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颗说一不二的石头,石喧决定了今天死,今天就一定要死。
为了避免吓到夫君,她特意将他支出去买油条,自己独自在床上躺好。
三。
二。
一。
准备咽气……
砰!
房门被撞开,冬至急匆匆跑进来:“你今天死?”
石喧睁开眼睛:“你怎么知道?”
她做决定时,特意没知会冬至,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
谁让她是一颗有情调的石头呢。
“猜到的,”冬至呼吸急促,“毕竟让一个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出门买早点这种事,就算是禽兽不如的石头也干不出来。”
石喧沉默一瞬,觉得他说得对。
冬至平复一下心情,走到床边认真地看着她:“我觉得你不能这样。”
“哪样?”石喧抬眼,眼皮太松垮,需要扒一下才能看清他的脸。
冬至一脸严肃:“这样一言不发地走了,连句临终遗言都没有,真的太突然了,祝雨山估计到死都会遗憾自己在你咽气的时候去买早点,而不是陪在你身边。”
石喧顶着一张老太太脸,歪头:“会吗?”
冬至:“会!”
石喧只是不太想让夫君面对妻子离世的场面,才将他支出去,没想到这样反而不好。
她在人间待了这么多年,仍然不太懂凡人那些复杂的情感。
石喧沉默半晌,说:“那我等他回来再死。”
冬至松了口气,又意识到这是他们一家三口最后的团聚日子,一颗兔子心顿时像跌进了醋桶里。
祝雨山很快就回来了,不仅买来了油条,还给石喧买了一个拳头大的芝麻球,里面裹满了香甜的豆沙。
石喧坐在床上,接过芝麻球咬一口,焦焦脆脆的口感她很喜欢。
冬至还站在门口伤感,一回头就发现她把整个芝麻球都吃了,顿时急得跟她打眼色:快死的人没这么好的胃口,你悠着点!
石喧接收到讯号,默默放下刚拿起的油条。
“怎么不吃了?”祝雨山问。
石喧:“饱了。”
“饱了?”祝雨山一顿,眉头突然蹙起,“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石喧:“没有。”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没有呢?你没有还怎么死!冬至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搐了,结果石喧一眼也不看他。
石喧不看他,祝雨山更是不看,只是还在意石喧为什么吃得这么少。
“不应该啊。”祝雨山低喃。
石喧看一眼他手里几乎没怎么吃的油条,又看向他。
祝雨山明白了她的意思,犹如枯树皮一般的脸上泛起笑容:“我是个坏榜样,不要同我比。”
上了年纪之后,他的胃口一年比一年差,食欲几乎消失不见,反倒是娘子,饭量不减当年。
“再吃一些吧。”祝雨山相劝。
石喧点点头,继续吃饭。
眼看她吃了一根又一根油条,最后还喝了一大碗粥,冬至绝望地闭了闭眼睛,决定出去透透气。
一只脚刚迈到门外,身后突然传来石喧的声音:“夫君,我要寿终正寝了。”
冬至一僵,迈出去的脚又默默收回来。
第一缕阳光已经穿透云层,给宽敞的寝房带来暖意。
祝雨山坐在床边,半张脸被阳光照亮,在听到石喧的话时,眼睛里仍然带着笑意:“不要胡说。”
“没有胡说,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宣布这个消息,“我死之后,你要过好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娶,也别纳妾,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冬至:“……”
等、等一下,这临终遗言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啊。
他越听越无语,祝雨山却仍是笑着的,耐心听她说完后,还不忘安抚她:“不要胡思乱想,你不会死的。”
“我会死的,”石喧认真地纠正,“人都会死的。”
祝雨山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好了,先不聊这个,我今日出门时,给你买了脆脆的山药片,只是怕你不好好吃饭,才没有拿进来,我现在去给你拿。”
说罢,便撑着拐杖往外走。
一百三十二岁了,他老得不能再老,连指节上都长了皱纹,后背微驼,身材干瘪细瘦,仿佛风一吹就倒。
石喧看着他缓慢但急切的背影,已经忘记他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了。
时间就是这般奇妙,不断给予新的,又在无形之中拿走旧的,周而复始地接受与遗忘,让你以为就该如此。
背过身的祝雨山彻底没了笑意,面色阴沉地往外走,经过冬至身侧时,直接无视了他伸出的手,拄着拐便要越过他。
“夫君。”
在他离开寝房的前一瞬,石喧再次开口。
祝雨山猛地停下,却执拗地不肯回头看她。
他鲜少同自己的妻子发脾气,或者说他从来没跟自己的妻子发过脾气。
但这会儿他真的很生气,甚至觉得她根本不体贴自己,明知他最怕分离,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
“夫君。”石喧又叫他一声。
祝雨山沉默良久,最后还是转过身去,绷着脸问:“做什么?”
“凡人寿命短暂,生离死别皆是常事,你要看开点。”石喧劝道。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问:“你为何非要聊……”
“因为我真的要死了,”石喧平静地打断他,还不忘征求他的意见,“你想让我死在你的怀里,还是独自死在床上?”
祝雨山不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石喧朝他伸出手,他还是没反应。
石喧点了点头:“懂了。”
她往下躺了躺,躺平后双手交叠,安详地闭上眼睛。
“你懂什么了?!”祝雨山怒声质问。
石喧睁开眼睛,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撑着拐杖朝她冲来,像一头风烛残年的狮子,拐杖在地面上敲得哐哐响。
“你什么都不懂!”他气恼地掀开被子,“赶紧起来,跟我一起去拿山药片。”
石喧盯着祝雨山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是说不通的。
她只需道别就好。
“我走以后,照顾好自己,”石喧斟酌着,给他留下最后的遗言,“多吃饭,多睡觉,无聊的话就让冬至带你出去走走,但不要自己出去,更不要去远的地方,你上次就险些将自己弄丢。”
说到一半,石喧突然意识到跑题了,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叮嘱的,毕竟……
“你不要太难过,毕竟你都这个岁数了,应该也快死了,”石喧眼睛明亮,完全不像一百三十多岁的老太太,“死了之后,投胎转世,又是新的人生,新的际遇,还会有新的娘子。”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她又一次闭上眼睛。
祝雨山呼吸颤抖,固执地站在屋子正中央,怎么都不肯去抱她。
最后还是冬至来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石喧的鼻息。
已经停了。
石喧安静地躺着,变成了没有生命的尸体。
即便知道她只是回天上去了,可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冬至仍然难掩悲伤:“她走了。”
祝雨山沉默地站在那里,脸上的层层褶皱遮住了他最真实的表情。
冬至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仿佛被上了锁,半天只艰难地说出一句:“她……走得很安详,你应该为她高兴。”
祝雨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双眸紧闭的石喧。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他时常会想自己和娘子死别那一日会是怎样,每每想到最后只留一人在世上,他的心脏便如同揉进了崩碎的石头和满是棱角的沙子,疼得血肉模糊。
可真到这一日了,他反而格外平静,即便隐约感觉自己有泪意,也理智地知道,他的泪腺早已经衰老失效,流不出眼泪了。
屋子里寂静无声,如果不是阳光还在地面上流转,真叫人怀疑是不是时间已经将这里遗忘。
冬至平复了一下心情,正想问祝雨山丧事该怎么办时,祝雨山突然开口:“不算。”
“……什么?”冬至没听清,哽咽着问。
祝雨山面色平静:“我还没做出选择,所以不算。”
冬至还没听懂:“什么意思……”
祝雨山没理他,默默在床边坐下,低着头握住石喧渐渐冰冷的手。
“你应该死在我的怀里,而非独自死在床上。”
他梦游一般低喃,枯树枝一般的手指在石喧的手背上抚了一下又一下,似乎这样就可以重新将她变得柔软。
努力了很久,她的手被他捂热了,仿佛真的活了过来。
祝雨山笑了一声,俯身抵住她的额头,轻声道:“不对,你不应该死,你应该……活着,一直活着,我们夫妻二人永远都不分开。”
年轻时觉得大不了一起轮回转世,生生世世总有一次可以长相厮守,真到了离别这一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接受娘子的死亡。
娘子那么好,怎么可以死。
祝雨山状似疯魔,冬至忍不住开口:“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
话没说完,一股恶寒突然朝他袭来,冬至下意识后退两步,再抬头便看到祝雨山周身泛起紫黑的雾气,双眸也变成了幽深的绿色。
刚刚回到天上就被强制召回的石喧猛然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场景后,愕然地看向祝雨山:“你何时修的逆天邪术?!”
祝雨山浑浊的眼睛泛起亮光,珍惜地抱住她:“你醒了,真是太好了。”
石喧还处在震惊里,在祝雨山过于用力的拥抱中看向冬至。
冬至脸色刷白,显然被冲击得不轻,对上石喧的视线后,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相比他们的反应,祝雨山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很快就恢复平静:“我去给你拿山药片。”
说罢,便拄着拐杖走了。
石喧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注意身份,你现在是一百三十岁的老太太,不是三岁的猴子。”冬至忍不住提醒。
石喧:“他把我叫回来了!”
事情太过离奇,连风雨不惊的石头也感到震撼。
冬至:“我有眼睛,都看到了。”
石喧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个凡人,竟然能召回我的神魂。”
冬至:“他这个凡人还能干翻我们魔域一人之下的魔使呢。”
仔细想想,其实祝雨山干出啥事他都不会特别惊讶。
两人说着话,祝雨山已经回来了,还是那副走两步抖三抖的苍老样子,与先前浑身冒着黑气的他判若两人。
石喧和冬至默默盯着他看。
“今日的山药片是刚做出来的,冬至也尝尝吧。”祝雨山面色如常道。
石喧和冬至都没动。
“两个口味,一个是娘子喜欢的咸口,一个是新出的蜂蜜味,你们都试一下,看喜欢哪个,我下次就多买一些。”祝雨山继续催促。
石喧和冬至还是没动,继续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祝雨山面露无奈:“怎么,不认识我了?”
“不是……你不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一下吗?”冬至最先存不住气。
石喧点头,表示认同。
祝雨山沉默良久,道:“你们还记得柴文吗?”
冬至顿了一下,勉强从记忆里翻出这个人:“记得。”
“他死之后,他的那些藏书就到了我手中,我在里头发现一本典籍,记载了许多延寿回魂的法子,我便学了一些。”祝雨山和盘托出。
冬至:“延寿回魂……你别告诉我,你能活这么久,是因为看了那本典籍啊。”
“是的,”祝雨山温柔地看向石喧,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她的身影,“但娘子不是,娘子很厉害,靠自己也能活这么久。”
冬至:“……”
不不不,还是你更厉害。
“仙魔两道都没有延寿回魂的办法,你那本典籍是邪术。”石喧突然开口。
祝雨山面色不改:“能达到目的便好,是不是邪术又有什么干系呢?”
“当然有干系,”石喧反驳,“邪术乃逆天而行,所结的因果不是凡人能承受得住的。”
祝雨山:“会有什么样的因果?”
聪明的石头想了想,挑严重的说:“得看是什么样的邪术,像起死回生这种,施术者轻则多灾多病,重则死后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祝雨山夸奖:“娘子懂得真多。”
石喧顿了一下,点头:“是的,我懂的很多。”
冬至:“……现在是接受夸赞的时候吗?你夫君学了邪术诶!”
被他一提醒,石喧这才想起正事,一脸严肃地看向祝雨山:“你不准再用邪术逆天改命。”
祝雨山一脸诚恳:“好的。”
石喧:“好的。”
祝雨山把山药片递给她,她接过去咔嚓咔嚓。
眼看邪术的事要这么过去了,冬至受不了了,抓着石喧的胳膊问:“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你是不是太老实了!”
“别胡闹。”祝雨山不悦地拨开他的手。
冬至不敢跟这个邪术大师龇牙,只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石喧:“至少让他发个誓吧!”
石喧看向祝雨山:“发誓。”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如果食言,就不得好死。”
冬至:“不行,换成‘如果食言,石喧就不得好死’。”
祝雨山不悦地看向
他。
冬至被他看得瑟缩一瞬,又挺起胸膛:“干什么,你干什么瞪我!”
“山药片好吃吗?”祝雨山突然转移话题。
石喧:“好吃。”
祝雨山:“喜欢哪个口味?”
石喧:“咸的。”
祝雨山笑笑:“你呀,连口味都是固执的。”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场面过分和谐,好像刚刚经历过死别又逆天改命的人不是他们一样。
冬至有心插话,却被祝雨山瞪走了,只好再找机会跟石喧聊这件事。
他一等就是三天,总算等来了和石喧单独对话的机会。
“你等着瞧吧,祝雨山是不会轻易让你死了的。”他笃定道。
石喧:“我会死的。”
冬至皱眉:“怎么死?”
石喧:“一个时辰后,我会身患重病。”
冬至:“……这么突然吗?”
石喧:“对。”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回来了,石喧突然吐血昏迷。
冬至大呼小叫地请来城中所有名医,每个名医都是一脸着急地来,又一脸沉重地离开。
祝雨山守在床边,听的最多的一个词就是‘节哀’。
昔日安宁的小院这一日异常热闹,而在热闹之后,小院总算显露出自身的衰败与寂寞。
寝屋里点着灯,祝雨山的脸上跳跃着烛光。
他静坐在床边,握着石喧的手问:“她今日这般,是因为我用了邪术吗?”
冬至一时没有说话。
“是我执意要用邪术复活她,也是我非要逆天而行,为何报应却落在了她的身上?”祝雨山轻声问。
他已经很老了,可这一刻仿佛更老,老得面目全非,只剩下‘老’这个字的符号。
冬至看着他萧瑟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心软:“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大夫说她这病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只是先前没有发作过……”
“跟我有关的,”祝雨山拿起石喧的手,在上面落下一个吻,“我若能照顾得仔细些,再仔细些,她或许就不会病得这样重了。”
冬至闻言,突然红了眼圈。
他不忍再看,急匆匆离开了。
一直在装昏迷的石喧不小心真的睡着了,一直睡到后半夜才醒。
睁开眼睛时,祝雨山还在床边坐着,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唤他:“夫君。”
祝雨山笑笑:“你醒了。”
石喧:“夫君,我要走了。”
祝雨山摸摸她的脸:“我还在这儿,你走去哪?”
石喧闭上眼睛:“生死天定,没什么可说的,你照顾好自己,别太伤心。”
说罢,就咽了气。
神魂再一次被预言石召回,她轻巧地落在自己的原身上,还没来得及检查原身上的裂缝,就又一次被薅走了。
睁开眼睛,很好,还是她和夫君的寝房。
石喧面无表情:“你又用邪术。”
祝雨山一脸无辜:“我没有。”
“你骗人。”
祝雨山失笑:“胸口还疼吗?”
石喧沉默片刻,道:“疼。”
祝雨山:“你才骗人。”
石喧:“……”
祝雨山:“我方才用术法祛除了你的病痛,你不该疼了。”
石喧:“……”
祝雨山:“那本典籍真是好用,待我再研究一下长生不老的办法,我们便彻底不会分开了。”
石喧:“……”
祝雨山抱住她:“不必担心会有报应,即便是有,也会报应在我身上,你只需要好好活着就行。”
石喧:“……”
作为一颗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石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感到束手无策。
还不止一次。
翌日一早,冬至打开房门,看到了院子里的石喧。
他沉默片刻,关门,默数三二一,再次开门。
石喧还在。
冬至深吸一口气:“他……”
石喧:“又用邪术了。”
冬至:“现在该怎么办?”
石喧直直看向他:“我就不信我死不了。”
冬至:“?”
半个时辰后,石喧跳河了。
为了保证自己能死得透透的,她在河底泡了三天,为了避免自己太沉,很难被打捞起,咽气之前还特意爬到岸边。
这三天祝雨山找她找得快疯了,当在岸边找到她冰凉浮肿的尸体时,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当即便要再用邪术。
“祝雨山!祝雨山你冷静一点,她已经死了,你别折腾她了!”冬至拼命拉着他。
“滚开!”
祝雨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直接甩开了他。
冬至倒在一边,来不及惊诧便再次扑过来:“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什么?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施展邪术吗?你还想被当成怪物吗?!”
祝雨山猛地清醒,才发现周围有不少人在围观。
冬至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他,他不怕被当成怪物,但他怕石喧被孤立,怕石喧被当成和他一样的怪物。
“回家,我们回家……”祝雨山想抱起石喧,却怎么都抱不动。
冬至深吸一口气,主动抱起石喧的‘尸体’。
石喧的神魂已经离开,躯壳本身虽然重,却也没有重到抱不起来的地步。
两个人带着容貌已经微微变形的尸体回到家,祝雨山当即便开始施展术法。
黑紫的雾气再次弥漫,冬至阻止不及,又被黑紫的雾气压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开始施术。
但这一次,似乎失败了。
雾气弥漫又散去,尸体还是那副样子。
祝雨山面色冷凝,又一次施术。
还是失败。
第三次。
第四次。
……
第十次。
祝雨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如同一具没有了精气的干尸,眼皮几乎要耷拉到唇角。
第十一次施术时,一股强劲的魔气卷走了石喧的尸体,下一瞬重碧出现,脸色极差地看着祝雨山:“你干了什么,为什么你的原身一直在震颤?!”
“他一直在用邪术,想让石喧起死回生!”冬至立刻告状。
重碧深吸一口气,怒气冲冲:“你疯了吗?!那种逆天而行的邪术也敢用,真以为自己怎么折腾都不会死吗?!”
“把她还给我。”祝雨山平静开口。
重碧冷笑一声:“她已经死了,死了知道吗?你用再多的邪术,也没办法把人救回来了。”
祝雨山伸出手:“还给我。”
重碧神色渐渐冷峻:“我不还,你又能耐我何?”
话音刚落,祝雨山突然划破手腕,直直朝她扑了过去。
他太老了,连血都变得比年轻时稀少,几乎将整个腕子都割断了,才勉强喷溅出一些鲜血。
重碧没想到他说翻脸就翻脸,一时瞳孔紧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小心!”
冬至惊呼一声,扑过去把她拉到一边,溅出的血落在他的眉心,顿时烧灼出一个血洞。
冬至疼得怒吼一声,捂着额头变成兔子,直接昏了过去。
重碧立刻接住他,为他注入一些魔气后冷眼看向祝雨山:“你果然疯了。”
说罢,直接带着冬至离开。
祝雨山头也不回,抱着石喧的尸体施展第十二次起死回生术。
石喧缓缓睁开眼睛,和祝雨山对上视线后,默默坐了起来。
“你一个人跑去河边做什么?”祝雨山声音极为温柔,温柔得有些怪异,“落水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
石喧注意到他手腕上可怖的伤口,蹙眉:“你怎么受伤了?”
“没事,”祝雨山将伤口藏进袖子里,又将血迹遮遮掩掩,“不小心划伤了。”
石喧也不知信了没有,闻言四下看了一圈,问:“冬至呢?”
“兔子老家有事叫他回去,重碧将他接走了。”祝雨山说。
石喧:“什么时候回来?”
祝雨山:“不一定。”
石喧顿了一下,看他。
祝雨山摸摸她的头:“放心吧,我可以照顾好你的。”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愈发觉得夫君不对劲。
祝
雨山朝她安抚地笑笑。
这一日起,家里就只剩下两个老家伙了。
没有了冬至在身边,祝雨山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只是不管做什么,都要把石喧带在身边,连夜里都不肯睡觉,坐在床边时刻守着她。
石喧在第三次睁开眼睛,发现祝雨山在盯着自己看时,酝酿了第四种死法。
翌日一早,她在祝雨山洗漱的时候,从床上滚下去,扭断脖子死掉了。
又一日,她不小心跌倒,摔死了。
再一日,她吃了太多饭,撑死了。
……
神魂第十次被召回体内后,一向无坚不摧的石头也感到疲惫了,靠在夫君的怀里,虚弱地与他商量:“让我死好不好,我真的不想活了。”
一直在假装没事的祝雨山眼底浮起痛色:“我知道。”
世间意外虽多,但这么短的时间内频繁地发生在一个人身上,便不能说是意外。
他知道,他的妻子不想活了。
祝雨山将脸埋进她的颈窝,痛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滴眼泪,只是哀声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可人总是要死的……”
祝雨山:“全天下的人死绝了又与我何干,我只是不想你死。”
石喧无言良久,道:“这样活着,我很痛苦。”
祝雨山一愣,下一瞬便看到了她暴露在衣衫外的那些痕迹。
起死回生术虽然可以将她召回,却无法彻底清除她身上那些因为死亡留下的痕迹。
磕碰出的淤青、溺水后的浮肿、扭断的骨头和变形的喉咙……全都在。
他的妻子一向身体康健,从不受伤,也从不生病,如今却是伤痕累累,骨瘦如柴……
祝雨山痛苦地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在发抖。
“让我死吧……”石喧继续劝说。
祝雨山本该拒绝,可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许久,他哑声道:“你答应我,下辈子也要做我的妻子。”
石喧顿了一下,不太想说。
毕竟她没有下辈子。
实现不了的承诺,与骗人无异。
夫君对她这么好,她不想骗人。
“你说,说下辈子还会与我做夫妻,我便放你走。”祝雨山没有注意到她的沉默,如同溺水的人在抓救命的稻草,红着眼睛一定要她给出承诺。
石喧定定看了他许久,意识到如果不答应,恐怕今天也死不了。
“那……要不,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她犹豫着说出这句话。
祝雨山不发一言,颤抖着抱紧她。
石喧默默松一口气,在他怀中停止了呼吸。
情劫,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