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公主听冯长史说了事情首尾, 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公孙六娘是怎么说的?”
冯长史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重又说了一遍:“臣在隔壁府上监工, 听人回禀,道是公孙六娘来了,便去见她。”
“她手上盖了天子印玺,说,等到湖边那块太湖石到了,安置好了之后,她就来接收府宅……”
越是说到最后,冯长史的声音就越低, 头也随之低垂得愈发厉害。
等到这几句话说完,她甚至于都不敢抬头瞧一眼清河公主现在的脸色了。
清河公主久久没有言语——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太生气了!
如是过了良久,她才猝然冷笑一声,深吸口气, 怒斥一声:“贱婢敢尔!”
“耍威风耍到我身上来了?”
清河公主怒得身体都在战栗, 几瞬之后, 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 她究竟有几分倚仗!”
冯长史跟随清河公主日久, 深知她的脾气, 更知道她此时必定已经怒不可遏。
只是再如何知晓, 这会儿也不敢不去阻拦——她是清河公主府的长史, 一旦惹出事来,首当其冲!
冯长史快步追上,挡在了清河公主的必经之路上:“殿下,还请息怒啊!”
清河公主脸色铁青:“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她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脸:“公孙六娘的巴掌,都打到我脸上来了!”
冯长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颤声规劝:“殿下,还请三思,公孙六娘处事,向来滴水不漏,今日之事,哪里会是她自作主张?”
她加重语气:“皇帝印玺是何等紧要之物,若无天子首肯,怎么会印在公孙六娘的掌心?”
“今天这事儿,公孙六娘点不点头,还是其次,重要的是,陛下已经点头了啊,殿下!”
清河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她不肯相信:“这怎么可能?!”
“从我开工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
清河公主厉声道:“难道这么长时间过去,这事儿才传到陛下耳朵里?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冯长史一时语滞。
当时清河公主越过公孙六娘,同公孙三娘强行交易,就是冯长史出的主意。
以当时的局势来看,这手腕已经拿捏得很圆滑了。
因为她们自觉很体贴地给公孙六娘预留出了反应的时间。
可是公孙六娘毫无反应——她接受了这个结果。
清河公主也做好了接受天子问询的准备,可是天子居然一言不发,漠视了此事!
就是因为她们都不作声,清河公主才会以为这事儿就此结束,才会开始费时费力地修葺那座荒废了十三年的府宅!
但是现在,眼见着该修的都修得差不多了,该花的钱也都花出去了,公孙六娘忽然间又翻脸不认账,天子又帮着她要把这宅子讨回去了?!
这叫清河公主怎么甘心!
当时买这宅子,她是花了钱的,整整二十万两!
近来修葺这宅子,她也是花了钱的,从前到后,白花花的银子堆起来,几乎要把那人工湖填满了!
现在公孙六娘一句话丢过来,就要夺人所爱?
凭什么!
清河公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恨恨地吩咐一声:“更衣!”
她说:“我要进宫去拜见陛下!”
冯长史觑着时辰,见还没到宫门落钥的时间,便也就没有阻拦。
叫清河公主去碰碰壁也好。
她心想:这位主子,就是从小到大吃的亏太少了,所以才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天子在的时候,还能够容忍她,下一位天子登基,难道还能容忍她吗?
她不想活了,冯长史还想寿终正寝呢!
当下麻利地吩咐使女去准备清河公主进宫的衣服。
清河公主脚下生风,怒冲冲地进了宫,往含章殿去求见天子。
只是最终的结果,叫她失望了。
天子没有见她。
只是打发了一个内侍出来传话:“陛下叫公主回去。”
清河公主又气又急,更多的还是委屈!
娘怎么能这么对我?!
要是一开始就表态也就罢了,可她老人家明明都默许了啊!
清河公主气急了,在外边喊了一声:“娘!”
殿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最后,还是明姑姑出来见她,神色有些无奈地劝她:“殿下还是回去吧,陛下现在不想见您。”
清河公主不明白。
她本就是十分要强之人,这回却在公孙六娘身上栽了这么狠一个跟头。
人人都知道公孙家的府宅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很快,人人也都会知道,公孙六娘生生叫她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给吐出来了!
真是奇耻大辱!
清河公主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现在气冲冲进了宫,天子竟然还不肯见她……
心里边的酸涩一阵上涌,她眼眶湿了,哽咽着道:“姑姑,娘怎么能这样对我?”
清河公主又羞又恨,以袖掩面:“等到明天,我就是全天都的笑话!”
明姑姑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她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跟冯长史不谋而合。
趁着天子还在,赶紧吃吃亏,历练一下心性,于清河公主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天子的确宠爱公孙六娘,但对于清河公主,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也正是因此,所以才会如此为她铺路。
公孙六娘是个什么人?
该放下的时候,一定能够放下。
有些仇恨,她一转眼就忘了,根本不当回事。
譬如永平长公主,再譬如何尚书。
可有些仇恨,她嘴上不说,却一直记在心里,得到机会,就会发作出来。
譬如说崔行友。
他被整治得多惨啊!
若非公孙六娘还顾及着公孙三娘,就此事随手一推 ,叫他灭门,也不稀奇!
在公孙六娘眼里,清河公主是永平长公主和何尚书,还是崔行友?
是崔行友!
天子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默许她如此折损清河公主的颜面!
叫她把这口恶气出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现在天子还在,清河公主要是懂事,公孙六娘顾念天子的恩德,清河公主来日在她手下,总也能混个善终。
可要是叫公孙六娘一直记住那些旧恨,等到天子大行,她称量天下的时候……
清河公主就不定会有什么下场了!
这是天子作为母亲的慈爱。
只可惜,清河公主想不明白。
明姑姑劝她:“回去吧,殿下。别再想这件事情了。”
清河公主几乎是目眦尽裂:“公孙六娘这样羞辱我,难道陛下就这么无动于衷?”
明姑姑瞧着她,脸上的神情也跟着淡了:“殿下,您是在指责陛下吗?”
清河公主脸色一变,想起天子的酷烈手段,不由得目露瑟缩之意。
她不得不低头说:“姑姑言重了,我怎么敢有这样大不敬的想法?”
“您最好没有。”
明姑姑说:“殿下,如果您不想触怒陛下的话,就认了吧,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说完,她没有给清河公主再开口的机会,便叫殿前武士:“送公主出宫去吧。”
……
清河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躺在榻上了。
左驸马和几个孩子守在旁边,见她醒了,齐齐松了口气。
清河公主语气无力:“我这是怎么了?”
冯长史就在旁边,只是不敢开口。
还是左驸马低声说:“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刚刚才施了针,说是无甚大碍,好生将养着,过几日就好了……”
无甚大碍……
清河公主真想大笑三声!
怎么可能无甚大碍?
经此一事,她的面子跟里子,全都没了!
事实上,清河公主担心的完全正确。
原本这事儿不会传播得如此迅速的,只是在经过她恼怒入宫面圣却被天子拒绝这事儿的发酵之后,公孙六娘从清河公主手里夺回了公孙家祖宅的消息,便像是生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了整个天都!
许多人听到之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向来行事霸道的清河公主!
她吞下去的东西,居然又吐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只是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居然真的叫公孙六娘做成了!
连韦俊含都觉得很诧异:“陛下既然默许此事,可见心里还是偏向你的,可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要默许清河公主夺走公孙家祖宅?”
盛夏的最合宜的水果,大概就是西瓜了。
被切得小小的,用银叉子叉住,正好一口的量。
公孙照往嘴巴里送了一块儿,这才说:“因为陛下是不会主动将一切都送到我手里的,陛下要我自己伸手拿到它。”
她老人家要是这么乐善好施,怎么不直接把皇位传给赵庶人?
天子宠爱她是真的,有心历练她也是真的。
进京至今,天子从不吝啬于封赏她,只是在那之前,公孙照一定要表现出绝对的价值!
她要让天子知道,她配得上天子的栽培和看重!
给公孙照正六品女史的位置,是因为她在凌烟阁外应对得宜。
给她擢升一级,准许她参与拟定与政事堂的公文,是因为她初来乍到,却很听天子的话,多听多看多学,没有遗漏掉任何关键的讯息。
给她许绰,是因为她把常案办得漂亮。
把公孙家的祖宅还给她,是因为她扳倒了郑神福!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所谓脸面,所谓宠爱,都是公孙照自己挣来的!
韦俊含一直都知道天子宠爱她,日复一日,也愈发地明了这宠爱的份量。
只是有些事情,一直到今时今日,才借着清河公主的事情,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清河公主没有想明白天子想让她想明白的事情,但是韦俊含想明白了。
他短暂地失神了几瞬,很快略微带着点自嘲地笑了。
“提前给公孙女史贺喜。”
韦俊含道:“女史怕是喜事将近了。”
他知道,要不了多久,公孙照怕就又要升官了。
她进京不到半年,只有十七岁,就官至从五品。
再之后怎么升?
升少了,对不起天子对她的喜欢。
升高了——二十七岁的中书令,已经足够惊世骇俗。
十七岁的尚书右仆射,岂不是要令天下臣民震动?
这不行。
十七岁的正三品,怎么想,都太过火了。
既然如此,何不另辟蹊径?
从一品郡王妃如何?
公孙照向来知道他聪明,见他猜透了,也不觉惊奇。
只是觑着他脸色,含笑过去,弯腰瞧他:“相公怎么啦?板着脸,不高兴呢。”
韦俊含问她:“我该高兴吗?”
他冷笑道:“还是让高阳郡王高兴吧。”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却靠到他耳边去,悄声道:“你偷高阳郡王妃,该是你赚了,这还不高兴?”
韦俊含生生给气笑了:“你这话敢叫高阳郡王知道吗?”
“让他知道做什么?”
公孙照理所应当地道:“他要是知道了,我们还怎么偷?”
韦俊含:“……”
韦俊含伸出一根手指,恨恨地点了点她:“公孙照,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
郑神福身陷狱中,从前的许多忌讳,也就算不得忌讳了。
可即便如此,临走之前,公孙照还是悄悄地往天子那儿去走了一趟。
天子看她在外边探头探脑的,不敢进来,心里边就有谱了。
冷笑一声,故意问明姑姑:“外边怎么听着那么吵?”
明姑姑对她老人家的心思心知肚明,当下笑道:“夏日蝉多,难免就觉得吵,您不喜欢,我打发人去粘走。”
再一抬眼,好像刚瞧见似的,不无讶异地叫了声:“公孙女史,你怎么来了?”
公孙照嘿嘿一笑,小步进去,偷眼瞧天子的脸色:“您现在不忙呀?”
天子不说话,连眼皮都没抬。
公孙照就继续道:“我有件事,想问问您的意思?”
天子这才抬起头来,瞟了她一眼。
公孙照特别殷勤地凑过去,开始给她捶肩:“我想出宫一趟,可不可以呀?陛下。”
天子面无表情地叫明姑姑:“让底下的人别在外头粘蝉了,先把这只聒噪的八哥儿粘走!”
明姑姑听得忍俊不禁。
公孙照就明白天子的意思了:“那我可去啦——我真去啦!”
天子眼不见、心不烦地朝她摆了摆手:“滚滚滚。”
公孙照眉飞色舞,屈膝向她行个礼,快活地飞出去了。
去哪里?
当然是高阳郡王府了!
公孙照心里明白,郑神福,就是天子专门为她设置的拦路虎。
把这只拦路虎撵走了,之后再做什么,都是一路顺畅了。
这时候天气太热,她不爱坐马车,骑上马,带几个侍从,径直往高阳郡王府去了。
她知道,以后往这里来,再也不必遮遮掩掩了。
这一回,公孙照走的是正门。
下马之后,门房迎了上来。
知道这位御前红人是来寻自家郡王的,一时有些无措:“女史来的不是时候,我们郡王不久之前出门去了……”
公孙照心下惊奇,不免要问一句:“他做什么去了?”
这门房就不知道了。
略微一想,又说:“不过管事该当知道——我们小郡王刚刚回来,女史要是不急,不妨进去坐坐?”
小郡王——华阳郡王?
他就在府里吗?
公孙照心下微动,点一点头,走进去没多远,管事就迎出来了。
因知道她与自家郡王
的关系,也没隐瞒:“您来得不巧,郡王才走了两刻钟,说是想到城外几个花圃去看看,选些喜欢的花来养……”
公孙照初听微怔,回想起先前两人同游,遇上孙夫人的那次了。
不免问一句:“他一直都喜欢养花吗?”
管事不知前情,当下摇头道:“这却不是,郡王是忽然间有了兴趣……”
公孙照听得轻笑起来。
因为她跟熙载哥哥说过,她喜欢花嘛!
正言笑间,忽觉对面一道不容忽视的目光投来。
公孙照在绿荫下抬眼去看,正好对上了华阳郡王的目光。
她眼底有一闪即逝的惊艳。
先前门房说,小郡王也是刚刚回来。
公孙照见他周身风尘仆仆,的确像是出了远门,刚刚归来的样子。
说来也是奇妙,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实际上相处的时间,却并不长。
只是二人的衣着习惯上,竟然出奇的相似。
都不喜欢华服奢色。
高阳郡王像一缕春风,一株蒹葭,诸皇孙皆有的白袍加身,他最有仙鹤的气韵。
华阳郡王则会让人想起夜色之下溅了血的牡丹和绝世名剑那饱饮了敌人鲜血的锋刃。
他穿一身玄色,腰束革带,勾勒出干脆利落的曲线。
戴一顶遮阳的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孔。
再寻常不过的装扮,到他身上,都有一种粗服乱发、不掩国色的意思。
华阳郡王走上前来,单手解开了系在下颌的斗笠带子,同时将斗笠向上一推:“还没来得及向公孙女史道贺。”
公孙照知道,他说的是郑神福一事。
当下微微一笑:“同喜,同喜。”
在郑神福这个人的问题上,大小两位曹郡王跟她的立场是一样的。
华阳郡王很轻微地笑了一下,眸光潋滟。
他摘掉头顶帷帽,随意地扇了两下:“女史既到了这儿,便请去厅中坐坐吧。”
倘若现下站在面前的是高阳郡王,公孙照一定是会进去坐坐,跟他说说话的。
说不好,还会吃他几口豆腐。
只是换成华阳郡王……
他们能说什么呢?
说先前宫宴那日,他在她面前流的眼泪?
还是说先前他夜里送到她窗外去的那几支荷花?
都太不得宜。
公孙照有心想离开了——高阳郡王才离开两刻钟,短时间内,估计是不会回来了。
只她跟华阳郡王两个人在这里,氛围太尴尬,太古怪了!
只是在她说出口之前,华阳郡王先转身往前厅去了,一边走,一边吩咐管事:“看茶。”
又叫他:“让人去井里提个瓜来切。”
都说完了,才想起来还有客人在似的,回过身去,做了个“请”的动作。
公孙照略微迟疑,到底还是应了:“恭敬不如从命。”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厅,落座之后,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好在这时候,管事送了西瓜过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稍显凝滞的空气。
公孙照打眼一瞧,便忍不住笑了。
夏日里吃西瓜,当然不算稀奇。
高门大户里,甚至专门会有口水井用来放西瓜。
自己吃也好,用来待客也罢,都很方便。
只是真的抱一整个瓜当面来切,却是少之又少。
华阳郡王起初还不觉得有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怔了一下,会意过来,脸上微微有些赧然:“我习惯了亲力亲为,叫你见笑了……”
公孙照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扬州的时候,也经常自己切。”
侍从递了专用的水果刀过去。
华阳郡王伸手接了,看她一眼,刀刃压了下去,咔嚓一声脆响:“你是为了宽慰我,才这么说的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并不是。”
在她八、九岁的时候,夏天切西瓜,是个很好玩的游戏。
提提比她只小了几岁,也开始像个小大人似的了。
姐姐吃多少西瓜,她也吵着要吃多少。
少一点都不行。
冷氏夫人就叫人切一角西瓜给她们俩:“一分为二,切的人最后挑。”
起初是提提要切,公孙照也不跟她抢。
但是她太小了,切不均匀,公孙照也不让着她,自己挑了大的那块。
提提坐在台阶上,一边吃那块小的西瓜,一边气得噗噗噗吐西瓜子儿。
那之后她就学聪明了,让姐姐切,自己先选。
公孙照切得倒是很均匀。
再之后提提长大了,就没小时候那么好玩了。
切西瓜的活儿,也成了她的。
一分为二也好,一分为许多份也好,她都切得又快又均匀。
回想过去,虽然有过痛苦的时候,但其实也是有过快乐的。
公孙照心里边乱七八糟地想着,眼瞧着华阳郡王将那只西瓜一分为二,一分为四。
最后手中刀一横,在那四分之一的宽处切了下去,截成正好捏在手里的细长条。
她心下好笑,因从前分瓜的经验,就要说他:哪有这么分的?
谁不知道靠近瓜心儿的那一截是最甜的呢。
只是没等到她开口,华阳郡王就把刚切下来的那一截推到她面前来了。
捎带着帮她切了几刀,不需要捧着啃,完全可以一条条捏在手里慢慢吃。
公孙照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就顿住了。
那边华阳郡王已经三两下将剩下的那一角瓜均分开,每一块都分得十分匀称。
他自己拿了一块,啃了一口,这才察觉到她竟然还没有动。
这少年有些讶异:“你不吃吗?”
公孙照捏着一条西瓜,心里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最后,慢慢地说了声:“谢谢。”
华阳郡王很轻地“嗯”了一声,也没再说别的。
厅外种了一片翠竹,细长的竹叶碰撞在一起,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西瓜真的很甜。
也就是这个瞬间,公孙照忽的想起来,先前阿娘上京,他跟高阳郡王都专程登门拜访过,可自己却从没有问过赵庶人妇夫。
她因这了悟而微觉歉疚,顿了顿,将嘴里那口西瓜咽下去,又轻轻问他:“他们两位在外,可都还好吗?”
这话稍显语焉不详,但华阳郡王却也知道她问的是谁。
“还好,”他言简意赅地道:“密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四季分明,人也不坏,几任刺史,对我们都还算礼遇。”
看公孙照一双眼睛仍旧望着他,似乎是想多听些,他轻轻一笑,就多说了几句。
“密州的气候跟天都有些相似,冬冷夏热,春秋却短,也是因这气候的缘故,很少会有虫蛇。”
“我阿耶闲来无事,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自己种菜,听我阿娘说,一开始他没有经验,种得不好,结的也少,我对这事儿倒是没什么印象……”
华阳郡王说着,为之莞尔:“我记事的时候,阿耶已经能把菜种得很好了,院子里的黄瓜能从夏天一直吃到秋天。”
公孙照流露出一点想问又不太好意思问的表情来。
华阳郡王读懂了,当下慢悠悠地笑了起来:“没有那么惨,衣食用度是不缺的,只是被拘束在方寸之地里,总得找点事情做,聊以消遣。”
略微顿了顿,又说:“就是会很想念哥哥,也担心哥哥。”
“我阿娘每年都会给哥哥做衣服,只是她也不知道尺寸是不是合适。”
“毕竟每年只能通一次信,上一次写信的时候说的尺码,等衣服做好,也未必合身了……”
说到此处,他脸上浮现出一点嘲弄来:“陛下叫我们一家人分隔两端,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仁慈,还是刑罚的一种。”
公孙照其实也觉得这事儿稀奇,只是从前又不好问。
华阳郡王看出了她的疑惑,当下短促地一笑:“女史饱读诗书,一定知道高皇帝废杀隐太子的旧事了?”
公孙照面露了然:“啊,原来如此。”
本朝高皇帝开国之时,有原配夫婿邓氏,膝下有一子,即隐太子。
后来隐太子联合父族邓氏谋逆,高皇帝下令赐死了高后和隐太子,族诛邓氏。
彼时隐太子业已成婚,储妃诞育一女,尚在襁褓之中。
高皇帝怜惜稚儿,没有处死这个孙女,给了她一个郡王的封爵,准许她传袭三代,而后降等因之。
听说那位郡王的后代,一直都留守神都。
此后高皇帝又娶窦后,诞下了太宗皇帝。
这就是本朝天子世系的开始了。
公孙照知道这桩旧事,所以也有所会意——高阳郡王得以保留郡王之位,留守天都,大抵也是天子参考了昔年高皇帝处置隐太
子后人的旧例。
她在豁然之余,又生出了另一个问题来。
其实这个问题已经困扰她很久了。
且她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有些危险。
“如若郡王不想说,也可以不说。”
公孙照先讲了这句打底,而后才问:“陛下为什么会传召您上京来呢?”
相较于她的谨慎与小心,华阳郡王答得随意又轻快:“这个啊,其实有两个原因。”
公孙照禁不住前倾一点身体:“愿闻其详?”
华阳郡王吃了一口西瓜,咽下去之后道:“第一个原因,是因为我把出言侮辱我阿耶的一个长史给杀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啊!”
电光火石之间,又想起了从前韦俊含与她说过的天子旧事。
当今八岁的时候,就敢拔刀杀死不敬她母亲韦太后的人了。
华阳郡王的行径,大抵是触动了她吧。
禁不住再前倾一点,问他:“那第二个原因呢?”
华阳郡王持着那角西瓜,忽的一掀眼帘,学着她的样子,向前倾了倾身体。
“第二个原因啊……”
他用他那双绝顶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说:“是为了你。”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短暂地迟疑之后,她蹙着眉,迟疑着,问了出来:“是陛下为了我,还是……”
“陛下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你。”
华阳郡王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来。
他轻笑着,慢慢地说:“都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