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娘子说话算话, 事后果然让人送了几套行头过去。
且还是搭配好了的。
上至首饰衣衫,下至配饰鞋袜, 乃至于外边儿背的包,都一起给配备上了。
潘姐绕着转了几个圈儿,啧啧称奇:“你说人家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几种颜色搭配起来,格外地娇俏好看!”
公孙照实实地领受了如意娘子的人情,也告诉潘姐:“以后逢年过节,都过去走动一下,既遇上了,也是缘分。”
潘姐麻利地应了声:“嗳, 娘子放心,我记下了。”
因公孙四哥即将到京,也是因他的缘故,公孙照倒是想起公孙五哥来了。
她们这一代七个孩子,不算小时候, 只说成年之后, 公孙照几乎就只差公孙五哥没见过了。
早先在扬州, 公孙大哥夫妻两个曾经去贺她新婚。
公孙二姐, 上京途中, 曾在颍州见过。
公孙三姐就不必说了。
公孙四哥不日也要上京。
只有五哥……
虽说一直都知道他身在天都, 但都过了这么久, 竟还从未见过!
离开扬州之前, 她也问过长兄公孙濛。
后者含糊其辞,只说这个五弟并不成器,叫她不必理他。
到了天都,公孙三姐也没怎么提过……
公孙照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不甚熟悉。
说真的, 虽然身体里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但因几乎没有接触过,实际上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公孙照的心力有限,很少去做无用之事。
去探望公孙二姐,是为了全公孙大哥和公孙三姐的脸面,也是为了到京之后,有个缘头跟公孙三姐言语。
但五哥对她来说,暂且是个无用之人,她当然也就想不起来了。
只是这会儿公孙照有了余裕,又已经写信扬州,叫母亲和妹妹上京,再将这位五哥置之不理,不免就显得冷淡了。
她出宫去问公孙三姐:“方不方便找个时间,约上五哥一聚?”
公孙三姐什么都没说,先自叹了口气。
“这些年咱们骨肉离散,天各一方,各有各的心酸。”
虽然已经过去了,但她再说起来,还是会觉得痛。
整整十三年啊!
她今年三十三岁,赵庶人之变发生的时候,她二十岁,正怀着她的长子。
“我有时候会觉得心有余悸,”公孙三姐说:“要不是我那时候已经有了身孕,或许就被崔家扫地出门了。”
公孙照自己领教过崔行友夫妇的行事,当然也可以想象那时候公孙三姐境遇的艰难。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
公孙三姐没有深谈自己,神色黯然,继续道:“你那时候还小,大概不记得了,五弟他,是我们几个当中资质最好的。天子亲口称赞他有韦文襄昔年的风范,可是顶什么用呢?”
父亲自尽了,朝廷对他的身后事表现得很冷淡。
没有追究罪责,或许已经是一种恩遇。
公孙五郎是年十四岁,是名震天都的少年才子,可那又怎么样?
弘文馆革除了他的文籍,吏部也夺去了他的科举资格,他的才华与天资,全无用武之地。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公孙三姐自己也说:“四弟比五弟大了三岁,资质却远不如他,阿耶都没叫参加科举,做主恩荫了他一个八品小官,那时候四弟很怨恨,觉得阿耶看不起他,几次找五弟的茬儿,可是后来……”
公孙四郎做了官,那就是官了。
正如同朝廷没有因为公孙家的变故而革除公孙大哥的功名和官位一样,他也被保全了。
但他是一个截止点。
在他之后,公孙氏科举出仕的那扇门,永久地被关闭了。
公孙照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有时候也会想起进含章殿之初,莫如云淡风轻透露出的轻蔑。
公孙女史也是我们的同科吗?
她不是。
她没有资格参与科举。
十五岁及笄之后,公孙照能够谋到的最好前程,就是找一个出身和品行都足够优越的男人,然后嫁给他。
她只能做一个攀附者。
现下再听了公孙五哥的境遇,公孙照有些物伤其类。
公孙三姐还在说:“起初五弟跟着大哥一起生活,后来过了几年,便上京来完婚——这婚事还是阿耶在的时候给定下的。”
“房家悔婚不肯,倒是给了他一笔钱,他出了门,就迎风撒了。”
“又到崔家来找我……”
公孙三姐说到这里,忍不住流了眼泪出来:“我能说什么呢?”
她自己都在崔家仰人鼻息。
公孙照被天子传召上京,崔行友夫妇两个在态势未明之前都不肯见她,更何况是家门败落,上京完婚又遭拒的公孙五郎呢。
“门房说,没听说二奶奶有什么弟弟,就把他撵走了……”
“我过后听说,心下无论如何气苦,都不敢跟崔家人翻脸,你姐夫知道之后,又四下里去找他,好歹带着我出去,跟他见了一面……”
“天都城里,有他的多少故交同窗啊,留下来难。”
“再回大哥那儿去?他毕竟也成人了,又不愿总是赖在大哥那儿……”
“年轻人,手头又松,吃酒赌钱,不成个样子,我劝他,他也不听,大哥写信给他,他也不看,心都死了。”
“三两年间,钱挥霍光了,就在平康坊厮混,弹琵琶、赋诗为生……”
公孙三姐红着眼睛,赌气叫公孙照:“不用管他,难道还是孩子?他自己愿意,谁管得了!”
她用帕子揩了揩泪,又多说了一句:“房家悔婚的事儿,你听一听也就罢了,来日朝中见了司农寺的房少卿,也别说什么。”
“我也有女儿,”公孙三姐道:“易地而处,哪怕叫人戳脊梁骨,我也会悔婚的。罢了,罢了!”
公孙照从头到尾听完,也觉恻然。
又跟公孙三姐说:“四哥得以上京,五哥以后的日子也能松快几分,我去吏部探一探风声,五哥还不到三十岁,再去应考,也不妨碍。”
公孙三姐拉着她的手,哽咽着叫了声:“妹妹!”
用力地攥了攥,再没说别的。
她心里边领受了。
……
公孙照离开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
她心绪百转,骑到马背上,出一会儿神,到底还是一抖缰绳,往高阳郡王府上去了。
这会儿正下着雨,倒是不大,淅淅沥沥,如同旧日回忆里浓郁的雾气。
她仍旧是走的偏门。
管事知道她的身份,没有通禀,便请她进去了。
公孙照神情不属,微有游离,倒是记得前厅所在的方向,下意识地往前走。
细雨迷蒙,窗外的芭蕉更显浓绿。
她看着五月的雨水循着芭蕉叶滑到地上,忽然间有所察觉,再一抬头,果然见头顶不知何时撑了把伞。
只是她一路上想的出神,竟也没有发觉。
堵在心头的石头松动了一下,叫她透了口气。
公孙照不由得笑起来:“熙载哥哥……啊!”
那顶油纸伞上挑,年轻的华阳郡王神色平静地注视着她。
几滴冷雨因油纸伞的倾斜,扫到了她脸上。
公孙照小小地打个激灵,微觉歉然:“我先前有些出神,原来是小曹郡王。”
又向他称谢:“方才多谢郡王。”
华阳郡王微微颔首,倒是没说什么,重新将伞放低,将她的身影笼住:“走吧。”
公孙照进门的短暂功夫,雨已经下得大了起来。
她一抬
眼,看华阳郡王的右边肩膀都是湿的,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歉然。
有心想接过伞来撑着,偏身量又不如他高,倒好像是要抢了人家的伞,再把人家挤出去似的。
公孙照略微犹豫之后,就说:“郡王若是不嫌弃,便离得近一些吧,虽说近来天气暖和了,但淋了雨,总归于身体无益。”
华阳郡王很轻地应了一声,略微上前半步,又叫了她一声:“走吧。”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
两个人谁都没有言语,如是一直到了前厅廊下。
华阳郡王将手中的油纸伞轻轻收起。
雨水宛如一道细细的溪流,慢慢地汇聚到下垂的尖端,最后倾斜着流到廊外去了。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公孙照把方才行走时提起来的衣摆放下,才意识到华阳郡王这话居然是跟自己说的。
一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空气里萦绕着潮湿微冷的水汽。
他那过分明亮俊美的面容,似乎也在这水汽中变得朦胧了。
公孙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只是今日闲暇无事,想来跟高阳郡王说说话。”
华阳郡王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他低头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叠得齐整的方帕,一伸手,轻柔擦拭她脸颊上方才留下的雨痕。
公孙照一时愕然,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华阳郡王似乎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擦过之后,重又将手帕收回到衣袖中:“哥哥在书房里。”
这句话说完,便朝她点点头,没有打伞,转身走入了这五月傍晚的细雨之中。
他走了。
公孙照看着被他留在廊柱边的那把伞,一时之间,竟有种自己身处梦中的感觉。
华阳郡王……是在关心她吗?
他们似乎并没有十分熟悉吧?
她短暂地恍惚了几瞬,又想起他方才说起,高阳郡王在书房里。
现下这里……
公孙照叫了不远处随行过来、神色古怪的管事,问他:“府上书房在哪里?”
管事向她示意了一个方向:“回禀女史,在那边。”
又做了个“请”的动作,躬身为她引路。
公孙照觑着似乎还有些距离,略微迟疑之后,到底还是把方才华阳郡王放下的那把油纸伞捡起来了。
从前厅外廊下到书房,距离却不算远,又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公孙照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
高阳郡王听见动静,又惊又喜,撑着伞来迎她,却见她回头去看,好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
他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高阳郡王有些不解:“怎么了?”
公孙照欲言又止。
最后朝他一笑:“没什么。”
再跟高阳郡王一道进了书房,心里边想的却是,华阳郡王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兄长在书房,为什么还撑着伞,跟她一起往前厅去?
平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窗外一声惊雷。
惹得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这天气可真是……”
高阳郡王又叫人去煮姜汤来给她驱寒:“你明日还得去御前当值,受了冷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方才还要多谢华阳郡王,我没带伞,是他送我过来的,还淋了雨,得叫人也给他送些热汤去才好……”
“是吗?”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讶异,还有点高兴:“熙望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肠很软,之前那回见你,也不知道是在犯什么别扭,现在大概是好了。”
公孙照心下微动,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我听说,华阳郡王先前都跟伯父伯母在一处,怎么忽然间上京了?”
高阳郡王倒是也没有隐瞒她:“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久之前见到他,我也吃了一惊。”
公孙照低声道:“我听说,他跟我是前后脚上京的?”
“其实要比你早,”高阳郡王轻声道:“只是没怎么在外边露面,在这里过了一夜,就出门去了。”
他目光和煦,隐含着一点忐忑的担忧:“陛下有所差遣,他不愿说,我也不好深问。”
公孙照思忖着,轻轻“哦”了一声。
使女很快送了姜汤过来,高阳郡王接到手里,端到她面前去。
然后眼看着她眉毛不易察觉地皱起来一点。
他因而失笑:“我记得你小时候就不喜欢吃姜,原来现在还是不喜欢。”
公孙照不太喜欢姜的味道。
倒不是一点都不能闻,菜里有的话,吃了也不会如何。
只是她不喜欢。
这会儿瞧着被送过来的这碗姜汤,她就有点打怵。
高阳郡王轻柔地“唉”了一声,叫她:“一咬牙,一闭眼,就喝光啦!”
又说:“还有蜜饯吃,味道很快就淡了。”
公孙照端起碗,犹犹豫豫地喝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
高阳郡王第一时间投喂了她一颗金丝蜜枣。
公孙照嚼嚼嚼。
高阳郡王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这才说:“再喝两口好不好?不用喝完,再喝两口就行。”
公孙照勉强应了:“好吧……”
咕嘟咕嘟两口灌下去,又被投喂了一片蜜桃脯。
高阳郡王果然没再让她喝,虽说还剩下小半,但也叫人给撤下去了。
吩咐完回过头去,便见公孙照伏在他的书案上,两手交叠着垫在下巴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虽不明所以,但也禁不住跟着笑了:“怎么这么看我?”
公孙照很轻微地摇了摇头,几瞬之后,又有点更轻微的羞涩和赧然:“人就是会得寸进尺的。”
她耳语一般,悄悄地说:“要是没有你在,那一碗姜汤,一咬牙,也就喝了,不吃蜜饯也不会怎么样。只是……”
只是十七岁的公孙照,看似无坚不摧的公孙照,心里边其实还是住着那个四岁的小女孩。
骄纵的,自我的,想要被人宠爱的小女孩。
高阳郡王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当下莞尔:“可是没有只是,我不是在这儿吗?”
因公孙照坐了他的位置,他便在旁边客座上坐了,维持着一个礼节性不远不近的距离。
公孙照比他还像是书房的主人,坐直身体,叫他:“你靠得近一些呀,我有话想跟你说!”
等高阳郡王微红着耳朵靠近了之后,她反倒沉默了。
高阳郡王在短暂地缄默之后,试探着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按理说,你今日不该来见我的。”
天子不会高兴的。
他大概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唯有一种轻淡温柔的皂角香。
很舒服,很静谧。
公孙照埋脸在他的肩头,静静地沉默了许久,忽的说:“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恨我阿娘。”
若是叫其余人听见,想必立时就会震动一下。
高阳郡王却表现得很平和。
他很轻地笑了笑,语气了然,然后反问她:“不恨公孙相公吗?”
而后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道:“我有时候,会很恨我阿耶。”
若是叫旁人听见这句话,想必也会大吃一惊。
公孙照却听得笑了。
这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伏在高阳郡王身上,稍显疲惫地眨一下眼,慢慢地说:“都恨。”
恨阿娘,更恨死了的阿耶。
恨那些欺负她们母女三个的人,也恨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
恨所有人!
顾纵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曾经是她的丈夫。
顾纵爱她,可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恨。
韦俊含也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太平坦了。
只有高阳郡王,只有阮熙载可以理解,也明白她的恨。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本质上,他们才是一种人。
“……阿娘会打我,没有理由的打我,打完之后,又对我特别好。”
公孙照搂住他的肩,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
近他的。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声音里好像也平添了几分潮湿的雾气:“我觉得她是疯了,失了神志,我那时候特别盼望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离开她了。”
高阳郡王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与细微的香气,轻轻侧一侧脸,亲吻她的唇角:“那现在呢,你仍旧这么想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
高阳郡王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慢慢地被冷雨濡湿了。
他的心因这冷雨,而缓慢地疼痛起来。
因爱而怜。
公孙照同他说了方才自己在崔家,听公孙三姐说起的公孙五哥的事情。
“三姐再不济,好歹还有一个庇护着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崔家,我阿娘有什么呢?”
公孙照哽咽着说:“她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一辈子最好的十三年,都耗在我跟提提身上了。”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遭受过的委屈刻骨铭心,却会下意识忽视别人的遭遇。
“这几年,我们在扬州过得其实还算顺遂了,我义父,也就是扬州都督顾建塘——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吧?”
高阳郡王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笑,有些凄楚。
公孙三姐今天说的话,好像是溪水一样,将埋藏在她心里的那股洪流引动出来了。
“义父往扬州去就任之后,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虽说不免会有形形色色的眼光,但毕竟是比从前好过了,那之前……”
那冷雨忽然间急促起来了。
“我阿娘那么年轻,又生得美貌,偏也没有依靠,公孙家早就倒了,哪里庇护得了她?”
“那个扬州都督觊觎她的美色,几次当众调戏她,我阿娘又能怎样?也只有装傻充愣。”
“好在破船还有三千钉,扬州是公孙家的祖籍,总不能眼看着已故族长的遗孀叫人欺负,知道那都督惧内,设法将此事告诉了都督夫人……”
“几天之后,都督夫人设宴款待扬州女眷,我阿娘也收到了请帖,不敢推辞,只得去了。”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肩头,痛苦得战栗不止:“当着扬州所有命妇的面,都督夫人一口啐在我阿娘脸上,骂她不知廉耻,自己死了男人,就往别的男人床上爬……”
“我阿娘领着我,被赶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在赔笑。”
“回到家,她就开始打我,打得我起不来身,提提吓得直哭,也被抓出来挨了打……”
“她那时候说的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早走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我一口饭吃?”
“你们要是两个小子,我一转手就丢给公孙濛,他是长子长孙,他不管谁管?”
“偏你们是两个女儿,又不能去考科举,只能倚仗于人!”
打完之后,她自己跌坐在地,嚎啕痛哭:“你们两个女孩子,又有姿色,我要是不管,你们怎么活啊!”
公孙照跟妹妹提提一起相拥取暖,瑟瑟地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太痛了。
“那时候不明白,特别恨她,恨所有人……”
公孙照仍旧抱着他的肩,只是将身体略微后倾,含着冷雨的眼睛,望着他,轻轻的,直言不讳:“恨我阿耶,恨他迂腐,不肯变通!”
“恨赵庶人软弱无能,不能坐稳储位!”
“也恨天子,铁石心肠,狠辣无情……”
恨,恨,恨!
高阳郡王慢慢地笑了起来。
因为这笑,他胸膛的颤抖经由她怀抱着他肩头的手臂,一直传到她身上来了。
公孙照恼得在他脖子上抓了一把:“有什么好笑的?!”
高阳郡王吃痛,轻轻地抽了口气,而后捉住她方才施暴的那只手,神色柔和地握住了。
他问:“也恨我吗?”
公孙照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
他说:“那就好。”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噼啪,打在芭蕉叶上,声声清脆。
风从窗外涌入,无声地熄灭了身旁的灯。
几瞬之后,唇与齿便热切地,迫不及待地,在这暮雨声中纠缠到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