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窗外突然传来如泣似诉的鬼嚎。
祝雨山睁开眼睛,先看一看怀里的人,确定她没有被吵醒后,悄无声息地抽出胳膊,冷着脸走到窗前。
窗户一开,院子里的女鬼立刻闭嘴了,眼含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祝雨山面无表情:“闲着没事干就滚去擦桌子,少来这里乱嚎。”
夏荷抖了一下,不敢吱声。
祝雨山关上窗子,重新回到床上,熟睡的石喧若有所感,精准地将手伸进他的衣襟。
祝雨山无声笑笑,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呜……呜……呜……”
祝雨山:“……”
怀里的人动了动,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祝雨山捂住石喧的耳朵,打算无视外面的鬼哭。
“呜……呜……呜……”
石喧又动了一下。
祝雨山铁青着一张脸,再次放开怀里的娘子,走到窗前警告某鬼:“闭嘴!”
夏荷默默闭嘴。
祝雨山关上窗。
“呜……”
祝雨山猛地打开窗,夏荷立刻闭嘴。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假笑:“你过来。”
“……傻子才过去。”夏荷一脸紧张。
祝雨山:“你过来,我把鸳鸯玉佩给你。”
夏荷顿时心动了,但犹豫半天还是不敢过去:“你把玉佩给我扔出来。”
祝雨山笑了,眼底一片凉意。
夏荷缩了缩脖子,控诉:“你果然没打算给我!”
祝雨山瞬间收了表情:“你就是在这里哭上一整晚,我也不会给你。”
夏荷登时怒了:“为什么?!那是我的东西。”
“娘子捡的,就是娘子的。”祝雨山耐心耗尽,最后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再敢嚎,我就杀了你。”
夏荷闻言,顿时一脸憋屈。
在一个家里相处十几年了,夏荷太了解祝雨山了,他……他就不是个正常人,除了跟石喧相处时有点人味,大部分时间里都是无情的、冷漠的。
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是动了杀心,一般像这种时候,她也好冬至也好,都会暂避锋芒,但……
一想到自己多年未见的情人,夏荷忍不住张大嘴哭嚎起来。
小院里倏然阴风阵阵、哭声震天,祝雨山彻底恼了,当即就要划破手掌弄死她,结果还没来得及动作,就有人冲到他身边,直接把一样东西扔了出去。
东西在半空划出一道线,夏荷赶紧扑过去接住,看到是鸳鸯玉佩后顿时欢天喜地。
“滚。”石喧冷淡道。
“好嘞!”
夏荷抄起玉佩就往外冲,眨眼间就消失在小院外。
院子里彻底清静了。
石喧关上窗,困倦地倒在祝雨山身上。
刚才还杀意腾腾的祝雨山,瞬间柔软成一团棉花,抱着她拍了几下后,实事求是道:“娘子,回床上睡吧。”
石喧轻哼一声,还是站着不动。
祝雨山又抱了一会儿,眼看她呼吸声越来越均匀,只好再次提醒:“去床上睡。”
石喧都快睡着了,被他吵醒后默默看向他。
祝雨山面露无奈,吐露身为普通男人的无奈:“我抱不动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回床上去了。
祝雨山跟在后面,两人一躺下,便自动四肢交缠,找到最合适的姿势一觉到天亮。
天亮之后,祝雨山出门养家糊口,石喧指挥冬至烘干发潮的瓜子,再装上一兜兜去菜市口听人聊天。
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只是少了个总骑在墙头上等他们回去的女鬼,家里也变得越来越热,总算有了夏天的样子。
“这么大的日头,会不会把她晒死啊?”冬至眯着眼看太阳,还挺担心。
石喧:“她怨气很重,阳光晒不死她。”
“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呢 。“冬至叹了声气,突然感觉旁边有点糊味,一扭头发现石喧身上的衣裳都快被她烫化了。
他赶紧把人拉到阴凉处,拿着扇子使劲扇,直到她渐渐冷却,才猛地松一口气。
夏荷一走就是五天。
五天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也没有回来过。
“以前她在家时,我总嫌她烦,现在不在了,竟然还有点想她。”冬至一脸惆怅。
石喧:“是。”
冬至:“她怎么能一去不归呢?是不是见了心上人之后,怨气突然消了,所以转世投胎去了?”
石喧:“有可能。”
冬至:“不对啊,大家好歹十几年感情了,她要投胎之前,怎么也该回来跟我们说一声吧?”
石喧:“也是。”
冬至倒抽一口冷气:“她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石喧:“难说。”
冬至:“……你是不是在敷衍我?”
“嗯。”
冬至气得兔耳朵都冒了出来:“石头!你有没有心啊,夏荷都失踪了,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谁也干涉不了,担心有什么用。”石喧扫了他一眼,继续研究案板上那块肉。
冬至无语:“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都是有感情的……哦,你没有,你只是一块石头。”
他静了静,突然寒心,“如果以后我出事了,你是不是也不会为我流一滴泪?”
“不要强石所难,”石喧头也不抬,“石头不会流泪。”
冬至:“不会流泪,那会为了我伤心吗?”
石喧一顿,抬头看向他。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石头站在厨房里,兔子站在厨房外,沉默地对视。
许久,石喧拎起案板上那块肉:“臭了。”
冬至:“……”
“我早上刚买的,还不到两个时辰,”石喧眼底满是困惑,“为什么臭了?”
冬至抹了把脸,冷静了:“因为夏荷不在,家里太热了,所以肉没有以前那么经放。”
石喧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冬至:“干什么去?”
“找夏荷。”石喧头也不回。
冬至:“……”
是谁刚才说不干涉别人因果的?
冬至翻了个白眼,开开心心追了过去:“去哪找啊?”
“不知道。”
冬至:“懂了,找到哪算哪。”
余城很大,街巷很多,一石一兔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一片空旷无人的树林。
俩人是晌午出来的,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石喧当即决定回家。
“现在就回去吗?”冬至变成兔子揉脚,“再找一会儿吧。”
石喧:“我该回去给夫君做饭了。”
夫君自从大前天去了荣安园一趟,下值时间又变回了正常的酉时一刻,她现在回去其实已经有些迟了。
不能让辛苦了一天的夫君到家就吃上一口热饭,是身为妻子的失职。
“你想找就继续找吧,我先走了。”
石喧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冬至坐在地上犹豫半天,到底还是追了过去。
日头西落,又起了风,树林里多了一丝凉意,不像白天那样热了。
石头和兔子沉默地往前走,身后无人,身前也无人,但总有一股阴凉之风环着他们。
冬至瞄了石喧几次,见她什么反应都没有,终于忍不住凝聚魔气朝身后打去。
幽蓝色的魔气如箭矢一般射出去,原本平静的空气扭曲几下,红衣女子慌忙闪现:“是我!”
石喧停步。
冬至眼睛一亮:“夏荷!”
几日没见,夏荷整只鬼都脏兮兮的,看到二人后还有点不好意思:“嗯……是我。”
“你这几天跑哪去了?”冬至赶紧变回人形,一脸不解地问。
夏荷揉了揉脸:“此事说来话长。”
石喧默默从兜兜里掏出一把瓜子,冬至从她手里抓走一半。
片刻之后,石头兔子和鬼坐在一个小土堆上,聊起了这几天的事。
鬼:“我从家里出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他,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兔子:“你走了之后,家里空荡荡的,我都快无聊死了。”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我还尝试凭借玉佩上他残留的气息,以追魂之术找到他,但玉佩上的气息太少,追魂之术也没办法用。”
兔子:“而且越来越热,我热得掉了好多毛。”
石头:“我的肉臭了。”
鬼:“这几天我自己到处飘,心里想得最多的竟然不是一直在找的心上人,而是你们……我真的很想你们。”
兔子:“我们也很想你啊,实在找不到的话就别找了,又或者我们帮你一起找,别动不动就自己跑了。”
夏荷一脸感动:“兔子!”
冬至眼泪汪汪:“老鬼!”
石喧:“我的肉臭了。”
夏荷:“……”
冬至:“……”
不解风情的石头成功阻止了一场眼泪,眼看天已经彻底黑了,三个人一同往家走,先前被他们坐过的小坟堆上,窝囊地留下三个屁股印。
“给我们讲讲你和你心上人的事吧,”回去的路上,冬至提议道,“你是被他抛弃后病死的,可我怎么瞧着你对他一点都不怨恨啊。”
夏荷叹了声气:“此事说来话长。”
又是这句话。
石头和兔子默契地掏出瓜子。
其实就是一个剑客与花魁的庸俗故事。
剑客被人追杀,误打误撞闯进了花魁的屋子,两人一见钟情,剑客便为花魁赎了身,又买了一处住宅拜堂成亲。
“他从来不肯向我透露他的身份,说是为了保护我,”夏荷一脸惆怅,“但他确实对我很好,对我无微不至,满腔情义。”
冬至:“既然对你这么好,为什么要抛下你离开?”
“因为他的仇家实在太多了,有一些都找上门了,为了不连累我,他只好先行离开,”夏荷又叹了声气,“但他真是不得已的,走之前还将他的传家宝给了我,要我日日带在身上,说是可以补气养身。”
石喧:“什么传家宝?”
夏荷顿了一下。
石喧和冬至同时看向她。
“我……不太记得了。”夏荷心虚。
冬至:“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忘记呢?”
“哎呀我后来病了嘛,所以有些事记不清了,”夏荷努力回忆,脑海里却是一片混沌,“反正拳头大小,硬硬的……”
“那揣身上多硌得慌啊。”冬至撇嘴。
夏荷白了他一眼:“你别管!”
“不管不管,”冬至咔嚓咔嚓嗑瓜子,“他把传家宝给了你,再之后呢?”
夏荷静了一瞬,别开脸:“再之后我就思念成疾了呗,日日夜夜地想他,身子骨越来越差,便病死了。”
提起这段往事,她尽可能保持心情平静,可说到最后时还是忍不住哽咽。
冬至:咔嚓咔嚓。
石喧:咔嚓咔嚓。
夏荷忍无可忍:“我在这儿伤心呢!你们能不能别嗑了!”
“看你的样子,不太像情深到随时死掉的人。”石喧公正评价。
冬至附和:“确实。”
石喧:“这么容易就死了,补气养身的传家宝好像没什么用。”
冬至:“确实。”
“确实什么确实,我怎么就不用情至深了?这块鸳鸯玉佩还是我送他的呢!这可是我从小戴在身上的宝贝,我只给他了!”夏荷气急败坏。
石喧:“你死之后,他回来找过你吗?”
夏荷一愣,面露迟疑:“应该……有吧,我们做鬼的,刚死那会儿是没什么脑子的,要做好长一段时间的游魂,才能恢复神志。”
“这个倒是,”
冬至点头,“虽然我不是鬼,但也知道鬼不是一变成鬼,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的,所以那人可能回来过,只是她不知道。”
石喧:“哦。”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自家门口。
冬至:“余城这么大,该去哪里找他呢?”
石喧:“不知道。”
冬至和夏荷同时叹了声气。
冬至:“石头,你有什么办法吗?”
石喧想了一下,刚要摇头,院门便被推开了。
祝雨山站在门里,看到石喧后笑了笑:“娘子。”
石喧:“夫君或许有办法。”
祝雨山:“嗯?”
石喧没有多说,主动走向他。
兔子和鬼也殷勤地跟了过去。
祝雨山扫了他们一眼,牵着石喧往堂屋走:“你去找夏荷了?”
“你怎么知道?”石喧好奇。
祝雨山:“我回来之后没见你,案板上反而有一块臭掉的肉,便想着你应该是去找夏荷了。”
石喧点头:“她不在家,肉都臭了。”
夏荷:“……”合着是因为这个才去找我的。
石喧回来得晚,祝雨山已经做好了饭,就摆在堂屋的桌子上。
夫妻二人到桌前坐下,那边鬼和兔子就眼巴巴地跟了过来。
“做什么?”祝雨山蹙眉。
俩人不敢吱声,只是一味朝石喧使眼色。
石喧:“夫君。”
“嗯?”祝雨山一瞬变脸,又温和起来。
兔子:“……”
鬼:“……”
石喧:“你帮帮夏荷。”
祝雨山:“好。”
兔子:“……”
鬼:“……”
就这样?
石头一句话,他就答应帮忙了?
她甚至没有劝一下,又或者找个什么理由去说服他。
真不值钱。
兔子和鬼心中腹诽,面上却是殷勤。
祝雨山斟酌片刻,道:“那人既然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而且夏荷死了这么多年,他还一直随身带着玉佩,说明玉佩对他很重要,发现玉佩不见后,他肯定会回来找的,我们等着就好。”
“他没有回来过。”夏荷立刻说。
祝雨山抬眸:“你怎么知道?”
夏荷:“我……”
石喧和冬至同时看向她。
夏荷心一横,直接说:“我这几天晚上一直在巷子口守着呢,没见过他!”
冬至:“……你一直在巷子口守着,都没往家里走一步?”
夏荷:“我我我当时跑得太快,连个招呼都没打,所以不太好意思回……”
“等一下,”冬至抬手制止她继续说下去,“余城这么大,怎么这么巧我们要回家的时候,突然就找到你了?”
夏荷:“……”
“你不会一直偷偷跟着我们吧?”冬至想到这个可能,当即瞪大了眼,“你看着我们找了你一整天?!”
夏荷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看向祝雨山:“他没有回来过。”
冬至怒喝一声,朝她扑过去。
夏荷赶紧闪躲,兔子和鬼鸡飞狗跳。
石喧看得太认真,直到碗里多了一块金灿灿的鸡蛋,她才回过神来。
夫君做的饭虽然味道一般,模样却是好看的。
“多吃点。”祝雨山温和道。
石喧:“他不来怎么办?”
祝雨山:“他不来,其他人也会来。”
兔子和鬼一瞬出现在桌前。
“什么意思?”夏荷头发乱糟糟的,双眼放光。
祝雨山扫了她一眼:“你在巷子口守了这么久,难道没发现最近总有生人在外头徘徊?”
夏荷表情一僵:“我只顾着找他了,没注意到其他人。”
夏荷:“……你既然注意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祝雨山扬起唇角,眼底透出三分讥诮。
夏荷:“……”
“把玉佩丢在巷口吧,有人捡到的话,会去送还给他的,”祝雨山看了眼石喧一口没吃的饭,温和地示意夏荷和冬至,“没事的话,就出去吧。”
夏荷和冬至莫名感到一股寒意,赶紧跑了。
他们一走,石喧总算安心吃饭了。
祝雨山又给她添了一些菜。
“谢谢夫君。”
“不客气,娘子。”
小院里,夏荷捧着玉佩纠结万分。
冬至劝道:“按祝雨山说的做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可是……被不相干的人捡走了怎么办?”夏荷十分苦恼。
冬至:“怕什么,我在后面跟着呢,如果被别人捡走了,我就抢回来。”
夏荷心一横,将玉佩递给他:“去吧。”
“得嘞。”冬至接过玉佩就往外走。
夏荷没了玉佩,又一次成了没有自由的鬼,只能眼巴巴看着冬至独自往外走。
玉佩丢在外面之后,夏荷和冬至就开始轮班盯着,石喧也想加入,但被祝雨山否决了,只能按时睡觉按时出去玩,只有没事的时候蹲在家门口盯一会儿。
连续盯了三天,玉佩被捡到五次,每次都是不相干的人捡走的,冬至吭哧吭哧追回来,再重新放在地上。
第四天清晨,石喧对蹲人这件事失去了兴趣,正好祝雨山要去探望祝月娥,她就跟着去了。
他们一走,兔子和鬼更加无聊,直盯着玉佩打哈欠。
“祝雨山这招靠谱吗?”夏荷百无聊赖地问。
冬至撇了撇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实在不行把玉佩拿回来吧,我出去找。”夏荷叹气。
冬至:“祝雨山说了,没有他的允许,你不准出门。”
“为什么?!”夏荷瞪眼。
冬至:“因为你走了之后院里会变热,热了肉就容易臭,肉臭了石头会不高兴,他也会不高兴,会很想杀一只鬼和一只兔子出出气。”
夏荷:“……”
沉默半晌后,夏荷:“简直是个暴君。”
“可不嘛。”
冬至伸了伸懒腰,正要再附和几句,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巷子前,四下看了一圈后满地去找。
明显是在找什么东西。
冬至精神一震:“是你心上人吗?”
夏荷扫了一眼:“不是。”
“但肯定跟他有关系,”那人很快发现了玉佩,捡起来就跑了,冬至赶紧去追,“蹲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个专程来找东西的。”
“千万别追丢了!”夏荷忙叮嘱,可惜冬至已经跑远。
正是一天里最凉快的清晨,街上到处都是人,冬至紧追慢赶,还不能被对方发现,好几次都差点跟丢了。
他接连跟踪了将近两刻钟,眼看那人进了一间府邸,他想也不想地翻过墙,刚一站稳就发现那人不见了。
跟丢了?
冬至心下一紧,下一瞬注意到前方经过的人有些眼熟……好像是祝雨山的母亲来他们家时,身边带的小厮。
等等……这里是荣安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