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祝雨山站在那里,几乎要融于夜色。

石喧这才注意到他衣袖下露出的纱布一角,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你受伤了。”

祝雨山不说话,仍然安静地看着她。

寝屋的房门大开,屋里的一切一览无余,石喧后知后觉,发现那只魔族不见了。

“她是坏魔吗?”她问夫君。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

“对不起,我以为她是真心想给你当妾室的,是我判断错误,害你受伤了。”石喧道歉。

知错就认,态度良好,再心硬的人也忍不住想

原谅她。

祝雨山却还是淡淡的,只是在漫长的沉默过后,终于肯开口说话:“然后呢?”

“嗯?”石喧眼神透出一点困惑,不懂还有什么然后。

祝雨山平静地看着她:“这个妾室不行,那还要给我纳新的妾室吗?”

兔窝里的冬至开始祈祷她快说不要不要不要……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你想要吗?”

冬至:“……”

他今天就死这儿!嘎巴一下死这儿!

祝雨山已经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了,扬起唇角问:“我想要,你就同意?”

石喧点点头:“嗯。”

冬至受不了了,蹭地一下从兔窝里跳出来。

石喧听到动静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那什么,我出去走走,你们继续。”冬至说完,直接溜了。

石喧目送他跳到墙外,一回头发现祝雨山还在看着自己。

她想了一下,又道:“我都听夫君的。”

不妒不怒,心平气和,没有一丝口是心非。

祝雨山垂下眼不再看她,清瘦的身影仿佛要溃散在月光里。

“你的手……”石喧突然睁大了眼睛。

祝雨山顿了一下,才察觉掌心的湿意。

石喧已经拿起他受伤的手,小心将他攥得过紧的拳头抻开。

只是片刻的功夫,鲜血已浸透了纱布,连手指也染红了。

因为怕她担心而提前清理的手,此刻看起来十分瘆人,祝雨山没有再遮掩,而是任由她检查伤势。

“要重新包扎。”石喧仰头看向他。

祝雨山久久地与她对视,试图从她干净的瞳孔里,找出一丝类似心疼的情绪。

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成婚十几年,他突然生出一点怀疑,自己的妻子当真心悦他吗?

祝雨山按下所有情绪,最后问她一句:“我若是纳妾,你……会伤心吗?”

在他浓稠如墨的注视下,石喧摇了摇头。

“不伤心,夫君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祝雨山沉默半晌,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大度。”

石喧:“应该的。”

祝雨山别开脸,好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先包扎伤口。”石喧提醒。

祝雨山不语,安静地跟她回了屋。

他刚才在无知无觉间太过用力地攥拳,手掌上的伤口完全裂开了,纱布揭开之后,蜿蜒的伤口浸在血里,惨不忍睹。

石喧找出新的纱布,坐在烛光下帮他包扎,祝雨山任由她动作,被弄疼了也没吭声。

包扎完手,就该洗漱了。

石喧主动拧了帕子递给祝雨山,祝雨山盯着她看了半晌,将帕子接过来。

洗漱,宽衣,擦身,入睡前的步骤与往日没什么不同,仿佛从未出现彩儿这个插曲。

就像一条中间腐坏了一截的绳子,铰掉腐坏的那段之后,完好的部分打个结还能继续用。

只可惜再不影响使用,也多了一个结。

梗在心脏里,堵在血液里,钉在眼睛里,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睡前步骤结束,石喧便要往床上爬,却被祝雨山一把拉住。

“夫君?”她面露不解。

祝雨山没有看她,直接将床上的被子卷起来,拉开窗子丢了出去,又从柜子里找出新的被褥,重新铺了一遍床。

“刚才那床被子是新的,”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要丢掉,“是我下午时铺的。”

祝雨山:“睡吧。”

石喧又看了一眼窗子,觉得这样有点浪费,但夫君决定的事,她也不好反驳。

毕竟身为一颗贤惠的石头,不会在一些小事上和夫君唱反调。

她爬上床,在里侧躺下,祝雨山等她盖好了薄被,才吹熄灯烛。

黑暗捂住了人的眼睛,放大了别的感官,石喧默默躺着,等祝雨山也躺好后,便要像往常一样挤进他的怀抱。

祝雨山却翻个身,背朝她睡了。

石喧扑了个空,抬手敲敲他的后背。

“明日还要上值,我先睡了。”祝雨山低声道。

石喧闻言,便没再往他身边凑。

虽然已经立秋,但夏天似乎还未完全过去,门窗都关上后,屋里稍微有些闷热,两个人不挤在一起,反而能睡得更舒服。

只是有些不习惯。

石喧翻了几次身,才勉强睡着。

祝雨山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到底是没忍住,翻个身将她重新搂进怀里。

无知无觉的石喧贴紧他的心脏,突然睡得很安稳。

一夜无梦到天亮。

卯时一过,石喧便习惯性地醒了,懒洋洋地在被窝里伸个懒腰,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她顿了一下,才发现祝雨山不在身边。

石喧眼底闪过一丝不解,正要坐起来时,祝雨山从外面进来了。

四目相对,他抿了抿唇:“我要去府衙了。”

本来想直接走的,可还是觉得应该同她说一声,于是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

“这么早?我给你做饭。”石喧立刻坐起来。

祝雨山:“不用,我路上买个包子对付一下就好。”

石喧啊了一声,问:“晌午想吃什么?”

夫君最近总喜欢和她待在一起,晌午还要她去府衙给自己送饭。

她已经送了好几日的饭了,偶尔还会在那边陪夫君小憩。

“我做条鱼吧。”石喧提议。

祝雨山沉默片刻,道:“不用了。”

石喧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不用给我送饭,”祝雨山重复一遍自己的答案,“我在府衙吃就好。”

石喧静了静:“好。”

听到她答应,祝雨山的眼皮动了一下,再次与她对视:“你如果想去的话,也可以去。”

他着重强调‘想去就去,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石喧想了想,说:“不去了。”

夫君最近还算康健,人也结实许多,其实不太需要她特意送饭补身体。

再说了,他即将去淮单县赴任,也挺忙的,每次她去待得久一些,他就会攒下一堆事要做。

“我不去了。”她又说一遍。

祝雨山静了一会儿,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石喧点点头:“好。”

说罢,等着他过来亲亲她的额头。

搬到余城这么多年,每天早上他都会亲亲她。

石喧坐好等着,但祝雨山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石喧愣了愣,抬手摸摸没被亲的眉心。

冬至是晌午时回来的,一进门看到蹲在阴凉处发呆的石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你没去给祝雨山送饭啊?”他面露不解。

石喧回神:“没去。”

冬至:“为什么没去?”

石喧:“夫君说要在府衙吃。”

冬至啧了一声,变成兔子到她旁边蹲下:“他这是生你的气了吧?”

石喧看向他。

冬至:“看我干啥?”

石喧学着他的语气:“他生气了吗?”

冬至

张了张嘴,半天才问:“从昨晚开始,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石喧:“有。”

冬至:“说来听听。”

石喧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话少了很多,不爱笑了,睡觉的时候不抱我,早上走的时候没亲我。”

冬至补充:“他还不让你送饭了。”

石喧恍然:“所以他生气了。”

冬至欣慰:“对的。”

石喧开始困惑:“为什么要生气?”

冬至差点跌个跟头:“还用问吗?当然是妾室的事。”

石喧:“我不知道彩儿是坏魔,我已经道歉了。”

冬至:“……两码事,我觉得他在气你擅自给他纳妾。”

石喧:“不是我给他纳的,是婆母给他纳的。”

冬至:“没区别啊,你又没拒绝。”

石喧:“他想拒绝,可以自己拒绝的,为什么要我拒绝?母子不是比婆媳更好沟通吗?”

冬至无言以对,目瞪口呆。

半晌,他怀疑地摸摸石喧的额头:“你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怎么突然这么能言善道。”

石喧:“我一直很能言善道。”

这倒也是,石头有一套自己的言行逻辑,在她那套逻辑里,从未有人能说得过她。

冬至抹了一把兔脸:“以上都不提,祝雨山摆明了不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昨晚他问你要不要给他纳妾时,你就应该说不要,而不是什么都听夫君的。”

“为什么?都听他的不好吗?”石喧不懂。

“嗯……怎么说呢,有时候你全听他的,反而意味着你根本不在意他,你能明白吗?”冬至试图给她解释。

石喧静了一会儿,道:“凡人真复杂。”

冬至表示认同:“确实。”

石喧:“等他回来,我再道一次歉。”

冬至:“道歉不是重点,重点是让他明白你是在意他的,懂?”

石喧:“懂。”

她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冬至怀疑她根本没懂。

不过不管懂没懂,他都仁至义尽了,这俩人最终会怎么样,还得靠他们自己。

冬至叹了声气,不懂自己这么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为什么要操心这么多事。

当晚,石喧做了一大桌菜,等着给祝雨山道歉。

但祝雨山迟迟未归,只是戌时派人过来告诉她,自己可能要忙上很久,让她先去休息,不必等他。

“……完了,他这是连家都不想回了啊,”冬至忧心忡忡,“就这么不想看见你吗?”

石喧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算了算了,你先去睡觉吧,等他回来了再说。”冬至也困了,打着哈欠回兔窝了。

石喧没走,依然坐在堂屋的饭桌前。

祝雨山冒着深夜的凉意回来时,便看到自己念了一整天的妻子趴在堂屋的桌子上,面前还摆了很多很多菜。

他微微一怔,眼底透出一丝无奈。

“娘子,醒醒,醒醒……”

“嗯……”

石喧惊醒,坐直了。

“回屋睡吧。”祝雨山催促。

石喧含糊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经过连廊时,她没有看路,险些撞在柱子上,祝雨山仿佛背后有眼睛一般,直接伸手挡住了。

脑门磕在略微粗糙的纱布上,石喧揉了揉眼睛,还是犯困。

祝雨山牵住她的手,低声道:“走吧。”

有人领路了,石喧索性把眼睛闭上,一直到倒在床上都没有再睁开。

好困啊。

她翻个身,摸着祝雨山的心跳,将道歉的事抛之脑后。

翌日一早,她睁开眼睛时,祝雨山已经离开了,还给她留了张小纸条。

“府衙多事,先走了,勿念。”

石喧盯着纸条上的字看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忘记给夫君道歉了。

没关系,等他回来再道吧。

石喧没有太纠结,一个人起床洗漱、更衣、梳头。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正准备出门,余光突然瞥见自己扁扁的兜兜,突然停住了脚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冬至神情凝重地看着门窗紧闭的寝房。

已经快晌午了,石头竟然还没从屋里出来,她平时只会跟祝雨山一起睡懒觉,其他时候都起得很早。

现在,祝雨山都走这么久了,她竟然还没起?

这真的不对劲。

冬至胡思乱想半天,终于忍不住去敲门了:“石头,你起了没有?”

无人应声。

“你不说话,我可就直接进去了啊。”冬至又说一句。

还是无人应声。

“我进去了啊,我真进去了,我真……”冬至猛地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前方面壁的石头。

他担心地凑过去:“你怎么了?”

“没了。”石喧低喃。

“什么没了?”冬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扁扁的兜兜。

石喧:“瓜子没了。”

冬至:“……没就没了呗,我再给你买一包。”

石喧:“昨晚还有的。”

冬至:“你一夜给嗑完了啊?”

说完,突然意识到不对,惊讶地看向石喧。

石喧直愣愣地和他对视。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祝雨山也忒幼稚了,生气归生气,怎么还偷你瓜子啊!这可是我们一起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打折瓜子!他怎么说偷就偷!”

石喧不说话,扭过头继续盯着兜兜放空。

冬至顿时义愤填膺。

虽然能理解祝雨山为什么生气,但话又说回来,他跟石头这么计较,难道就一点错都没有吗?

“不伤心啊石头,我们再买就是,买一百斤!等他回来用瓜子淹死他!”冬至气得耳朵都冒出来了。

石喧还是不言语。

冬至面露担忧:“石头……”

石喧突然开口:“我不要在这里了。”

“那就不……嗯?你要去哪?”

石喧:“我要回天上去。”

冬至缓缓张大了嘴。

石喧已经做了决定,便要凝神静气召唤预言石接自己回去。

“等一下!”冬至赶紧拦住她,“你不渡情劫了啊?!”

石喧:“要渡的。”

冬至:“那你……”

石喧:“我把身体留在这里,假装活死人,按照律例他不能休我。”

她不爱读书,但对‘休妻’相关的一切却相当熟悉,一是为了避免,二是为了灵活应用。

今天的情况,就是第二种。

“除非‘我’死了,否则他必须要跟我白头偕老,”石喧斟酌道,“但‘我’肯定不会死的。”

在情劫结束之前,即便有人将‘她’锯成两半,最后只剩下一颗脑袋,‘她’也不会死。

冬至呆着一张脸:“那、那万一祝雨山先死了呢?”

说完,他脑子瞬间活跃起来,“你知道的,没有你的精心照顾,他很容易就死掉了。”

石喧:“我回去之后会看着他,如果他遇到危险,或者是生病了,我会回来救他的。”

言外之意,她一定要走,而且没事她就不回来了。

冬至彻底没话了。

石喧已经做了决定,闭上眼睛召唤她的预言石。

片刻之后,她身上泛起了温润的光泽。

三里开外的府衙,祝雨山心口突然一慌,手中的笔直直掉在公文上,在公文上甩出一团墨迹。

“祝大人这是怎么了?”同僚连忙关心,“若是太累,就先歇一歇吧。”

祝雨山缓了缓,浅笑:“无事。”

同僚见他又要继续,忍不住叹气:“按理说你明日就该走了,合该让你休息一天,收拾收拾行李,再与亲人朋友道个别,可府衙这段时间的账目太乱,若你走之前不厘清楚,只怕日后会生变。”

“李大人思虑周详,我明白的。”祝雨山温声道。

同僚点点头,看一眼他手边的公文:“没几本了,不如先休息片刻?”

“不用,”祝雨山头也不抬,“周记炒货还有一个时辰就关门

了,我得尽快处理完,去给内子买些吃食。”

早上他出门时,发现石喧和冬至上次买的瓜子颜色很重,味道也奇怪,大概是被人坑了。

府衙的事昨天已经处理了大半,今日他能早早回家,正好给她带一些新的回去。

“祝大人与祝夫人这么多年了,还跟新婚夫妻一样呢。”同僚笑呵呵道。

祝雨山无声笑笑,加快了做事的速度。

刚到未时,他便离开了府衙,先去买了各式各样的炒货,又去花鸟市选了几颗漂亮的石头,经过街市时还买了一支糖画,双手满满当当地回家了。

“娘子,我回来了。”一进门,他便叫人。

院子里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娘子?”祝雨山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人回应。

“娘子?”

祝雨山蹙了蹙眉,把东西全都放到堂屋,转身便往外走。

快走到院门口时,寝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他循声回头,和石喧对上了视线。

角落里,冬至看见这俩人遇上了,便悄悄离开了家,把整个宅子都留给他们。

“夫君。”石喧挥挥手。

祝雨山看到她后,立刻朝她走去:“我方才叫了你好几次,你怎么……”

话没说完,他的余光突然扫见石喧鬓角的白发,倏然停下脚步。

是白发。

虽然只有几根,但夹杂在青丝里,依然明显得骇人。

明明昨天还没有。

石喧没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愕然和惊痛,只是回应他刚才的话:“我没有听到。”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无言许久后冲过去,紧紧将她抱住。

石喧面露不解,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更不懂他今天怎么下值这么早。

她还没把躯体做成活死人,他就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平A

祝大人:破大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