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郑家。

郑五郎早就与礼部新近上任的华尚书的女儿定了亲, 原本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不曾想陈贵人生辰之日的宫宴上, 又出了那么一场意外。

郑神福心知肚明,天子下令杖杀门下省的那个文书和户部的李员外郎,就是在杀鸡儆猴。

何尚书是猴子,他也是猴子。

郑神福懊恼地闭了下眼睛。

失算了。

他以为就算无法叫公孙照入彀,起码也能除掉那个许绰。

却没想到陈贵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拦住永平长公主,坏了他的计划!

当天是什么日子?

是陈贵人的生辰。

他的身份又摆在那里,即便是永平

长公主, 也不好拂他的情面。

闹到最后,公孙照毫发无损,他跟何尚书反倒在天子那儿挂上了号。

郑神福回府之后,先叫心腹过来:“你着人盯着公孙六娘,她出宫见了谁、去了哪儿, 全都事无巨细地记下, 回来禀报。”

人只有在志得意满的时候, 才会露出破绽。

今日公孙六娘大胜, 未必不会泄露几分端倪。

心腹领命而去。

此后郑神福思虑再三, 终于还是使人递了帖子, 亲自往华府去走了一趟。

他的态度很谦和:“华兄, 说来惭愧, 两个孩子的婚事,是否还是往后稍微延上一二?”

郑神福自知理亏,脸上不免带了几分窘迫:“近来朝中……你身在中枢,想也知道。”

天子正看他不顺眼呢,一边勾搭着户部尚书, 一边牵连着永平长公主,你想干什么?

这头的事情还没完,结果他马上又要跟礼部尚书做亲家?

一边是相府,一边是尚书家,都非蓬门小户,彼此结亲,当然得风光大办。

可这一幕落到天子眼里,她又会怎么想?

虽然这婚事是前年就定下的,但天子可没耐心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只会在意自己看到的东西!

华尚书很能理解他的顾虑:“人在朝中,多有无奈之事。”

又说:“既然如此,就推迟上三个月,郑兄以为如何?”

郑神福口中唯有感激而已,当下连声称谢。

华尚书神色和气,摇头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反倒显得生疏了。”

亲自送了郑神福出去,等再回房,却悄悄同华夫人说:“不及早成婚也好,再观望观望,我看郑家日后如何,还很难说。”

华夫人很认可丈夫的意思。

她虽不在官场,但身在天都,凭借着尚书夫人的身份往来应酬,听到看到的都不在少数。

“郑相公也好,郑夫人也罢,都不是心胸开阔、广结好友之人,如若天子信重,那倒也没什么,可要是惹得天子不高兴……”

华夫人没再说下去,但她的态度却已经很明白了。

郑家妻夫俩性格上的弱点,是一直都有的,可是之前郑神福圣眷正浓,那就只是小事儿。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华尚书有点头疼:“三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到时候怎么办?”

宫宴当日的事情,他看得分明,所以心里边儿直打鼓:“你说陈贵人是真的不想在自己生辰当天见血,才叫人去拦住永平长公主的,还是有什么更深的意思?”

又忐忑不已地道:“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忽然间传召了公孙六娘进京?真是赵庶人要回京了吗?”

华夫人就问丈夫:“你要是早知道陛下会传召公孙六娘进京,那还会与郑神福结亲吗?”

华尚书想也不想,便道:“那怎么可能?!”

公孙家牵着赵庶人,赵庶人案是郑神福告发的,这是生死大仇!

要是提前知道赵庶人有可能翻身,华尚书哪里肯沾这麻烦事!

华夫人遂道:“既然这样,就不该再继续跟郑家的婚约了。”

华尚书真是一个头两个大:“那不就是把郑神福给得罪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较之他的焦躁与不安,华夫人反倒是胸有成竹的那一个:“成事难,坏事还不简单?”

……

郑神福却不知华家夫妇已经起了退婚之心。

回到郑家,同妾侍金氏说了要暂缓成婚的消息,又叫她:“你得了空,多去华府坐坐,咱们有所亏欠,嘴上便客气些,不要缺了礼数。”

末了,又叫心腹去账上支三千两银子给金氏:“去给华家女孩儿备套钗环头面。”

但凡涉及到儿子的,金氏都很谨慎,当下满口答应:“老爷放心,我会办好的。”

三千两银子,不算是个小数目了。

正房尤氏夫人知道,生了一宿的气。

再听说郑五郎的婚事拖延了三个月,又不免有些幸灾乐祸。

她娘家的人往郑家去探望,还说呢:“这算什么儿媳妇?只要人没抬进来,那就不算成,金氏要是想仗着这事儿得意,下您的脸面,那可就想错了!”

又悄悄地给尤氏夫人出主意:“五郎年轻,年轻人哪有不爱美人的?”

“您想方设法给他搜罗一个,再把这事儿捅到华家那边儿去,成与不成,都能给金氏添堵!”

尤氏夫人听得眼睛一亮——这很有道理啊!

人在使坏的时候,是不辞辛苦的,尤其是坑金氏的儿子,她就更有劲儿了!

这段时间,郑家各种行事不顺。

大儿媳妇落发出家,搞得她在外边没脸。

儿子呢,虽到了门下省当差,但似乎也不顺遂。

郑元嘴上虽然不说,只道是诸事顺遂,可尤氏夫人是他亲娘,还能看不明白他?

这会儿对着金氏的儿子使使坏,也算是解闷消遣了。

……

不再说郑家华家,单说英国公府。

陈贵人的生辰结束,永平长公主就病了。

不是装病,是真的病了。

吓病了。

作为天子的姐姐,她亲身目睹过当年杨皇后与韦贵嫔的血腥争斗,也见证了天子与燕王、乃至于其余皇嗣的残酷厮杀。

通过赵庶人案,她更加清楚地知道,虽然夺位之战已经过去多年,但天子的心肠丝毫没有变得柔软,反而愈发地冷硬了。

怎么能不胆战心惊,寝食难安!

永平长公主病了,整个英国公府都在闭门谢客。

其实只有“闭门”,没有“谢客”。

因为陈贵人生辰之后,哪怕永平长公主传了太医,一连几日的问诊,卧床不起,也没有人登过英国公府的门。

所有人都在观望。

一直过了大半个月,还是陈贵人委婉地同陛下提起来:“永平长公主的身子还是不见好,世子妇夫昨天进宫来给我请安,说是想跟弟妹们一起辞官,在家安心照顾母亲呢。”

天子惊讶极了:“什么,姐姐生病了?怎么没有人告诉朕!”

仍旧是陈贵人柔声说:“您平日里政务繁忙,谁敢去搅扰?长公主也必然是不愿叫您忧心的。”

又含笑道:“我叫太医在英国公府住着,您且放心吧。”

天子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又不无感慨地道:“一眨眼的功夫,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陈贵人虽然没有经历过,但还是感同身受似的应了声:“是啊。”

觑着天子语气还好,就顺势问了句:“那世子所请?”

天子很随意地说:“就那么办吧。”

就这么应允了英国公府子嗣辞官的事情。

陈贵人就知道事情至此,天子对于永平长公主的那口气,总算是出得差不多了。

他挽着天子的手,柔声道:“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想跟陛下说,陛下待我的恩遇太重,仪典太过,叫人惶恐……”

没等天子的眉毛皱起来,陈贵人便继续道:“所以我想着,您不妨借这个时机,加恩先帝的妃嫔们?如此,一来能彰显您的孝道,二来,也叫臣民知道您友爱手足……”

天子听得眼眸一亮,思忖几瞬之后,面露赞赏:“你这个主意倒是不坏。”

陈贵人低头一笑:“先前公孙女史问陈尚功先帝嫔御们的追尊之事,我才顺势想起这事来。”

天子不无欣慰地叹了口气:“你们都很仁厚。”

……

英国公府。

裴大夫人实在没想到,宫宴之后,第一个上门探病的,居然是公孙照!

因为这位来客太过

于出乎预料,以至于当外头陪房来报的时候,她都疑心是自己幻听了!

“公孙女史?!”

陪房也觉惊诧,慌里慌张地说:“是啊夫人,来的就是宫里边的公孙女史!”

裴大夫人怔楞了几个呼吸,回过神来,慌忙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迎客!”

公孙照是打着探病的旗号来的,只是等真的到了,却没有去见永平长公主的意思。

后者是什么人?

天潢贵胄。

低头,那也是对着天子低头,却未必能够对她这么一个年轻后辈低头。

公孙照来此,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无谓叫人不快。

还是那句话,说到底,她跟永平长公主,跟英国公府都没有深仇大恨,为了斗一口气结仇,不值当。

朋友,当然是越多越好的。

她去见了裴大夫人,神情关怀,满面笑意,相隔一段距离,就提前把手伸过去了:“我在宫里头,听说长公主病了,牵挂得不得了,只是职务所在,出不来,这不,刚休沐,就赶紧往府上来了!”

作者有话说:纠正一下评论区对小曹的猜测。

天子不会主动把小曹塞给照的,她知道不需要她塞。

即便小曹前世就是被照出卖沦为阶下囚的,再来一回,他还是会像条狗一样,摇着尾巴主动过去的(但是他认为自己这一世变了,他不会再被那个女人迷惑了——实际上是变成了具备一点点攻击性的舔狗)。

赵庶人一家里,天子最厌恶的就是小曹。

就还挺讽刺的吧,天子希望赵庶人拥有的血性,出现在了小曹身上,却是通过他逼宫夺位的野心暴露出来的。

前世天子是真心想杀他,只是被照拼死护住了。

重生一世,天子也知道小曹重生了,她不会杀他,杀他有什么意思?

天子很喜欢照跟小曹的女鹅。

她要看着小曹像狗一样摇着尾巴上去,再跟照把自己喜欢的重孙女生出来。

她要让高阳郡王活下去。

他最爱的人是他哥哥的妻子,他的女儿只会叫他叔父,天子要他永远都是阴沟里见不到光的那条狗。

这么一说,感觉好阴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