起身来,背上包,出门去了。

她心下纳闷儿:“天都黑了,这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步履迈得又快又稳:“去集贤殿书院。”

……

公孙照心里边还挂着几件事。

头两件就是公务这边的。

早先说定了叫她跟御史台一起往京中其余衙门里去监察一二,只是因郑神福猝然发难,这事儿也被搁置了。

现下郑神福案既然马上就要尘埃落定,那这事儿就得预备着落实了。

在此之外,公孙大哥马上也就要抵达京师。

老实说,这两件事都很轻巧。

头一件有御史台领头,成与不成,公孙照都担不了什么责——当然,也就别指望去得什么头功。

只是对现下的她来说,原也不缺这么一点功勋。

第二件就更简单了。

公孙大哥现在回来,只管等着沾妹妹的光吧。

户部的何尚书,公孙照已经调‘教得七七八八了。

现下人还在大理寺不假,可等他出来,他还得请公孙照吃饭呢!

虽然公孙照从头到尾都没给他和崔行友求过情,甚至于这事儿就是她暗戳戳设计的。

但她都在崔行友夫妇那儿把话吹出去了——她为了给他们求情,都快把嘴皮子给磨破了!

既然如此,那崔行友跟何尚书就得按照她真的求情了,且也真的差点把嘴皮子给磨破了来对待。

请个客算什么,他们还得送礼呢!

而郑神福一旦倒下,无形当中,有些人的位置也该有所挪动了。

公孙照想到此处,不免觉得有些遗憾,还是手里边能用的人太少了。

转念又想,或许这回往天都其余各衙门里去监察,就是个莫大的机会。

她叫许绰帮自己记着:“你也留心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得用的人。”

许绰麻利地应了一声,略微想了想,又建言说:“我想着,女史需要的不仅仅只是朝里的人,甚至于朝中的人,只能排在其次。”

她给出了理由:“因为您还很年轻,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人成长起来,您应该将目光投向那些跟您同样年轻,却还未得志的人。”

许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明白这样的人的心态:“就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才会死心塌地。”

她问公孙照:“难道女史只打算谋划三年五年,却没有放眼天下,去想过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之后的事情吗?”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震,很赞赏地瞧了她一眼,道:“当初替你送消息进宫的那个人只要了一百两,真是太亏了——要你一千两都嫌少!”

许绰哈哈大笑:“您要是这么说,那她可亏大了——事后她把那一百两又还给我了。”

公孙照问她:“你收了?”

许绰摇了摇头,笑道:“我又给了她一百两,保举她去了殿中省,聪明又有眼力见的人,就该有个好前程。”

公孙照一直都知道许绰聪明,见她的第一眼就知道。

彭城侯许家也是大族,说是侯府,可实际上,爵位早就降没了。

空头爵位,只是说出来好听罢了。

进京面圣的机会这么难得,许家子嗣众多,这个机会却落到了许绰头上,谁敢说她没有可取之处?

当日十六功臣的后人齐聚一堂,好些人都在警惕着公孙照,觉得她是竞争者。

只有许绰走上前去,主动跟她打招呼,又祝愿她前程似锦。

只有许绰效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抱怨。

也只有许绰,即便被分到了清水衙门去,也不曾气馁,随时准备迎接机会的到来。

所以到现在,十六功臣后裔当中,除了公孙照,也只有她出人头地了。

对待可用的人,公孙照从来不会吝啬自己的夸奖:“上京以来,选你来我身边,是我做过最正确的抉择。”

许绰心里也明白,这话或许有夸大的成分,或许是为了邀买人心。

但是公孙女史既然说了,那她就当成真的,笑着领受。

笑完之后,又说起先前两人商议的这事儿来:“女史久居宫中,我也不好离开,倒是三姐那儿,或许方便操持这事儿。”

这个“三姐”,指的当然是公孙三姐。

许绰主动提议:“女史不妨请三姐代为出面,每旬使人往逸仙居去抄录出彩的诗文,只消如此表态,不出三日,想必有心之人的投文,就能把崔府的宅院淹没了……”

天都作为帝国的中枢,从来不缺少有心谋求仕途的人。

且这里不只是寸土寸金,还遍地都是黄金。

公孙照听得眼睛一亮:“这倒真是个好主意!”

这事儿冷氏夫人不适合干。

她具备有生活的智慧,但是在政治上,却没有那个敏感度。

提提呢,年纪又太小。

公孙大哥……

公孙照既想用他,又要防他。

虽说都是姓公孙的,她也愿意扶持这个异母兄长,但她不想让这个大哥在公孙集团里占据太多的话语权。

他能上朝为官便足矣,再多,就失衡了。

让公孙三姐去做这事儿,正正好。

还能让公孙五哥跟幼芳去搭把手——这两人算是公孙家最擅长舞文弄墨的了,或许还能推荐几个幕僚清客给公孙三姐。

公孙照心里边有这么个念头,便寻了个时机,带着许绰往崔家去寻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跟她说了。

至于具体怎么做,就叫公孙三姐自己琢磨去吧。

该给的前程,公孙照已经给了,没道理还得凡事亲力亲为,把饭一口口地喂下去。

公孙三姐果然也没有追着问“这个该怎么办呀”“我该

从哪儿下手“之类的问题。

听了这事儿,甚至于没有急着立军令状。

只说:“我先大略上打个样,叫你瞧了,要是觉得流程上没问题,我再来做。”

公孙照很满意地公孙三姐的态度。

她也不会让人做白工,马上从袖中取了一万两的银票:“三姐请人做事,总归是要消耗人力物力的……”

公孙三姐还要推脱:“还不成样呢,怎么好消受你的。”

“三姐行事,我是信得过的,既然信得过,提前支付,又有何妨呢。”

且公孙照也说:“这钱不只是让三姐招人做事的,也是叫三姐拿来修房子的。”

她站起身来,往门边去。

使女们知事,早早地帮她把玉帘掀起来了。

公孙照嫌外边太热,便没出去,站在门边向外头瞧了瞧,便回去了:“晚点去我跟崔夫人说一声,叫把三姐这儿重新修一修吧,以后此处估计会有许多客人,乱糟糟的,也不像样。”

这原本就是崔府里头的一个院子,单单公孙三姐一家人住着,其实是足够的。

但要是再想宴客,亦或者另开一个住处给幕僚们住,就有些逼仄了。

公孙六娘的姐姐,怎么能住得这么寒酸!

公孙三姐自然是从善如流:“好,就依你的意思来办。”

公孙照便多走了几步,去跟崔夫人说这事儿:“不行就把东边那片重新修一修,砌墙隔起来,开成东西二府也好啊……”

崔夫人很温顺地说:“六姨说得都对,就这么办吧。”

这事儿暂且就这么敲定了。

……

出了崔家的门,公孙照就回家去了。

冷氏夫人就等着她回来着,因满腹心事,她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好。

公孙照才进门,潘姐就赶忙迎上来了:“夫人说了,等娘子回来,就让您先去跟她说话。”

公孙照就乖乖地去了。

进门之后,先说:“娘啊,你别这么急,男人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好的,这事儿就跟挑瓜似的,万一随随便便捡了个烂的回来,吃亏的还是你。”

冷氏夫人气个倒仰:“瞎说什么呢?把你老娘想成什么人了!”

打发了其余人出去,这才问她:“我这两天,净听人说清河公主了。”

她压低声音,问女儿:“那宅子是怎么回事?”

公孙照就把事情原委简单地讲了讲,末了概括说:“陛下赏给我了,我去拿回来而已,就这样。”

冷氏夫人听得面露狐疑:“陛下究竟是你娘,还是清河公主的娘?我怎么感觉她这么偏心你。”

公孙照哼了一声,抬高下巴,像只不喜欢洗脚但是自信可以把脏脏脚踩在任何地方的骄傲小猫一样,理所应当地道:“陛下喜欢我呗!”

公孙家祖宅的事情,冷氏夫人是知道的始末的。

吕保跟她提过这事儿,包括但不限于清河公主的想法和因这府宅生出的风波。

冷氏夫人能带着两个女儿平安过活,当然也不会是傻白甜,她事先也听长女提过事情首尾。

也正是因为女儿说的跟吕保说的能对得上,所以她才肯给吕保一个好脸色!

这会儿生等着女儿回来了,又问她:“可我记着你先前说过,清河公主拿那宅子,当时是给了钱的?”

“给了啊,”公孙照坐在椅子上,从果盘里摘了颗葡萄,捻在指间,慢条斯理地剥皮:“整整二十万两呢。”

冷氏夫人低声问她:“那钱在你手里?”

公孙照说:“在三姐那儿。”

跟自己亲娘说话,她也不需要遮掩:“我跟大哥又不是一个娘生的,拿他那么多钱做什么?多了少了,闹出是非来,反倒不美。”

冷氏夫人也明白这道理,是以听了也不觉意外。

她就是问了句:“那这会儿怎么办,再把那钱还回去?”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了,匪夷所思:“还给谁,清河公主?”

她将那颗剥完皮的葡萄送入口中,冷笑一声:“还给她干什么,那钱不是她拿来买宅子的吗?她已经买到了啊,凭什么再把钱要回去!”

冷氏夫人怔了一下,才说:“可那宅子,不是被陛下赐给你了?”

公孙照脸上的神情愈发理所应当了:“是啊,陛下把清河公主的宅子赐给我,这是陛下跟我,还有清河公主之间的事情,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冷氏夫人哑口无言!

她就是有点替女儿担心,当下忧心忡忡地道:“要真是这样,清河公主不得恨死你啊。”

恨我?

公孙照嗤笑道:“娘,你信不信,就算我还她三十万两,她还是会恨我的!”

清河公主是什么人?

她是高配的崔行友!

畏威而不怀德!

十三年前,她可以理所应当地推南平公主这个姐姐李代桃僵。

十三年后,她也可以云淡风轻地夺走别人家的祖宅,还觉得理直气壮。

全天下只有她和比她尊贵的人是人,旁的人都是狗奴才,都只配做她的垫脚石!

这一回,公孙照就是要清河公主做她的垫脚石!

公孙照就是要叫所有人都知道,清河公主做了她的垫脚石!

当初清河公主夺了公孙家的祖宅,她想过给公孙照留脸面吗?

公孙照不还是忍了!

同样的屈辱,公孙照能忍,清河公主凭什么不能忍!

“她最好是忍下去。”

清河公主其实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可以效仿。

她的姨母永平长公主。

这位也曾经做过公孙照的敌人,但现在还不是跟她相处得很好?

公孙照明白天子的心意。

孩子尽管蠢了点,但只要别犯一个要命的大错,她总是会给对方一线生机的。

所以天子不会阻拦公孙照对清河公主的报复。

公孙照也正是因此,才一定不会给清河公主任何脸面。

这反而能让天子放心。

说到这里,公孙照禁不住微笑起来:“我先前去瞧了,那宅子修得真不错,清河公主真是没少花心思。”

她跟冷氏夫人说:“等彻底完工,咱们就搬回去,风风光光地宴一回客,到那时候,我还要请她过府来参宴,好好谢谢她呢!”

冷氏夫人:“……”

冷氏夫人决定,最近没什么事尽量不出门了。

她真怕清河公主雇佣杀手来除掉她,以此报复她的女儿……

她语气有些无力:“那宅子不给你大哥?”

“那宅子跟大哥还有什么关系?卖房钱他都收到了。”

公孙照哼了一声:“要不是看我的面子,陛下会把这宅子重赐下来?就是我的了。”

她不大不小地跟冷氏夫人透了个消息:“我是用不上了,给提提吧,您心里知道就是了,也别提早告诉她,免得她心里有了倚仗,课业上松懈了。”

这句“我是用不上了”,实在蕴含了很多讯息。

她是笃定自己不会有出宫来居住的那一日了?

既然如此……

冷氏夫人心下百转千回,无数个念头,最后只汇聚成了一句关怀中夹杂着担忧的话:“你小心些。”

富贵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公孙照轻轻地应了声:“我知道,您放心吧。”

冷氏夫人点了点头,又迟疑着道:“还有,就是……”

公孙照又说了一句“放心”:“提提的前程,我替她仔细着,不会错的。”

“哦,那倒不是。”

冷氏夫人有点心虚地瞧了瞧女儿的脸色,小声问:“郑神福不都倒了吗,到底什么时候能把人选过来啊?”

公孙照:“……”

公孙照暗吸了口气:“快了,快了,我这就去给您操持!”

……

她说要操持,并不是糊弄冷氏夫人的。

这边儿从正房出去,转头就使人去传吕保过来。

说起来,逸仙居之事了结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单独再见吕保。

他进门的时候,公孙照刚端了茶盏,抬起手来。

瞧着他近前来行礼,也没急着作声,只是在间隙里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

上位者永远都是游刃有余的。

也就是这一眼,叫公孙照会意到了一点不同。

她把茶盏放下,有点讶异地叫他:“你把头抬起来。”

吕保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终于抬起脸来看她。

很白净秀丽,小家碧玉的一张脸。

公孙照抬手指了指他的脸颊,不太确定地问:“我怎么记得,你之前眼睛下边没有这颗红痣的。”

她迟疑着:“难道是我记错了?”

吕保窘迫得很,结结巴巴地道:“我,我……”

公孙照明白过

来,因此抚掌一笑:“哦,画上去的。”

吕保嘴唇嗫嚅几下,那张白净的脸,一下就红了。

……

一叶落而知秋。

郑神福倒了,朝中的明眼人,都知道以后再行事,多少都要开始看公孙六娘的脸色了。

吕长史心下微觉庆幸。

她的儿子还在公孙六娘身边伺候呢!

又叫丈夫吕郎君:“你见了小宝,叫他在公孙女史身边好好当差,用心些。”

看丈夫一脸木头疙瘩不透气的样子,只觉得跟这些内宅男人说话真是费劲儿!

丈夫是这样,江王也是这样。

高皇帝跟太宗皇帝就是对这些男人太仁慈了!

他们能办什么大事啊?

吕长史不得不把事情掰碎了跟丈夫讲解:“一笔写不出两个吕来,他在公孙六娘身边得脸,以后有了机会,央她帮英娘说句话,不定就起到什么用处了呢!”

英娘是他们的长女,被外放出京了。

吕郎君一下子就被说动了——这很有道理啊!

那小子跟了公孙六娘,眼见着是没法儿走仕途那条路了,娘家好,他才能好!

寻常内宅的男人,对于子嗣多半都是一视同仁的——毕竟名义上都是正房生的嘛!

但吕保那个小狐狸精不一样!

那时候他在照顾长女英娘和岳父,没有跟随妻子一起外放,三年之后妻子回来,把那个小狐狸精跟他的狐狸精爹带回来了!

他在家累得脸色蜡黄,那个狐狸精倒是光鲜亮丽的!

吕郎君大闹了一场。

吕长史哄他:“一个偏房,你跟他计较什么?”

又说:“你看,他都不能跟我姓吕!”

换言之,跟他才是一家人。

吕郎君这么一想,也就释然了。

这会儿再叫吕长史这么一劝,他得了空,就投贴往公孙家去,探望小狐狸精了。

吕保跟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相处得其实很一般。

吕郎君待他也平平,见了面也不装亲热,就开门见山地问她:“你服侍过公孙六娘没有?我不是说端茶倒水,是说床笫之间。”

吕保:“……”

太,太露骨了吧!

吕保能哄得住冷氏夫人,是因为他在家的时候,也是那么哄他娘的。

他上边有姐姐,下边有妹妹,姐姐、妹妹两个名义上都是吕郎君的孩子——反正吕郎君认,吕郎君的娘家也认。

只有他,是吕长史外放的时候生的,吕郎君想自欺欺人都不成。

所以待他一直都淡淡的。

他亲爹死的又早,再不去讨好亲娘,那不是脑子有病?

吕保心里边一直都存着科举入仕的希望,念书的时候,也很努力地在结交人脉。

他不想过他亲爹那样的生活,嫁入后宅,为人磋磨,最后死的不明不白。

换言之,他对未来还有希冀,骨头里边还是有一点清高的。

他可以去奉承冷氏夫人这样的长辈,但是让他去主动爬床,脱光了去伺候同辈的人……

他不行。

他真的拉不下脸来。

或者说,短时间里很难拉得下这个脸来。

都知道卖笑来钱快,可是除了逼不得已的,有几个去卖的?

吕郎君问完,等了会儿,看吕保咬着牙不做声,就明白了。

他冷笑了一声。

然后平铺直叙地告诉吕保:“我知道你之前在想什么。”

“瞧不上我这个父亲,觉得我是井底之蛙,只知道使些内宅的小手段。”

“觉得自己念了几本书,以后会有大出息,一定比我嫁进吕家仰人鼻息强……”

吕保默然不语。

吕郎君目露讥诮,从头到脚将他扫了一遍,最后说:“我今天说这话,不怕你记恨,你听好了,我现在有的,你到死都混不上!”

他把话说得很露骨:“拉不下脸来?你以为你的尊严很值钱?”

吕保且惊且羞,涨红了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吕郎君又冷笑了一声:“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觉得我在诓你?”

他说:“我有女儿,两个女儿,你以后也会有两个女儿吗?”

“你不会有的。”

“我是你母亲的正室,你也有资格做正室吗?”

“你没有资格,你跟你那个狐狸精爹一样,只配做小。”

“你不必觉得比我清醒,比我高贵,越清醒,你就会越痛苦。”

吕郎君说:“现在,趁着公孙六娘还觉得吕家有些可用之处,能爬就赶紧爬吧。”

“哪天她再往上飞一飞,不需要在乎吕家的时候,你就连爬床的资格都没有了。”

吕保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们都姓吕啊。”

吕郎君理所应当地说:“你母亲好,你姐姐好,你才能好,这你应该总是明白的吧?”

他补了一句:“咱们是相辅相成的。”

吕保若有所思。

坦白来讲,父亲说的是有道理的。

也是因此,这才有了后边的事情。

公孙照叫他省省心。

她说得比吕郎君还直白:“我不想跟你上床,没兴趣。”

她是公孙家的皇帝,不需要看公孙家任何人的脸色,在意公孙家任何人的情绪。

吕保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叫这遮住了眼底的难堪与窘迫。

他其实猜到了会这样。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天子面前第一得意人。

传闻当中,她有着许多个情人。

赵庶人的长子高阳郡王,中书省的韦相公,邢国公府的左少国公,全都是闻名天都的美男子。

就连她的前夫,顾纵顾道止,也是天子钦点的探花。

对她来说,他这种寻常人当中还算出挑的容色,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他原本应该松一口气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间又有些黯然。

公孙照无暇去体谅他敏感的内心,当下交待他:“我有件事情,想交给你来办,去给我娘找两个伺候的人来……”

天都城里的关系错综复杂,家风也多有迥异。

譬如吕长史所在的吕家,和她夫婿吕郎君的娘家英国公府——后者是英国公府偏支出身,这两家都是纯粹的利益导向型家族。

家中子嗣,有能力的就去读书出仕,混个样子出来。

没能力的?

收拾收拾,嫁人吧!

公孙照列了条件给吕保:“年纪不要太大,不能超过二十四岁,个子要高,容貌要俊,最好是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

说完,就摆摆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去找吧。”

相较于爬床,吕保宁愿去拉皮条。

这事儿并不困难。

冷氏夫人生得美貌,又有个好女儿,多得是人家愿意送个儿子给她。

吕保很利落地应了声:“女史放心,这三五日间,便有结果。”

公孙照因还没有见到他口中的结果,也不急着对他做出评价,当下摆一摆手,叫他:“去吧。”

吕保心里边其实还有些话想要对她讲。

只是他也清楚,至少此时此刻,他还没到有资格在她面前畅所欲言的时候。

当下也不拖沓,毕恭毕

敬地行一个礼,退了出去。

吕保往外走,外头的人往里进,结果两边都吓了一跳。

公孙照坐在里头瞧着,心下好笑:“出什么事了?”

她问那进门的侍从。

后者有些忐忑地告诉她:“娘子,昌宁郡王来了。”

昌宁郡王。

清河公主的长子。

公孙照“哦”了一声,起身去迎。

谁叫人家有个好出身呢。

只是事情出乎了公孙照的预料,这回登门,昌宁郡王竟然表现得很客气。

再想想,又觉得也是!

清河公主这个成年人都吃了教训,没有打上门来报复,更何况是一个半大的孩子?

他客气,公孙照也客气。

两个人面对面地说了会儿车轱辘话,她也不急,耐着性子跟他兜圈子。

昌宁郡王显然不太习惯这种须得进行圆滑社交的场合,把肚子里的社交辞藻都说完之后,便陷入了窘迫的沉默。

他不说,公孙照也不催。

她远比他沉得住气。

到最后,还是昌宁郡王神情赧然,很不好意思地道:“我这次来,是为了公孙家的祖宅的事,来同公孙女史道歉,之前,是我阿娘做的太不妥当了……”

公孙照简直以为昌宁郡王是被鬼上身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这小子的脸,一言不发。

生生把昌宁郡王的脸给看红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还有,还有……”

“还有”了好一会儿,看公孙照没有心照不宣地讲出来,他闭了下眼睛,不得不认命似的说了:“那府宅既然已经物归原主,当初那二十万两银子,是否也该物归原主呢?”

哦!

公孙照心想:那个鬼从他身上下来了!

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瞧着昌宁郡王,莞尔一笑:“原来郡王是为了这事儿来登门的啊。”

昌宁郡王看她笑了,自己也跟着傻乎乎地笑了——他以为这事儿有门。

又说:“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公孙照说:“不用不好意思。”

昌宁郡王赶忙说:“不,的确是我阿娘……”

公孙照温柔又及时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是说,那二十万两银子我是不会还给郡王的,所以郡王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昌宁郡王:“……”

昌宁郡王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禁不住抬高了声音:“可是,那府宅已经回到你手里了啊,我们花了整整二十万两,最后什么都没买到,不止如此——”

昌宁郡王有点委屈地说:“光是为了修葺那府宅,都不知花了多少了!”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他,说:“也不是什么都没买到呀,你们不是已经买到最需要的东西了吗?”

昌宁郡王神色茫然:“……什么?”

公孙照似笑非笑地觑着他,语气轻快:“教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