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一个土坑时,祝雨山被颠醒了。
眼睛还没睁开,后脑勺就已经传来了尖锐的痛楚,祝雨山挣扎着坐起来。没等坐稳,余光里便闪过一抹黄。
他顿了顿,垂眸看去,只见自己左手的手指上,套了一个陌生的金戒指。
倒下前最后一幕记忆涌入脑海,想起那些凭空出现的匪徒,祝雨山已经顾不上思考金戒指是哪来的了,刷的一下拉开车帘。
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光辉撒在广阔的田原上。
马车在疾驰,迎面而来的风有点凉,却是柔软的。
石喧背对着他坐在车架上,双手抓着缰绳认真赶车,风将她的发丝吹进车厢,抚过祝雨山的脸颊。
祝雨山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娘子。”
“嗯?”石喧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夫君,你醒了吗?”
祝雨山:“醒了。”
“伤口还痛不痛?”石喧关心。
祝雨山抬手摸了一下头,才发现已经包扎过了。
纱布宽窄薄厚都一致,绳结也短,包扎得很利落。
“你带我去看大夫了?”祝雨山问。
石喧:“嗯,你昏倒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救你。”
凡人的脑袋太脆弱了,那群贼匪下手又重,她把夫君捡起来时,夫君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后脑勺也一直在渗血。
幸好破庙附近就有村庄,她驾着车带着夫君找过去,打听到村医的住处,这才帮他把伤口包扎好。
“大夫还给你拿了药丸,就在我的兜兜里,你吃两颗。”石喧叮嘱。
祝雨山倾身上前,在她身侧坐下。
石喧歪过去碰了他一下。
祝雨山顿了顿,也蹭过来碰碰她。
石喧疑惑地看他一眼,祝雨山这才反应过来,从她的兜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几颗?”他又问一遍。
石喧:“两颗。”
祝雨山倒出两颗 ,直接吞掉了。
马车还在往前跑,夫妻俩并排坐在被朝阳染色的车架上,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半晌,祝雨山:“你是怎么带我逃出来的?”
“他们打不过我。”石喧说。
祝雨山看向她:“但是他们人多。”
“我力气大。”石喧也看他。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从竹泉村出来十几天了。
这段时间一直往南走,越走就越暖和,如今才二月里,俩人就已经脱下了袄子,换上了略为单薄的衣裳。
石喧单薄的衣裳也是灰扑扑的,衬得小脸白嫩眼睛透亮,有一种入世又出世的清澈感。
她就用这样的眼神,强调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祝雨山喉间溢出一声笑:“受伤没有?”
石喧摇了摇头,将袖子拉上去一截,向他展示毫发无伤的胳膊。
祝雨山将她的袖子拉好:“没受伤就好。”
说完,俩人同时看向他的金戒指。
“这是你从那群贼匪身上抢来的?”祝雨山问。
石喧刚要点头,突然想起世间男子似乎更喜欢温顺柔软的妻子……如果她承认自己抢劫,会不会不太好?
“他们非要送我。”聪明的石头找了借口。
“嗯?”祝雨山颇为意外地看向她。
石喧默默别开脸,假装认真驾车。
祝雨山唇角扬起:“你说什么?”
石喧没吭声。
“他们,”祝雨山的笑意扩散,“非要送你?”
石喧依然没吭声。
“除了送你金戒指,还送你什么?”祝雨山缓了一个问题。
石喧立刻回答:“还有两块银子和四十多个铜板。”
“那他们……”祝雨山轻咳一声,“人还挺好。”
石喧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对,挺好的。”
空气渐渐变得安静。
又一会儿,祝雨山再次开口:“没想到你还会驾车。”
“我昨晚刚学的,”石喧说,“自学,很快就学会了。”
祝雨山:“娘子真聪明。”
被夸奖了。
但也没什么,毕竟她经常被夸。
石喧平静地抓着缰绳,速度快要飞起来。
因为受到了‘人挺好’的贼匪资助,他们当天晚上没有再风餐露宿,而是在一家还不错的客栈住下了。
要沐浴时,祝雨山脱了衣裳,才发现自己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
他垂下眼眸,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隐约想起一些模糊的画面。
比如,他一个人躺在车厢里,本来已经要苏醒了,但马车各种横冲直撞,他左摔右摔,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记忆回笼,石喧顶着一张刚洗完热水澡红扑扑的脸,站在他面前问:“明天继续让我驾车吧,毕竟我很娴熟。”
祝雨山静了半天,笑:“好啊。”
在客栈住了一晚,翌日一早再次出发,两个人一辆马车走啊走,走过了雪地和平原,穿过了一座座山,终于在某日清晨,来到了余城。
看着面前高大的城门楼,以及楼下如蚂蚁一般拥挤穿梭的百姓,石喧看得眼睛都要直了。
祝雨山牵着马车走在前面,顺利通过城门后,一回头发现石喧还保持着刚才的坐姿,正盯着某一处仔细地看。
祝雨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街头卖艺。
“去看看?”他开口询问。
石喧想了想,摇头:“不去。”
祝雨山不解:“为什么?”
明明是想看的。
“不去。”石喧还是同一句话。
祝雨山见她坚持,便没有再劝,带着她继续往城里走。
余城是个好地方,温度适宜,繁华拥挤,仅仅是城门口这一截,就足以让喜欢热闹的石头看花了眼。
直到走到稍微偏僻的地方,石喧才想起正事:“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找个牙人租房子。”祝雨山解释。
石喧:“不先把马车还了?”
马车租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身为贤惠的石头,必须精打细算。
“不着急,找好房子再还。”祝雨山说。
身为贤惠的石头,已经尽到提醒的责任,夫君不听就算了。
石喧继续坐在车架上看热闹。
余城的外来户多,从事房屋租卖的牙人也多,祝雨山在街上找人问了几句,就找到了一间做这个买卖的铺子。
“房子不必太大,但周遭一定要热闹,”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铺子外的石喧,又向牙人道,“吵闹一些也无妨。”
“那就只有临街或是胡同里了,正好我手上有三套合适的,不如一起去瞧瞧?”牙人问。
祝雨山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示意石喧进来。
石喧还在盯着路边卖兔子的摊子看,一时没注意到他。
“娘子。”祝雨山唤了她一声。
她这才迟钝地将视线转回来,看到夫君朝自己招手,便跳下马车进屋:“怎么了?”
“我们是先吃饭,还是先去看房子?”祝雨山问。
石喧想了想,道:“先看房子吧。”
这段时间风餐露宿,都没机会好好给夫君补身体,如果先吃饭,肯定要去小摊或酒楼,夫君未必喜欢。
还是先把房子定下来,再买些菜亲自给他做比较好。
祝雨山得了她的话,才对牙人道:“那就先看房子。”
刚才两人说话的时候,牙人的视线已经在祝雨山和石喧之间转了好几圈,见石喧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她就不说话的样子,心里有了一番猜测。
此刻一听要带着她去看房,他立刻轻咳一声。
“那什么,三个住处离得不近,要不让尊夫人先在我们店里歇着,咱俩去看房?”他征求祝雨山的意见。
祝雨山顿了一下,垂眸看向他。
牙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赶紧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
“不必了,”祝雨山温和打断,只是眼底一片凉意,“我们还是再找人吧。”
牙人:“别别别,我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尊夫人劳累……”
祝雨山已经不想再听他说什么,牵起石喧的手往外走。
“客官,客官……”
牙人不死心地继续追,但祝雨山头也没回。
“他在叫你。”石喧以为他没听到。
祝雨山:“不理他。”
石喧:“哦。”
两人重新上了马车,石喧看一眼交握的手,抬头看向前方。
半晌,她又在看握在一起的手。
祝雨山一只手拉着缰绳,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他们找到了第二个牙人。
这个牙人说话没有之前那个热络,为人却是老实,二话不说就带他们去看房了。
一连看了四处,石喧虽然全程参与,但觉得怎么样都可以,但祝雨山总觉得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考虑到要长久的住,这四处他都不太想要。
眼看天色渐晚,房子的事还没个影儿,祝雨山问牙人还有没有符合条件的房子,如果有的话就再去看看,没有就算了。
牙人纠结许久,忍不住道:“其实还有一处……”
看到他为难的表情,祝雨山皱了皱眉。
两刻钟后,三人出现在一条街市后面的小巷里。
小巷长长的,有十余米,两米宽的道儿,道儿两边是高高的墙,尽头是一扇门。
由于巷子前面是街市,后面是酒楼,已经傍晚了还吵吵嚷嚷,符合祝雨山要求的‘热闹’。
整个小巷里就只有这一家,此刻那扇门紧紧关着,门上没锁,但结了蜘蛛网,看得出已经许久没人来了。
祝雨山正要进去,牙人突然拦了一把。
“那什么,”牙人纠结一下,还是说了,“这房子的租金,要比先前看的便宜三分之二,按理说是最划算的,但是……”
祝雨山若有所思:“但是什么?”
“但是我得提前跟您说一声,这房子……闹鬼。”一阵小风吹过,牙人抖了一下,紧张地环顾四周。
祝雨山眉头轻蹙:“闹鬼?”
牙人压低了声音:“对,闹鬼,还是厉鬼,据说是从前住在这里的女子,因为死于非命,怨气非常重,之前好几个租户入住都没超过十二时辰,就被吓跑了……”
牙人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快要没声音了。
祝
雨山唇角仍挂着笑,只是眼神凉凉的:“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带我们来看?”
“我就是想做成您这单生意……但是刚才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挣昧良心的钱。”牙人有些难堪。
祝雨山盯着他看了片刻,表情缓和了些:“罢了,这间房就不看……”
话没说完,那边石喧已经推门进去了。
天气已经转暖,但院子里还是冷森森的,明明周围没有高楼和树木遮挡,仍然要比外面暗一些。
石喧走进院中,一眼就瞧见了墙角处的大石头。
见她站在那里突然不动了,祝雨山立刻唤她:“娘子。”
“我喜欢这里。”石喧回头。
祝雨山对上她的视线,沉默片刻后扭头看向牙人:“就这间了。”
“你、你确定?我们这儿可都是按年租的,”牙人不敢置信,“你现在还没签契子,可以反悔,真要等签了,那不管你是住一天还是一个时辰,租金都是一分钱不退的。”
“就这里了。”祝雨山没有犹豫。
房客都这般坚持了,牙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两人签约的功夫,石喧已经开始巡视‘新家’了。
家里的石头还挺多。
厨房门口有一个石头做的缸,虽然脏兮兮的,但能看得出纹理漂亮。
堂屋门口还有两只石狮子,成色像是地下挖出来的石头。
最好看的还是墙角那一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
石喧没有长过青苔,很想抠一块贴在自己身上,试试是什么感觉,但这样做了,青苔石头就该变丑了。
石喧盯着青苔石头看了半天,突然想起那块黑色夹杂红丝的石头。
之前一直想找机会问问那个仙门弟子,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石头,结果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去哪了。
石喧突然有点遗憾,也不想要青苔了,转身去了屋子里。
竹泉村的家有三间房,这里只有两间,一间是堂屋,一间是卧房。
虽然少了一间房,但屋子比之前的大很多,桌椅柜床也是一应俱全,只需要买两条新被子,再打扫一下就可以住下了。
屋子大,有石头,还热闹。
石喧对这里越来越满意,没等夫君签完契约,便从包袱里掏出自己的小石子,放到了寝房的梳妆台上。
对,寝房里还有一个大大的梳妆台,比她之前的要大上两倍,桌面宽敞不说,还有一面很好的镜子,能清楚地照出自己的脸。
石喧把小石头们摆放整齐,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陌生的脸?
她眨了一下眼睛,镜子里的自己也眨了一下眼睛,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祝雨山进来时,就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娘子。”
石喧回头:“夫君。”
“契子已经签好了,我们先把寝屋收拾一下,再出去买些要用的东西吧。”
石喧:“要还马车。”
祝雨山笑笑:“要买的东西太多,先用马车运回来,明日再还吧。”
石喧觉得可以,挽起袖子准备干活儿。
她本来还想亲自给夫君做顿饭,但时间太晚了,没办法从里到外全部打扫一遍,只能先把过夜的地方弄好。
寝屋比较宽敞,家具也多,收拾起来没那么容易,好在两人一起,弄得还算是快。
收拾完后,祝雨山看向石喧:“现在出去?”
石喧朝他伸出手。
祝雨山难得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牵手。”石喧说。
祝雨山顿了顿,笑着来牵她。
看看十指相扣的手,再看看眉眼含笑的夫君,石喧确定他近日真的很喜欢这样。
像个孩童一样,不如石头成熟。石喧心里叹了声气,同时对自己表示满意。
刚刚搬到新家,要买的东西果然很多,好在前面就是街市,卖什么的都有,加上房租上省了一大笔,二人很是宽裕。
马车里很快堆满了东西,天也彻底黑了。
没有点灯的新家更显阴森,哪怕有酒楼的灯远远照明,依然是漆黑一片。
祝雨山点了根蜡烛,刚要递给石喧照明,蜡烛就无风自灭了。
他眼眸微动,先是看向石喧,石喧正在研究刚买的糖画,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祝雨山垂下眼,再次拿出火折子。
呼。
又灭了。
他继续点。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石喧专注于糖画,祝雨山一遍又一遍地点,直到第十五次,蜡烛终于恢复了正常。
“夫君?”石喧也终于看了过来。
祝雨山笑笑:“娘子,有劳了。”
石喧把糖画插在马车上,抱起堆高高的被褥往屋里走。
祝雨山拿着蜡烛为她照亮,余光瞥见一抹穿红衣的身影,面色都没有变一下。
买的东西太多,又太琐碎,石喧虽然有力气,却还是要一趟一趟地搬。
搬了五六趟之后,终于搬完了,祝雨山也铺好了床,将寝屋重新布置了一番。
看着焕然一新的寝屋,石喧突然想起一件事:这里只有一间寝房。
可除了同房日,她和夫君是要分开住的。
“无妨。”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看向他。
“以后,”烛光跳跃,映得祝雨山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便一起住吧。”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个终日警惕紧绷、连睡得太沉都会有危机感的祝雨山仿佛突然死了,活下来的是决定交付信任、学习而非伪装一个正常人的,石喧的丈夫。
“一起住吧。”他又说一遍。
石喧觉得这一刻的夫君有点不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这个时候,她突然有点想念自己弄丢的那块石头了,如果那块石头还在,她大概是可以理解的。
石喧的思绪发散了一会儿,回过神时,发现夫君还在看她,在等她的回答。
她深思熟虑一下,问:“每天都要同房吗?”
“你说的同房,是哪一种?”祝雨山似乎有些为难,“若是一个月五日的那种……每天只怕是不行。”
石喧没听太懂,但觉得他大有深意。
“你尽力而为。”她说。
祝雨山失笑:“好,我尽力而为。”
夫妻间的闲话聊完,祝雨山便吹熄了灯,两人于黑暗之中去了床上,刚一躺下,石喧便摸索着贴上他的心口。
对于妻子的癖好,祝雨山已经习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按住她作乱的手。
石喧调整好舒服的姿势,枕着他的胳膊闭上眼睛。
长达二十日的奔波,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听着她的呼吸声,祝雨山久违地感到宁静。
他也闭上了眼睛,很快就陷入沉眠。
余城商贾繁多,宵禁也比其他地方晚。
夜已经深了,仍然有隐隐的喧闹声传进他们的新家。
“郎君……”
祝雨山蹙了一下眉。
“郎君……”
“郎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
娇俏的笑声从外面传进来,仿佛离得很远,又似乎离得很近。
祝雨山看一眼怀里的石喧,睡得很沉,并没有因为这点声响醒来。
他轻轻抽出自己的胳膊,等眼睛适应黑暗后,穿上鞋往外走去。
已经是二月了,按理说早该暖和了,院子里却寒冷刺骨,仿佛冰窖一般。
“郎君……”
柔弱的声音再次传来,祝雨山循声而去,最后来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的门开着,里面漆黑一片,仿佛一张幽深的大嘴 ,随时要蹦出一个怪物来。
“谁?”祝雨山低声询问。
厨房里没有声音。
“不说话,我就走了。”祝雨山再次开口。
厨房里还是没有动静。
他转身就走,刚走了两步,身后再次传来女子的声音,只是这一次并非笑的,而是透出些许委屈:“郎君。”
祝雨山停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再回头又恢复如常。
厨房门口,一个美艳的红衣女子忧愁地看着他,仿佛在看负心汉。
祝雨山神色淡淡:“你是谁?为何在我家?”
“我吗?”女子慢慢凑近,“我当然是……来找你的!”
说完,突然七窍流血。
祝雨山面无表情。
女子:“?”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女子的七窍哗哗流血的声响。
那动静,仿佛七条小瀑布。
祝雨山低头看一眼身上,确定没溅上血后抬头,继续和女子对视。
女子沉默许久,突然摘下自己的头。
祝雨山还是不为所动。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胳膊。
女子拆掉了自己的腿。
女子从自己的食道里,掏出了自己的五脏六腑。
祝雨山终于看腻了,咬破指尖朝她弹了一滴血。
已经变得这一块那一块的女子突然惨叫一声,化作白烟消失于无形。
祝雨山转身回屋,躺下。
仍在熟睡的石喧手上仿佛装了罗盘,立刻精准地伸入他的衣襟。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祝雨山和石喧一起把家里其他地方都收拾了一遍,厨房也弄干净了,还了马车,又买了食材和柴火。
祝雨山见时间还早,便提出去街上瞧瞧,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活计能做。
“你去吧,早些回来,”石喧已经迫不及待地系上围裙,“我要为你多做几道菜。”
“好,知道了。”祝雨山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夫君一走,新家突然变得安静起来,石喧进厨房转了一圈,对大大的灶台和崭新的案板都很满意。
已经巳时了,她先把肉切好了,又把早上买的菜都拿出来,摘干净后掀开水缸的盖子,拿起漂在上头的水瓢用力一舀……
手中的水瓢突然变得重了些,原本清澈见底的水缸颜色也渐渐加深,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我死得好惨啊……”
幽幽泣泣的声音响起,厨房里突然变冷了数倍。
石喧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水缸里不知何时出现的头发丝,看着它们渐渐爬进水瓢,缠在她的手腕上。
“我真的死得好惨啊……”
石喧扯了扯,还在缠。
她有点不耐烦了,一把将水瓢薅了出来,顺带薅出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
红衣女子摔到地上的刹那,一脸茫然地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平平:“啊,一个女鬼。”
红衣女子觉得她的反应不对劲,上一个这么不对劲的人,好像是她丈夫,险些一滴血要了自己的命。
红衣女子扭头就跑,结果刚跑了没两步,就哎哟一声重新跌回原地。
再看石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脚下还踩着她的发尾。
“没什么混沌之气,难怪之前没发现你。”石喧平静道。
那些魔族和魔修,身上的混沌之气都相对纯净,而这样的怨灵,往往怨气大过混沌之气。
她不太会分辨怨气,所以有时候会疏漏,就像娄楷的怨灵,夫君都见过了,她到现在都没见过。
“夫君看到了,会害怕的。”石喧蹙眉。
她的反应,就像一位贤德的妻子,在担心自己的丈夫。
这样温馨的一幕,红衣女子不知为何有些害怕,而且看她踩着自己的头发渐渐逼近,心里就越来越害怕。
红衣女子翻个身,试图像昨晚一样消失,可不知为何,被石喧踩住的部分始终动弹不得。
当她终于想起把那部分身体拆掉逃生时,石喧已经掐上了她的脖子。
“还行,挺好杀的。”石喧若有所思。
红衣女子大惊恐:“你、你想干什么?你这个恶鬼!”
石喧不说话,手指准备用力。
“别杀我!我愿意为你当牛做马!”红衣女子吓得闭上了眼睛,“我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石喧顿了一下,似乎犹豫了。
红衣女子哆哆嗦嗦地握住她的手腕,哀求:“真的,我什么都能做。”
“你会种菜吗?”石喧问。
天气暖和了,她打算在院子里开一小块地种菜,但冬至不在,没人帮她。
红衣女子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啊?”
石喧看到她的表情,确定她不会。
手上用力。
“我可以学!”
手上更加用力。
“谁也不是一开始就会的,我真的能学!”
手上更加更加用力。
“你二大爷的狗椅子能不能听我呕……我错了呕……”
石喧松开手,红衣女子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喘了半天突然想起自己是个鬼,根本不用呼吸。
“你真的会学?”石喧问。
红衣女子怨毒地看向她,一对上视线又怂了,但又不甘心真的干苦力。
眼珠子转了半天,她弱弱开口:“其实我会更厉害的东西,你只让我种菜的话,就太大材小用了。”
“你会什么?”石喧问。
红衣女子略微直起身,指若无骨地抓住她的裙角:“我可以帮你……俘获你的夫君。”
“嗯?”石喧歪头。
红衣女子试探:“你与你丈夫早就感情不睦了吧,我可以帮你重新获得他的心。”
“我和夫君……”石喧仔细想了一下,“没有不睦。”
“你就别逞强了,”红衣女子轻笑,“我可都瞧见了,那么一大马车的东西,他全让你一个人搬,摆明是对你感情淡了。”
石喧解释:“那是因为我力气大。”
红衣女子斜了她一眼:“一个女子,力气再大,又能大到哪……”
没等她说完,石喧搬起了装满水的大石缸。
之所以双手搬,是因为单手举不方便。
“……你们夫妻俩到底什么来路?”红衣女子都快疯了。
石喧放下石缸:“都说我力气大了。”
“力、力气大又怎么样,力力力气再大也不是不帮忙的理由,”红衣女子都磕巴了,“他舍得让你一趟趟搬东西,就是因为不够爱你!余城这地界,美人多得是,民风又彪悍,你要是不当回事,就他那副长相,早晚会被外面的泼辣美人勾走,到时候你就等着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吧!”
一纸休书,扫地出门。
真是好严重的事。
石喧渐渐正色。
“男人这东西很简单,你只要让他吃饱了,他就吃不下外面的野食儿了。”
见她听进去了,红衣女子缠缠绕绕地贴到她身上,
“小娘子,想和你夫君好一辈子吗?我可以教你的。”
石头没有心,但石头心动了。
作者有话说:石头:试图成为进阶版石头
这个鬼我尽量写得不吓人了,应该没被吓到吧
前面还欠小十个红包没发呢(抱歉抱歉,太拖延了)我今晚尽量都补上