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陶相公不露痕迹地瞥了郑神福一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 她甚至觉得,郑神福就要倒下去了。

但是他没有。

天子的裁决落地,

郑神福随即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宽宏,臣铭感五内,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那孽障胆大包天,在禁中作下这样的恶事,陛下竟也不曾追责郑氏,臣, 臣惶恐,臣惭愧!”

几句话说完,天子的脸色似乎也转圜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郑相公,你去吧。”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郑神福毕恭毕敬地叩首, 应声道:“谨遵圣令!”

尚书省和门下省的四位相公是一起到御前来的, 这时候也是一起离开的。

出了门, 几人神色各异。

孙相公说:“郑相公, 你节哀。”

郑神福向他欠了欠身, 勉强一笑。

大概是春末的雨水进了眼睛, 他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 流了两行泪出来。

姜相公与陶相公也说:“郑相公, 你节哀。”

郑神福转目去看她们,先看姜相公,再看陶相公。

他心里转着千万个念头。

是谁做的?

公孙照?

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参与了吗?

她们事先知情吗?

难道说,还真是偶然?

大郎不是说他在门下省诸事顺遂?

无数个疑团萦绕在他心头。

是以这一次的注视,远比先前他看孙相公时来得要久。

姜相公与陶相公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郑神福回过神来, 同样向她们欠了欠身,而后同孙相公道:“我这就去提人……监刑。”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重逾千斤。

那三人朝他点了点头,脸上神情晦涩难辨。

郑神福朝他们点了点头,忘了打伞,一转头,走入了春末细密的雨幕之中。

陶相公望着他逐渐消失的背影,不无感慨地道:“郑相公经此一事,怕要大病一场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又是亲自监刑。

天子不只是杀郑元,也是诛郑神福的心。

姜相公反而说:“不会的。”

陶相公面露不解。

姜相公淡淡地道:“越是在这个时候,郑相公就越不能病,他能撑过去的。”

陶相公面露思忖,转而很浅地笑了一下:“也是。”

细雨落下,朦胧成一团雾气,连带着叫他们的脸孔也跟着变得模糊了。

几个人沉默着在这里站了会儿,而后就此分开了。

……

宫人们送了热热的奶茶过来,加一点蜜渍的玉兰花瓣,那醇厚的奶香当中,便平添了几分清甜。

明姑姑照着天子的喜好,先给她呈了一杯过去,剩下的叫宫人们拿去,给殿中众人分了。

公孙照也端着一杯啜饮,间歇里将目光投向细雨朦胧的窗外。

时间过得可真快。

春天这就要结束了。

就在这个下午,整个三省都推迟了下值的时间。

因郑元之事的缘故,三省的宰相们下令省内文书清查自家记档,看是否有遗失,亦或者损毁之处。

公孙照还见到了郑神福。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他似乎就见老了。

只是当郑神福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却是锋芒依旧,好像之前那点感触,纯然是她的错觉。

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她心下不无玩味地吟诵了一下这句诗,而后叉手行礼:“相公,还请节哀。”

郑神福目光阴鸷,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公孙照也不在意,目送他身影远去,漫不经心地想:郑相公,你还有得忙呢。

……

郑元之死还没有传到外边,但金氏的的确确拿到了尤氏夫人设局引诱郑五郎,而后又将此事捅到华家那边去的证据。

只是出乎她的预料,郑神福知道之后,脸上竟也没有怒色。

他独自怔怔地坐了一会儿,不知为什么,忽然间笑了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金氏有些不明所以,还有些惶恐。

也是因为郑神福此时过于反常的反应,她原本预备好的那些话,全都给咽回去了。

最后郑神福什么都没说,便离开了。

到了晚上,金氏终于知道今日禁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饶是仇恨尤氏和郑元,饶是她们斗了这么多年,她也有着短暂的恍惚。

在这之后,金氏明白了郑神福先前的笑。

她自己也笑了。

天地造物,真是巧妙!

当尤氏因为设局成功,几乎搅和了五郎和华家小娘子婚事的时候,怕没有想到,还有人黄雀在后,借了她的东风,引诱她的儿子入彀吧。

要不是尤氏成功地设计了五郎,郑元怎么会觉得那符咒灵验?

正是因为他觉得那符咒灵验,所以这件事情才朝着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去了!

真是一啄一饮,莫非前定!

正房处,尤氏夫人几乎已经疯了。

丧子之痛啊!

尤其又知道儿子死得那么惨烈!

尤氏夫人刚听闻此事,便晕厥过去了,再醒过来,就失了神志。

匆忙找了大夫来看,便道是刺激得太狠了,将养几日,便能好的。

正房那边的人去请郑神福,后者却没过去,只叫她们好生照看着尤氏。

紧接着又吩咐管事看紧门户,没有他的命令,不许尤氏离开,也不许外边的人进来。

到了现在,什么尤氏、金氏,大郎、五郎,全都不要紧了。

郑神福独自坐在书房,思考整件事情,这件事是谁做的?!

尤氏设局坑害五郎,这事不假。

但与此同时,幕后还有一个人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反过来借了尤氏的刀,杀了郑元!

郑神福知道,这个人不是金氏。

她不敢。

巫蛊,这是顶天的大案。

她即便想除掉大郎,也决计不敢用巫蛊这样的手段,因为一个不好,这把火就会烧到郑家,烧到她和她的儿子身上!

也是这一点,叫郑神福意会到了幕后之人的可怕。

这个人不仅仅要杀大郎,还要让郑家万劫不复!

是公孙六娘?

郑神福隐隐约约地觉得是她,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是她。

她才进京多久,怎么能把事情安排得这么丝丝入扣?

既要窥见尤氏的打算,还要明了大郎的心态,与此同时,还要操弄门下省的人,适时地将此事揭发……

对了,还有门下省!

郑神福想到此处,心头又是一阵隐痛。

紧接着就是懊恼。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非要硬顶两位侍中,把大郎塞进去?

为了这事儿,姜、陶二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门下原先倒也有亲近他的官员,那之后便都被这二人联手清除了。

后来儿子进了门下省,他也是千叮咛、万嘱咐,叫他好好地跟两位侍中说话,大郎自己也说过得顺遂……

他忙着尚书省的事儿,后边还有个公孙六娘虎视眈眈,竟也没有多想!

现下回头再想,一步错,后边的就全完了!

幕后之人既谙熟郑家内宅风云,又有能力把手伸进三省……

是公孙六娘跟韦俊含联手?

还是崔行友貌忠实奸,先前登门,其实是为了麻痹他?

也是这时候,郑神福忽然想起来,当初崔行友登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公孙六娘意欲用郑家内宅不和为引,设计将相公拉下马……

郑神福心头一阵发冷。

正如同华尚书妻夫此时此刻的感受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说的时候,人都愣了——五马分尸,阿弥陀佛!”

华夫人惊骇不已,捂着心口,颇觉胆寒:“怎么这么突然?”

她觉得胆寒,华尚书又何尝不是如此?

尤其是当他知道,事情的起源,居然得追溯到尤氏夫人出手设计郑五郎的时候,毫不夸张地讲,他胳膊上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这也就意味着,设局郑大郎的人,知道尤氏夫人设局郑五郎的事情!

那么,这个人只知道尤氏夫人设局郑五郎吗?!

但凡此人能够再往下挖一层,就那么一层……

华尚书怎么能不心惊胆战!

如果让郑神福知道,一切的起因都是他不想继续与郑家的婚约……

室内灯火幽微,照着华尚书妻夫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如同鬼魅。

……

郑元的意外死亡,给了内外以格外的震动。

只是当震动结束之后,也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说到底,无非就是死了一个人

而已。

顶多就是死得惨烈了一点。

再多,大抵就是身份特殊了那么一点。

郑元死了,他的人生终结了,但旁人的日子还得继续过。

与郑元非亲非故,又对他念念不忘的,大概就是陈尚功了。

她惊闻郑元居然在背地里诅咒自己!

陈尚功惊怒不已:“嗯?!”

公孙照哼笑道:“要不贵人叫你静心养性?这还是知道的,不知道的,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地里扎你小人呢!”

陈尚功目眦具裂:“郑元,呸!”

憋了好半天,又从二十六字中挤出来一个字的指标,再次分润给郑元:“该!”

公孙照:“……”

此事终了,公孙照出宫往崔家去。

公孙三姐脸上有些犹疑,打发了其余人出去,悄悄地道:“有件事情,我思来想去,还是得叫你知道……”

公孙照很少见公孙三姐如此踯躅:“怎么了?”

公孙三姐神色窘迫,犹豫了会儿,终于低声道:“先前,清河公主府上的冯长史登门,来问我咱们家祖宅的事儿……”

公孙照明白了。

她既明白了清河公主的所图,也明白了公孙三姐的选择。

她可以理解:“清河公主先前也问过我的意思,我推说当时年幼,搪塞过去了,只是三姐那时候都已经出嫁,怎么可能推说不知?”

清河公主跟永平长公主不一样,她是天子的亲生骨肉。

在不涉及政治的前提下,只要天子不点头,没有人能真正地奈何她。

先前那回,要不是高阳郡王相救,公孙照自己都未必有好果子吃。

这还是在她是天子爱臣的前提下呢!

公孙照尚且如此,公孙三姐又如何能够抗衡?

公孙三姐见她能够体谅,不免松一口气:“长史垂问,我只得实话实说,那宅子给了大哥,地契和房契也在大哥那儿……”

公孙照脸上笑意很淡:“清河公主既然都找到了三姐门上,怕不只是来问一问这事儿吧。”

公孙三姐叹了口气,去梳妆台前打开了一只匣子,递送过来:“冯长史听闻之后,便取了银票给我,我不收,她就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公孙别驾的。”

长兄公孙濛如今正为地方别驾。

“我说,宅子不是我的,我怎么好领受钱款?”

“冯长史便说,公孙别驾那里,公主自然会写信过去,阐明此事,只是路途遥远,不便递送钱款,又知道娘子与公孙别驾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就暂且代为处置,又能如何?”

是啊,一母同胞的妹妹领受了,公孙照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难道还能再说什么?

尤其公孙三姐还是姐姐。

公孙照短暂地缄默了一会儿,才问:“给了多少?”

公孙三姐打开匣子:“二十万两。”

公孙照轻叹口气:“清河公主果真阔绰。”

公孙三姐觑着她的脸色,有些忐忑:“那大哥那儿……”

公孙照苦笑道:“大哥又能怎么样呢?也就是你我两个活人还杵在这儿,陛下近来又瞧得见公孙家,不然,就算清河公主强占了去,分文不予,又能如何?”

公孙三姐欲言又止。

公孙照怔了一下,明白过来:“怎么,难道那边已经动起工来了?”

公孙三姐神情羞惭,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就是昨天的事儿,”

公孙照对着室内那盏灯看了会儿,才摇头失笑:“好吧,好吧。”

回过神来,又拉住公孙三姐的手,宽慰道:“三姐,这事儿不怪你,也不怪我,更不怪大哥,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不然,又待如何?”

她说:“罢了,罢了。”

公孙三姐听得凄楚,禁不住落下泪来:“……真是叫祖宗蒙羞!”

公孙照叹息道:“我们这些儿孙不争气也就罢了,祖宗们也不争气,在底下也不知道保佑一下咱们!”

公孙三姐给逗笑了,笑完又嗔怪她:“别瞎说,嘴上没个忌讳。”

公孙照说完,自己也笑了。

只是笑得百般无奈:“祖宗争气也不成啊,清河公主的祖宗,可比咱们公孙家的祖宗争气多了。”

话虽这么说,但公孙照也猜到,清河公主这时候其实也并不想与她为敌。

所以清河公主虽然自顾自地把事情给做了,但做事的手腕却放得很软。

比如说,公孙家的祖宅,是她买的,不是强占的。

再比如说,她已经遣人去给祖宅的所有者公孙濛去信,阐述购置一事。

连钱款都已经送到了公孙濛同父同母的妹妹公孙三姐手里。

甚至于清河公主专门选在了休沐前一日办这事儿,就是为了有个周转的时间。

如果公孙照出宫之后得知此事,要去天子面前告状,那总归也不过一日,进退都便宜。

公孙照自己都感慨:“还真是给足了我脸面啊……”

许绰与她一起经历得多了,私下相处,言语上便没那么避讳:“清河公主欺人太甚,不说女史如今如何,那是当年太宗皇帝赐给诸功臣之首的府宅,她居然也要抢夺!”

就连天子,尚且也在对功臣之后施恩,清河公主如此为之,实在跋扈!

公孙照自己反倒看开了:“罢了,反正那宅子也不是我的,大哥要卖,我难道还能拦着?”

许绰听得有点憋屈:“公孙别驾怎么会想卖?要卖早就卖了,何必等到今天?只是不得不卖罢了。”

“好了,就这样吧。”

公孙照劝她:“到了外边,脸上也别显露痕迹。”

陈尚功悄悄地来找她:“我去跟贵人说,让他跟陛下求求情……”

公孙照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别别别,千万别。”

她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以贵人的身份,去干涉我跟清河公主的事情,不合适。”

同时又指了指她:“你刚才说了整整十四个字。”

陈尚功:“……”

陈尚功勃然大怒,一抬手,指着她:“狗!”

再很委屈地指了指自己:“吕洞宾!”

公孙照心绪原本还有点坏的,听她这么一说,却如水中游船一般,晃晃悠悠地好起来了。

她笑着谢了陈尚功:“是是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又由衷地道:“放心吧,真的没事儿。”

待到这日休沐结束,第二日,公孙照照常上值。

刚到下值的时辰,韦俊含过来了。

这时候天子已经往后殿去了,殿中官员们基本上交付完成,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没走的几个瞧见韦相公过来,眼神里都有点兴奋,你看我一眼,我推你一下,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韦俊含瞧见了,但是也没太在意,坦然朝他们点了点头。

他一路到公孙照面前去,手中持一把洒金扇,弯下腰,观望她脸上的表情。

公孙照一边收拾自己桌案上成叠的文书,一边有些好笑地问他:“做什么?”

韦俊含很轻微地挑了挑眉,直起腰来:“精气神儿还不错。”

公孙照因这话而心生几分暖意,把手头的文书归置齐整,这才轻舒口气,与他一道走了出去。

韦俊含歪着头看她:“怎么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公孙照夺过他手里那把洒金扇,顺手拍了他一下:“我都没有哭,这还不好?”

韦俊含为之莞尔,又从袖中取了几张文书,递给她:“你看哪个更顺眼一些?”

公孙照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挨着翻看一遍,见都是天都城里好地段的宅子,有三进的,也有四进的,语气不禁一柔:“我看哪个都很好。”

她大方,韦俊含也不小气:“那就都收下吧。”

公孙照略有些讶然,看他一眼,随即失笑。

韦俊含“哎呀”一声,瞧着她,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可算是笑了。”

他眸子里有种状似春风的柔情。

公孙照原本还觉得没什么的,叫他这么一说一叹,不知为何,心里边似乎也升腾起了一股灼热的雾气。

从心口,一直烧到了脸上。

大概是因为刚从殿外过来,吹了风的缘故,他的手掌略微有些凉。

公孙照主动地握了上去,将脸贴在了他的手背。

轻轻一碰,如同蜻蜓点水,很快便离开了。

相较于之前的亲吻与拥抱,这动作反倒叫她有些赧然。

韦俊含轻轻地“哎呀”一声。

公孙照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就慢悠悠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侯王将相望久绝,神纵欲福难为功。

出自韩愈的《谒衡岳庙遂宿岳寺题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