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被抓走了。
直到被关起来,她都没想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记忆回到与夫君重逢那一刻。
太久没见,夫君的容貌与从前二十几岁时相比,要更精致,也更威严,少了一点和气,多了一分疏离,再加上浑身沐血,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她就一时没认出来。
但也只是一时而已。
对上视线后不久,她很快就认出了他,还唤了他一声‘夫君’。
听到她这样称呼自己,祝雨山染血的手指颤了一下,面色却愈发森凉:“情劫都结束了,我还是你的夫君吗?”
石喧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就是糟了,情劫的事被他发现了,那她装贤惠的事是不是也被他知道了?
第二个反应,则是关于他这个问题的思考。
如他所言,情劫已经结束了,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根据凡人的寿数来推算,他应该已经轮回过很多次,做过很多新的人了,所以……
“不是。”聪明的石头给出回答。
祝雨山呼吸一窒,紫黑色的魔气几乎要将他淹没。
石喧顿了一下,面露不解:“你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混沌之气?”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她。
石喧和他对视半晌,恍然:“你这一世是魔族?”
凡人转世成其他族类的情况少见,但也不是没有,他身上的混沌之气很纯正,应该不是凡人魔修,而是生来就是魔族。
还是高阶魔族。
“你的混沌之气很乱,再不控制会有性命之忧。”石喧提醒道。
祝雨山在她轻易说出那句‘不是’之后,内心便一直翻江倒海,此刻听到她关心自己,非但不觉得受用,反而笑出了声。
“你在以什么身份关心我?”他问。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又凭什么关心我?”祝雨山步步紧逼。
这是第二个难回答的问题。
祝雨山再次逼近:“你关心我的时候,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只是在模仿凡人,进行虚伪的寒暄客套?”
石喧停在原地,默默看着他。
天幕太高了,这里没有雨雪冰霜,就连风都是偶尔才来。
这里本该空空荡荡,又寂静无声。
但祝雨山身上的混沌之气溢出,化作嘈杂的风乱窜,吹动了石喧的头发,以及肩膀上那根破烂的细带。
祝雨山停在了石喧面前,低着头,用那双挣扎着爱恨的眼睛看她,然后问出第四个问题——
“与我在一起的百余年,你当真没有过半点动心?”
这个问题,他在来寻她之前,就已经问过冬至,但此刻还是想听到她亲口回答。
石喧沉默许久,说:“石头没有心。”
石头没有心。
大概是问出口之前,就已经猜到了她会说什么,所以听到这个不像答案的答案,祝雨山反而在一瞬间接受了。
他的妻子从未喜欢过他、只是拿他当做渡劫的工具。
恨意最浓烈的时候,是从记影石上看到真相的瞬间。
至于现在的他……刚经历过一场大战,身上的伤口还在溃烂流血,心脏反而木木的,没有太多情绪。
“所以,你嫁给我,对我好,说要一辈子与我在一起,不准我纳妾,都只是为了渡劫。”他声音沙哑,说出的话并非疑问。
石喧太多年没有跟人说话了,需要将他的声音在脑海里过两遍,才理解他的意思,并给出答案:“我没有不准你纳妾。”
祝雨山一怔。
“我允许你纳妾,是你自己不纳的。”石喧指出事实。
祝雨山定定看了她很久,脑海里翻出许多许多年前的某段记忆。
是了。
她从未阻止他纳妾,甚至还配合当时的凡人母亲,亲自带了一个妾室回去。
他因为她轻易地将自己推给别人而生气,又因为她生出了白发而自责。
她的白发……
“你当时突然白了头发,并非因为我不理你,对吗?”祝雨山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这些事过去好久了,石喧要很努力地回想,才能想起当时的情况。
“我当时不想待在人间了,打算留一个活死人的躯壳继续历劫,预言石说好好的人突然变成活死人会很奇怪,需要先变得苍老憔悴再‘病重’,才显得顺理成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真的不嫉不妒,即便受他冷落,也不会感到难过,更不会悲痛到生出华发。
原来即便有情劫绊着,她也不想与他一起生活,甚至还想过金蝉脱壳。
他拒绝纳妾的时候她在想什么,是庆幸渡情劫顺利,还是为接下来的朝夕相对感到厌烦?
祝雨山木然地与她对视:“那更早之前呢?你帮我毁尸灭迹,要为我在清气宗那群人面前顶罪,也只是为了渡劫?”
石喧被他勾起回忆,眼神有些漂浮。
那些事,真是过去好久了呢,夫君要是不提,她都忘了。
她在回忆往事,但沉默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又有了另一番意思。
“你就不怕他们真的杀了你?”他面无表情,“如果你死了,情劫也就失败了吧。”
石喧回神:“我不会死,他们杀不了我,但你被抓到的话,会被他们杀掉。”
“我死了,情劫也会失败。”
“是。”
祝雨山唇角浮起一点轻微的弧度,又一瞬垮下去。
难怪。
难怪她会主动顶罪。
他以为的义无反顾,原来不过是她的权衡利弊。
他的妻子,真的很聪明。
比他认为的,还要聪明。
祝雨山想笑,
但唇角僵硬得厉害:“还有呢?你还瞒着我做过什么?”
分别了四百多年的夫君突然出现在眼前,还要与她叙旧,虽然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身上还有伤,但难得相聚,石喧没有拒绝。
她从攒钱请媒婆提亲开始说,说到了与他婚后那些点点滴滴,说起那些试图欺负她又被她反杀的村霸,还提到了他的老师娄楷。
这些名字,对祝雨山而言早已陌生,只是听到娄楷二字时,脑海浮现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突然消失,并非走了,而是被你杀了?”祝雨山问。
石喧点点头。
祝雨山:“为何杀他?”
石喧:“他吃了我的猪下水,那是要为你补身体的。”
时隔几百年,她很多事都忘了,但仍旧对猪下水被偷吃的事耿耿于怀。
听到她口口声声说要为他补身体,祝雨山知道她并非关心自己,只是怕自己死了情劫也会跟着失败,因此不为所动。
不仅不为所动,还生出诸多恶意。
“你知晓他对我不好时,仍然将他当做长辈看待,他吃了你的猪下水,你就杀了他……”
混沌之气形成的风声喧嚣,祝雨山在风眼里荒唐一笑。
“不是猪下水重要,而是我不重要。”
堂堂魔神,有朝一日竟然要与猪下水做比较。
还比输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看向她时,眼神愈发冷漠:“继续。”
于是石喧接着说。
脚下的云层黑了,又亮了,强烈的日光将天幕照得更白,隐约显露出被阻隔在外的混沌之气。
石喧终于将瞒着他做过的事全部交代清楚。
不对,也不是完全清楚。
毕竟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事她都已经忘了。
“你倒是坦诚,”祝雨山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愈发衬得他双眸漆黑,“是觉得情劫已过,没必要再费心敷衍我了是吗?”
石喧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情劫确实结束了,她也不用再假装贤惠无害的妻子。
于是她点了点头。
祝雨山额角的青筋愈发明显。
看着石喧平静如水的眼睛,他暗暗警告自己,被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骗了百余年,已经非常愚蠢了,再继续追问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既然已经得到答案,就不该再计较过去那些细枝末节。
他应该当着她的面,亲手将天幕捅个窟窿,让天外的混沌之气倒灌,让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何毁掉她用心守护的三界。
然后杀了她,将她冷漠的神魂摧毁,再将她身后那块巨石捏碎。
要她万劫不复,要她悔不当初,要她知道欺骗自己感情的代价……
祝雨山的呼吸渐渐急促,攥着长戟的手背上暴起青筋,手心里的血染红了银白色的戟杆。
石喧突然走近一步,肩膀上的细带温柔地拂过他的指骨,又飞舞着落回她身上。
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睛,问:“你伤得这么重,是不是很疼?”
然后她就被抓走了。
被抓回了魔域,抓到了一个叫‘魔宫’的地方。
被关起来之前,她还见到了冬至。
当时冬至一脸焦急地站在宫殿门口,看到祝雨山后立刻迎上去:“祝雨……”
名字还没说完,就和她对视了。
冬至倏然瞪大了眼睛:“石头!”
她也歪了歪头:“兔子。”
冬至:“你怎么会在这里?!”
石喧:“你怎么还活着?”
冬至:“……”
场面有一瞬间安静,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又说:“你身上的混沌之气好像比以前重。”
冬至回神:“啊……那是因为我吃了重碧炼的……”
“说够了吗?”祝雨山阴恻恻打断。
冬至倏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视线在石头和祝雨山之间飞速地扫了几圈,刚要开口说话,眼前人就不见了踪迹。
石喧被关进了一间漂亮的屋子。
屋子里有一张柔软的床,有一整排的衣柜,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石头,有一些蕴含着浓郁的灵气,有一些散发着混沌之气,还有一些什么气都没有,就只是漂亮。
石喧被丢在了床上,祝雨山转身就走,等她从床上爬起来时,只看到他冷漠的背影,以及突然关上的房门。
她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才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预言石。
预言石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像极了普通石头。
石喧用手擦了擦石头,问:“是你把夫……”
‘君’字还没说出口,突然想起他已经不是自己的夫君了。
“你把祝雨山引到我面前的?”她把问题问完。
预言石一动不动。
石喧:“你的灵气淡了很多,是不是先前做过什么?”
预言石依然一动不动。
石喧:“我知道你在装死。”
预言石:“……”
石喧:“醒醒,带我回天幕。”
预言石:“……”
石喧反复擦了几遍,预言石都没反应,她又抓着石头倒了倒,试图倒出些什么来。
但都失败了。
预言石打定主意,将装死进行到底。
石喧收起预言石,跳下床去开门。
门上覆着一股混沌之气,根本推不开。
石喧用了些力气,房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却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她松开手,思考半天后又去开窗。
也是同样的结果。
她没有神力,只有蛮力,如果是寻常的结界,她略一用力就可撕开。
但这里的结界显然不寻常,而且混沌之气的味道,与祝雨山身上的类似。
意识到自己出不去后,石喧又回到床上,盘着腿双手揣袖。
开始发呆。
魔域的日夜之分没那么明显,永远都是灰蒙蒙的。
屋子里没有点灯,但有一颗夜明珠照亮,所以还算通透。
夜明珠太好看了,无时无刻都在勾引发呆的石喧。
作为一颗定力极佳的石头,在忍了很久之后,还是没忍住下了床,搬起椅子叠在床上,试图爬上去够嵌在房梁上的珠子。
但她低估了自己的体重。
几乎是爬上椅子的瞬间,椅子就咔嚓一声碎成一堆木屑,她跌坐在木屑中,遗憾地看着会发光的石头。
会发光的石头够不着,屋子也出不去,石喧往后一倒,直接在一堆木屑里睡着了。
再次醒来,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依然是灰蒙蒙的,但原本嵌在房梁上的夜明珠,却出现在她的手边,床上的木屑也被清理干净了,不远处的桌子上,还摆着一餐饭菜。
石喧把夜明珠揣进怀里,于是她的怀抱像萤火
虫的屁股一样亮了起来。
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睛,揣着手继续放空,没有去吃桌子上那些饭菜。
放空,睡觉,放空,睡觉。
除了桌子上的饭菜会变来变去,其他的都一成不变,这里的时间变得像天幕上一样模糊。
石喧偶尔也会思考,思考祝雨山为什么抓自己,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可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答案。
情劫结束了,夫妻缘分也结束了,都过去几百年了,他抓自己干嘛?
难道是自己说错话了?
石头又复盘了一下重逢时的场景,还是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好在她没有思考太久,祝雨山就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她当时刚从睡梦中醒来,眼神迷茫,胸膛发亮,一抬头就看到祝雨山站在床边。
石喧立刻坐起来:“祝雨山。”
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祝雨山的眼皮抬了一下。
“绝食抗议?”他冷淡开口,“以为这样,我就会放你走?”
石喧:“什么?”
祝雨山不语,只是静静看着她。
石喧沉默很久,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有绝食,”她解释,“我是石头,不用吃饭。”
祝雨山:“以前为什么要吃?”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多余问。
为什么要吃,当然是为了在他面前装凡人。
这个骗子。
祝雨山又开始生气。
石喧自认回答得没有问题,不懂他的混沌之气为什么又开始狂乱。
她看不懂现在的祝雨山,所以不敢再轻易回答。
不能轻易回答问题,但可以提问。
“为什么要抓我?”她问。
祝雨山眯起眼睛:“你不知道为什么抓你?”
怎么又有问题?
只想问问题不想回答问题的谨慎石头安静了,但安静了半天,意识到自己不回答他的话,他也不会回答自己。
石喧斟酌半晌,聪明地选择反问回去:“我得罪你了?”
但祝雨山好像更聪明:“你觉得呢?”
石喧陷入更深层的思考。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男鬼一般保持沉默,想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样的话来气自己。
事实证明,石喧永远不会让他失望:“重逢那天,我有跟你打招呼。”
祝雨山笑了,想掐死她。
但石喧没有觉察到他的杀意:“我还跟你寒暄了。”
祝雨山的笑倏然收起,一脸漠然:“所以呢?”
石喧:“你问的问题,我也都回答了。”
祝雨山:“。”
石喧:“我有礼貌,我好,你抓我,你坏。”
为了避免自己真的会掐死她,祝雨山闭了闭眼,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吃、饭。”
于是石喧坐在了桌子前。
饭菜是刚端过来的,有脆脆的笋,脆脆的山药,还有脆脆的干果,以及一些肉食、一壶酸梅汤。
她倒了一碗酸梅汤喝掉,加了冰的酸甜水从喉咙凉到胃里。
感觉很好,石喧又倒了一碗,还没喝就被祝雨山拿走了。
她眨了眨眼睛,识相地拿起筷子,去吃那些脆脆的菜,一边吃一边问:“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语气坦然,仿佛她来魔宫只是做客。
祝雨山没有回答。
石喧想了想,又道:“我不能离开原身太久,所以要尽快回去。”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
石喧:“要不吃完饭就放我……”
“食不言。”祝雨山冷着脸打断。
石喧顿了顿,埋头吃饭。
扒拉两口后,她又说:“以前没有这个规矩。”
“你还敢跟我提以前?”祝雨山眯起眼睛。
石喧眨了眨眼睛:“跟做凡人时相比,你的脾气变坏很多,是因为受了混沌之气的影响吗?”
祝雨山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石喧:“我理解。”
祝雨山闻言,突然笑了一声。
石喧歪了歪头,多看他一眼。
祝雨山虽然不是她的夫君了,但她依然觉得他好看。
以前是最好看的凡人,现在是最好看的魔。
石喧有心夸他一句,但想到他的喜怒无常,还是算了。
一片安静中,祝雨山缓缓开口:“你自己想。”
“嗯?”
“想到我抓你的原因,我就放你走。”祝雨山看着她的眼睛道。
石喧静了片刻,问:“你会给提示吗?”
祝雨山:“不会。”
石喧:“你以前问我问题,都会给提示。”
祝雨山:“现在和以前一样吗?”
石喧啊了一声,点头:“对,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祝雨山眼神更冷。
石喧读不懂空气,继续吃饭。
太久没吃饭了,虽然不吃也不会饿,但真的吃到嘴里,又隐约感觉到一点开心。
石喧就着脆脆的菜,吃了两大碗米饭,正准备吃第三碗时,祝雨山突然问:“你以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石喧夹着一片笋,抬头。
祝雨山面无表情:“故意把饭做得那么难吃,就是为了报复我,毕竟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你也不需要历情劫。”
石喧只听到了第一句。
明明情劫已经顺利结束。
明明三界危机已经解除。
但是。
石头感觉天好像……塌了。
石喧怔怔看了他许久,夹着的笋掉在了桌子上。
“你说我做的饭……难吃。”她轻声说。
虽然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静,但可以看得出受了重大的打击。
祝雨山皱起眉头:“你还没回答……”
“你说我的饭难吃。”石喧还在喃喃自语。
祝雨山顿了一下,对上她控诉的视线后气笑了:“你连我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我的评价?”
石喧:“……你说难吃。”
祝雨山:“……”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感觉自己要碎了。
快碎掉的石头默默放下筷子,转头回到床边。
脱鞋,掀被,躺下,将被子盖过头顶。
祝雨山看着被子下安详的人形,以及夜明珠隔着衣料被子强势透出的光,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日起,石喧拒绝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