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郡王同水榭里的少年示意公孙照:“熙望, 这是已故公孙相公的六女,你该称呼一声阿照姐姐。”
公孙照听了, 忙道:“郡王这么说,实在……”
高阳郡王扭头看她:“你不许我同你生分,自己却要与我生分吗?”
公孙照心头一柔,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水榭里,华阳郡王神色淡漠如初,那双琉
璃色的眼睛看她一看,再看一看高阳郡王,终于点点头, 算是打了招呼。
他叫了声:“公孙女史。”
四个字,惹得窗外两人心绪同时一跳。
高阳郡王实在觉得意外,面有愠色:“熙望!”
公孙照回过神来,拉住了他的衣袖,轻轻地摇了一摇。
高阳郡王眉头紧锁, 还要再说什么, 公孙照已经穿过他的衣袖, 握住了他的手, 央求似的捏了一下。
高阳郡王读懂了她的意思。
不要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他瞪了弟弟一眼, 欲言又止。
公孙照向华阳郡王还礼, 又同高阳郡王道:“马上就要开席了, 我先过去瞧瞧, 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做的……”
说完,又很客气地同华阳郡王行了一礼。
临别之前,悄悄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告诉高阳郡王:“别责怪他。”
她能感觉到,华阳郡王似乎不太喜欢她, 但归根结底,他也没做得多过分。
就是叫了句“公孙女史”罢了,这算什么大事儿?
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来。
且无论如何,人家两个都是同胞兄弟,疏不间亲。
公孙照只是有些不解:说起来,这该算是他们俩第一次见面,华阳郡王何以如此?
也是因为今日之事,她又把先前的疑惑给翻出来了——天子为什么会传召华阳郡王上京?
公孙照心里边存着这点心事,宫宴上不免有一点心不在焉,冷不防旁边陈尚功忽的拐了她一下。
她回过神来,再抬头,就见清河公主脸上含笑,手中持着酒杯,已经往这边儿来了。
公孙照观她神色,心里便有了几分揣测,忙站起身来相迎。
清河公主是来示好的。
先前她绕开公孙六娘,派遣冯长史去跟公孙三娘敲定了公孙府宅的事情,事后知道公孙六娘并没有在天子面前告状,在她看来,这是很知情识趣的表现。
也是因为公孙六娘的知情识趣,才有了她当下的折节下交。
“再过七日,我要在城外庄子里办赏荷宴,公孙女史是贵客,到时一定得来啊!”
公孙照一脸的受宠若惊:“公主厚爱,岂敢有辞?”
清河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举杯敬她。
公孙照很谦恭地压低杯口,陪了一杯。
周围人似有似无地瞧着这一幕,也不作声。
江王妃与丈夫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类似的感慨。
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也是难得。
南平公主瞟了幼妹清河公主一眼,眸色轻蔑,故意大声说:“做人还是厚颜无耻一些来得更好,总有占不完的便宜!”
清河公主的丈夫、左驸马有些尴尬。
清河公主当然也听见了,只是自知已经得了里子,也就无谓再去计较面子了。
明姑姑立在天子身旁的阴影里,默不作声地扫视全场,最后终于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注到了天子身上。
天子似乎有些醉了,神色略有醺然,只是明姑姑也看见,她很短暂地看了公孙六娘一眼。
那眸光并不是无动于衷的。
恰恰相反,明姑姑从中感觉到了疼惜与怜爱。
可是天子又没有就此事表露过态度。
一直等到就寝的时候,明姑姑亲自替天子放了帐子下来,忽然间听见她问:“你觉得,朕待阿照如何?”
明姑姑初听一怔,回过神来,低下头去,由衷地道:“再不能更亲厚了。”
天子缄默了好一会儿,最后竟然很低落地叹了口气。
“我如此待她,尚且如此,从前……也不知道她背地里受过多少委屈,她也不说。”
明姑姑暗地里吃了一惊!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她忽然间意识到,在天子的心里,公孙照的份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不仅仅是赏识。
天子真的爱她。
因为爱她,所以才会心生歉疚。
……
公孙照自己反倒不觉得有什么。
势不如人,就是要低头的。
从前她空有宰相之女的身份,对外低的头还少吗?
还不是要隐忍。
现在身在天都,她只需要对极少数几个人低头罢了。
给清河公主低头,不丢人。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她就算想给清河公主低头,都没这个资格呢!
人就得往开处想。
清河公主来去匆匆,等她走了,陈尚功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有些担心。
公孙照反倒宽慰她:“其实已经很好了。”
这刹那间,又察觉到一道目光投注在自己身上。
她一转头,正对上了不远处华阳郡王的目光。
公孙照小小地有些讶异。
那目光并不疏远,也不冷淡,像是庙里观音的慈悲一瞥,一种轻柔的怜惜。
她心想,其实还是个小孩子吧。
因为从小到大的遭遇,对外界心怀警惕,用身上的刺来应对着不熟悉的陌生人。
公孙照向他微微一笑,很轻地点了下头。
华阳郡王几乎马上就别过脸去了。
几瞬之后,大概也是觉得不妥当,遂又转头回来,板着脸,朝她也点了点头。
公孙照不免心道: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等到宫宴散了,她送那兄弟俩一起出去,忽的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当下有些纳闷地问了出来:“皇孙们惯来都着白袍入宫,何以华阳郡王会着玄袍呢?”
这话才刚落地,她就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华阳郡王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就冷了下去,她看见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就听他硬邦邦地说:“跟你有什么关系!”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无措:“我……”
她哪里知道这句话会叫他生气?
华阳郡王生气,然而高阳郡王更加生气。
他面沉如水,四下里扫了一圈,几乎是立刻就拉着弟弟的衣袖往不远处的偏僻楼阁处去了;“你随我来。”
公孙照赶忙劝他:“这也没什么事……”
高阳郡王转目看她,语气温和,却很坚定:“不,有事。”
他拉着弟弟到了僻静地方,然后很平静地问:“你为什么要那么跟公孙女史说话,你知道那很失礼吗?”
“……”高阳郡王默然片刻,看哥哥始终没有松开望着他的视线,终于说:“我知道。”
高阳郡王微微颔首,而后叫他:“给公孙女史赔礼道歉。”
华阳郡王嘴唇抿了一下,眸色几变,到底还是低下头去,向公孙照叉手行礼:“是我言语无礼,还请公孙女史宽恕。”
公孙照轻轻地说了句:“无妨。”
高阳郡王却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
他看着弟弟,说:“熙望,你今天做得极不妥当,公孙女史既是故交家的女儿,又是御前的人,你不该如此无状。”
华阳郡王垂着头,应了声:“是。”
高阳郡王就在这时候又看了公孙照一眼,而后徐徐地道:“好叫你知道,公孙女史也是我的心上人,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兄长,以后就不要再如此地轻慢她。”
公孙照与华阳郡王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不禁齐齐怔住。
公孙照向来知他端方守礼,今日竟会在旁人面前将此事挑明……
她有些讶然,不觉失笑,唇齿间似乎再度回荡起了饴糖的甜香气。
夜色之中,华阳郡王的脸孔白得像是天上的月光。
他看一眼兄长,再看一眼公孙照,下颌咬得很紧。
公孙照鬼使神差地在他的神情当中感受到了一种浓郁的伤心。
华阳郡王低下头,又应了一声:“是。”
高阳郡王这才和缓了面色,温声叫弟弟:“熙望,你先回去吧,我再跟公孙女史说几句话。”
华阳郡王朝二人分别点了点头,这才离去。
……
夜色轻柔。
清河公主妇夫两个与人叙话,谈的正热络。
他们的长子昌宁郡
王年少,不喜欢这些社交辞藻,知会了随行的长史一声,自己出去透气。
那垂柳也温柔。
昌宁郡王折了一枝,鞭子似的长长一条,一边行进,一边随意地四下里抽打着。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色闪烁,波光粼粼。
他贪看了一眼,也是因此,忽觉水边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
昌宁郡王心下微奇,略微犹豫之后,主动走了过去。
那人的警惕性远比他高,即便他的脚步声很轻,相隔十数步时,也有所听闻,随之站起身来。
昌宁郡王认出了这是谁。
是赵庶人的次子,他的堂兄。
老实说,虽然是嫡亲的堂兄弟,可两人其实根本不熟。
赵庶人一家离京的时候,昌宁郡王还没有出生。
再见到华阳郡王,也就是今年的事情。
从没相处过的堂兄弟,能有什么感情?
昌宁郡王原本想走的——本来也是,他跟华阳郡王有什么交情?
只是也就在这时候,他抬眼一瞧,忽的发觉对方脸上似有泪痕,月光之下,像是有着倾城美貌的鲛人对月流珠。
他一个人在这儿哭过。
昌宁郡王心想:堂兄这些年在外边,大概也很不如意。
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关切了一句:“你,你还好吧?”
华阳郡王很冷淡地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搞得昌宁郡王好生无趣,更觉得这个堂兄不好相处:“……好心当成驴肝肺!”
……
公孙照嘴上说华阳郡王还是个孩子,心里边也没怎么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
但是高阳郡王能够如此公允地处置此事,又坦荡地对弟弟昭示他们的关系,她心里边是其实是很高兴的。
不是得意于自己在与华阳郡王的交锋之中获胜,而是因为高阳郡王能够把自己放在心里,正视自己遭遇到的小小委屈。
夜风这样轻柔,她的心好像如同池中水藻一样,蜷曲着,温柔地缠绕起来。
公孙照启唇道:“熙载哥哥……”
她想称谢。
高阳郡王叫她:“不许说。”
公孙照一下子就笑了起来。
高阳郡王也笑了,只是神色十分认真:“我不能委屈你,阿照。”
他说:“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一件事,不让你在我身边忍气吞声。”
公孙照笑眯眯地看着他,主动发出邀约:“等下一次休沐,我们一起去曲江散心吧?”
她只是想着,都觉得很快乐:“去江里划船,钓鱼,还可以去附近拜庙赏花!”
高阳郡王笑着应了声:“好。”
应允之后,又有些迟疑:“陛下那边,若是见我们如此交从甚密……”
公孙照对此反倒并不十分担忧:“要是从前,陛下多半会不高兴的,但是现在,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等真的到了那一日,公孙照妆扮齐整,迫不及待地出了宫。
明姑姑悄悄地去回禀天子:“公孙女史往高阳郡王府上去了。”
天子只听了这么一句,眉头就皱起来了:“我不是叫她少跟那边牵扯吗?不听我的话!”
明姑姑低头不语。
天子也没指望她说句什么。
自己像头恼怒的狮子似的,在殿里不高兴地转了会儿,又有点幽微的心虚:“她是故意摆脸色给我看呢,清河抢公孙家的宅子,我没帮她,哼!”
明姑姑就明白天子的心思了,当下故意一脸愤慨地说:“什么,她怎么敢?!”
马上又说:“我看,得给她点颜色看看了!”
天子:“……”
天子板着脸,硬邦邦地说:“算了,朕是什么身份?堂堂天子,不惜得跟她计较!”
明姑姑:“……”
明姑姑心说: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